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潮湿夏夜》野燕麦

2、重新听见那个名字 他记得她，

　　何叶这一晚睡得不太踏实。

　　改图到半夜，倒头后却没有立即睡着。脑海中一直在播放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像老旧的录像带，断断续续。

　　早上睁眼时，她想了想—大概是听说要见到那个人了，有些恍惚。

　　当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客厅时，祝苑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桌上摆着热豆浆、小笼包，还有三明治和饭团，空气里都是食物热腾腾的香味。

　　何叶愣了一下，“你点外卖了？”

　　“不是。”祝苑咬着包子，语气特别自然，“我哥早上送来的，他说猜你们今天肯定没时间买早餐。”何叶低头摸了摸豆浆杯壁，还是热的。

　　她想起昨晚电梯里他肩头那片水渍。他淋了雨，但什么也没说。

　　“我哥最近忙，今天是顺路。”祝苑又拿起一个包子。

　　“对了，昨晚他帮你搬箱子时，没给你添麻烦吧？”祝苑忽然抬头，“他这个人话少。跟他说十句他回三个字，你别介意。”

　　“没有。”何叶说，“他挺好的。”

　　“那就好。”祝苑笑了，“吃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今天是实习第一天。

　　早高峰的地铁挤得人喘不过气。何叶抱着电脑包站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空气中混着咖啡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打哈气。

　　她设想过很多次和徐翊远重逢的场景，从高中毕业就开始想。听说他大学去了B大，会不会在来S市旅游的时候在街角偶遇。又或许是在同学聚会上，彼此寒暄一句“好久不见”。

　　但何叶从没想过是在职场上。

　　出了地铁，何叶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次。不是紧张，是那种—你知道前面有一件事，但你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设计院大楼冷气开得很低。电梯里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图纸，有人低头看文件。何叶跟着人事办手续、录指纹，又被带去项目组认识同事。大家都很忙，键盘声几乎没停过。有人在改图，有人在打电话，打印机时不时发出卡纸警报。

　　组长简单介绍完，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先熟悉资料，有问题再问。”

　　何叶抱着文件坐下，工位旁边堆着厚厚一摞项目图纸。

　　午休时间，办公室依旧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大家都低头忙自己的事。何叶拿着纸杯去茶水间接咖啡，热水缓缓流进杯子，身后有人聊天。

　　“今晚新人聚餐你去吗？”

　　“去啊。听说那个B大的男生也会去。”

　　“徐翊远？”

　　“对，好像很厉害。”

　　何叶动作忽然顿住，滚烫热水溢出来一点，烫到她指尖。她下意识缩回手，后面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长得也挺帅。”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上午看见了。”

　　何叶低头重新接热水，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盛夏，篮球场。少年站在看台下仰头喝水。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时候她总坐在最后一排，假装低头写题。却会在所有人欢呼时，偷偷抬头看他。

　　“你没事吧？”旁边同事忽然出声，何叶回过神，“没事。”她低头盖上杯盖，却发现指尖还残留着烫过的温度。

　　下午开会。

　　会议室门被推开，何叶正在看资料，听见动静抬起头。

　　徐翊远站在门口，正和身边人说话。比起高中时候，他变化其实很大。头发剪短了，肩线更挺，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张扬感。可笑起来的时候，又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有人顺口介绍：“这是新来的实习生，何叶。”

　　徐翊远这才转头。

　　视线落过来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何叶？”

　　“真巧。”

　　语气自然得像普通老同学重逢。

　　何叶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好久不见。”

　　晚上聚餐定在公司附近的日料店，包厢很热闹。

　　新人被轮流起哄自我介绍，何叶坐在靠边的位置，安静听大家聊天。徐翊远坐在斜对面，隔着一点距离。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别人说话，偶尔才笑一下。和高中时候比，安静了很多。

　　以前的徐翊远总是很耀眼，篮球赛、演讲、晚会主持，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