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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卷叶篇·梦中乡(7) 愧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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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条精沉默良久,菟茗远眺群山。她知道它已经不可能回答她了。
垂眸看了眼鞋底的绿意,菟茗抬步来到一处泥坑,鞋浅浅蘸水洗去鞋底那让菟茗情绪不稳的绿汁。
马车缓缓行驶,艳阳高照,炙热又刺眼。赶路商队间马蹄嗒嗒,车轮辚辚。一道黑影从中坠落砸在地面,在驭夫驱策马匹将要碾过前,一条脆嫩枝条勾住那人提起,全身支点落在腰间枝条。
随着紫菀突然动作转身,宋雨见到软趴趴垂着身子,顷刻间浑身沾满墨色腥臭,湿漉漉无力被枝条提回来的菟茗,眉心紧蹙。
适才观察叁全、林商那愧色神态,耳边传来紫菀迟疑哼声。谁想见到如此惨状的菟茗,明明几息前她还扒在易茳南车顶玩耍,怎会……
“菟茗姑娘?”宋雨视线追随被放在地上的菟茗,下意识蹲下伸手查探,手摸了个空才记起她无法触及菟茗。
她望向叉腰垂首打量菟茗的紫菀,“乡主。”
眯起眼,眸色闪过暗紫。紫菀提裙撩袖弯腰指触菟茗脖颈几许,收手起身放回裙摆。声音不紧不慢,只是心底怀疑菟茗似乎遭遇了什么“机遇”。
“没死。”三指合拢捻了捻指腹黑液,细腻如水,可惜她在幻境并无嗅觉、味觉,无法辨别菟茗身上到底染了什么,量如此之大。
在二人眼皮底下,菟茗竟瞬息变得狼狈。宋雨绕到菟茗脚边,侧头查看,发现菟茗裙摆和鞋面有干涸凝固的土黄色浮粒,此乃临水地或雨天才能溅到的泥点。但此时晴空朗朗,还是在官道上。
紫菀用枝条撩起菟茗些许板结的头发,发间也不少黄泥粒。她环顾周遭,无水源且她一直分神留意菟茗,自然知晓她未曾离开片刻。
宋雨和紫菀相视,后者卷着菟茗和宋雨朝远去一大截的易家商队飘。
“乡主有何想法?”宋雨问。
紫菀带着两人慢悠悠飘着,一下子追上易茳南所在马车。她沉吟几许,耸耸肩开口:“并无。凋败的梦中乡许藏着诸多未解之谜。”
“那就等菟茗姑娘醒来,在问问吧。”宋雨看向躺在紫菀花团上,由枝条托着花团飘的菟茗。心想,文乡主方才话语掩盖的那一丝捉摸不透的东西。
发生意料之外的状况后,清醒的二人没再交谈。一个慢慢跟着商队,一个不停观察商队众人,但双方皆不时查看菟茗几眼,才继续各自继续。
赶路到傍晚,几个商队都选择在路边茶摊附近林里选了位置停车马。派几人守着,其余去茶摊坐着要热茶和一些简单吃食。
石萼和林商下车去买吃食,石萼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汤到车边,掀开一边车帷看着抵着厢壁浅眠的易茳南,柔声道:“小娘子,先吃完热乎的在歇息吧。”
外头,接过林商递来面汤的叁全靠在硬邦邦的厢板上,吸溜嗦着面。眼珠在茶摊几位衣料水滑的人身上滴溜溜转。
回茶摊去坐下的石萼见状,蹙眉点他。“收起那些歪脑筋。今夜若你饮酒,我定让东家解雇你。”
“我知道——”叁全不耐烦垂眸,侧身跟石萼拉开距离,嘀咕:“隔几日就说说说。说了十几年还说。”
坐在长凳喝着面汤,石萼听见叁全抱怨,不满扭头看过去。见叁全端着碗,全然没了最先吃上热汤面的喜悦,眉眼酝着郁气。
石萼心底窝火,想出声训几句。瞧见一只小狗路过,叁全蹲下摸出半个已干巴的馒头掰开放在地上。蹦跶小跑的小狗停下,黑色鼻头嗅了嗅,才张口叼起来吃。
“……真是闲的。”石萼移开目光,垂眸安静吃着食物。
将水壶中水倒入自己拢起手心喂小狗喝,叁全头顶蒙上一层阴影,石萼提裙上马车,把包油纸拍在叁全怀里。
小狗被动静吓走,叁全忍者对石萼的不悦,“你吓跑它了!”
“你那壶装酒后未清洗,这样喂水,害得不知道谁。”说完石萼转入车帷后,见易茳南熟睡,便放轻动作坐下,给她轻轻盖上外袍。看着易茳南惨白面容,垂眸抬手擦眼,不再打扰。
小心翼翼生气顶腮的叁全拿起怀里的东西,想着石姨脾气越来越臭,烦死了。他打算把油纸包放回车里,却闻见一股肉香味。
眼神一亮,飞快拆开纸包发现是几个大肉包子!!
叁全立刻把纸包塞回怀里,乐得嘿嘿几声。车帘撩开石萼瞪他,压低嗓子骂:“低声些!东家歇息你别扰眠。”
“好嘞石姨!”叁全痛快应下,走到一边熟树下吭哧吭哧啃着肉包,吃的嘴油光光。
夜半林间沙沙作响,叁全抱着防身的木棍不时围着自家几辆车走。走几步猛然回头,停留片刻,才继续走。
月色皎洁却被茂盛的林子挡住,叁全握紧手上木棍,身后传来枯枝踩断的脆响。他高高蹦起咬唇忍住尖叫,瞪大眼珠呼吸急促。
“是人是鬼!!我警告你——诶?东家?”壮胆的狠话放出一半,火折子燃起光亮下,他看清来人。
易茳南掩唇咳嗽几声,瞧他被吓得魂出走模样,轻声说:“怎不点个火把或油灯。”
“省一些就不用总是去添置。”叁全挠挠后脑,尴尬说。
良久无言,他犹豫许久,忐忑看向不近不远处的易茳南。“东家,我最近没在守夜和赶车时喝酒了。真的,我喝都在阿郎赶车时,那饮一口尝尝味道。”
易茳南闻言看他,轻轻颔首说道:“我知道。”
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叁全咧嘴笑了下。幸亏东家信任他,他可不想被赶出商队。
“东家,”叁全顿了顿,试探道:“那些装着干货筐子里钱袋的钱……”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抠着起球的衣裳。易茳南看他垂眸支支吾吾,走前几步抬手轻轻拍拍他肩。
“叁全,我并未怪你饮酒一事。”
那年时间紧,日夜大半数都在赶路。她和林商接连累倒,石姨年纪大看不清夜路。叁全一人赶车且要留意路况和货物。
易茳南知晓那夜他喝酒是因紧张和害怕。紧张一人看顾商队也害怕黑夜。
打小叁全就怕黑,他爹娘还在时,夜里小叁全每晚都担惊受怕,必得挨个人才能睡下。不然则到有人之处,或不睡直至爹娘中有人回屋。
易茳南视线在叁全脸上流转,好似透过他瞧见儿时家中,那和蔼叔姨,还有他们身后的小跟屁虫叁全。
自叁全爹娘在易家那场难中波及离去,叁全就被她接到身边。
“我生气,是气你逞强。”易茳南叹气。她知晓这孩子品性不坏,只是亲人离去,加之年复一年的奔波生活让他承担不该他有的压力。
商队里他年纪最小,没有可聊的同龄的知心玩伴,大伙都把他当孩子。每当商队停在镇上,叁全就跑出去疯玩得彻夜不归,不知不觉开始酒不离身。
每月她都在工钱外额外给多一些钱。他贪嘴好玩,钱总是吃紧肚子里去。没钱了他就深夜一个人摸去找药虫。偶见药材也会采集收存,以便到镇上换钱。
这些易茳南都知道。
“那夜我提停下,找个空地大伙好好休息。是因赶夜路本就该二人一起,你那时才走商没几年,一人撑着大伙都不担心。
“我知你怕停下耽搁到边市交易的最佳时间,才在大伙睡下后继续赶车。可着急是最忌讳的。夜色致你心生忧惧,你喝酒壮胆脑子昏沉驱车落了个矮坡。车翻了你一边哭,一边推开压在身上的车架。脑门磕了大包,拼命挣脱把我们一个个拉出来。
“你知道我看到此景,觉得自己有多没用吗?
“我没照顾好你,也没照顾好石姨。我气你不把我话放心上,气你受伤,气我无用。让你和石姨本该在家里安生的,却跟着我四处风餐露宿。我愧对你,愧对你爹娘,愧对易家剩下老少对我的期望。你本不该在这,你该在家,在学堂。
“我气我急切想要撑起易家,恢复往日光景。却不自觉让苦闷、压力笼罩你们。让你因歇息而损失的结果恐慌,不敢停下。”
说完易茳南深吸口气,缓解胸闷。
她注视泪流满面的叁全。“那些分散在筐中的钱袋,是你的钱。是你辛苦挖药材卖药虫的钱,本该花在你身上,不该是偷偷贴补在商队里。”
与所想如出一辙,叁全看着她。怪得不每次他藏酒和放易茳南送的钱袋的筐里,每次都有翻动痕迹。原来是她把钱不动声色还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记性不好,花出和剩余的钱总记不对。记账也还是对不上那多出的,叁全都觉得是他喝酒把脑袋喝伤了。
他问:“东家怎知我卖这些?”
易茳?沉默一会儿,说:“……察觉你暗地采药捉药虫后,每次到镇上我便留意你的去向。你夜不归,我无法安眠。”
“东家,”叁全吸了吸鼻子,奈何哭得涕泪横流。他委屈擦着鼻涕,“我有不对。不该在做正事时饮酒,不管你是否责罚,我都不该。你、石姨和阿郎都如此照顾我,我却……你身子不好,操劳着一大家子,还要担忧我,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你对我的好意。”
两个人站在此处好久,等叁全不哭了才回到马车边。林商不知何时起了,坐在树下燃起小火堆烤火。见二人回来,他对叁全扬了扬下巴。
“小弟你去歇吧,下半夜我守。”
叁全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休息好,白日林商才能安稳休息。待叁全回牛车里,林商看向易茳南身上单薄的衣裳,攥紧拳头垂眸往火堆加枯枝,声音放轻。“可要烤火?”
掩唇咳了几声,一壶水递到眼前。易茳南看向林商,没错过他眼底的疲倦。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润嗓子,易茳南在火堆旁盘腿坐下,暖意扑面而来。
火暖得露出人心最软的时刻。易茳南望着火舌出神,橙黄的火光映在病容上,像是添了不少生气,鲜活许多。
火堆在风吹下缩了缩,紧挨地面那圈枯枝发黑、泛着死白的灰。火星接连蹦出,旋即熄灭在灰烬中。
“茳南。”
林商视线涣散落于摇晃的火舌,双手紧紧交握,手心湿气发凉。他斟酌一番,把酝酿已久的话说出:“我想与你商量,这次回乡,来年我们不走商了。自个开个铺子,够我们一家过活。
“你,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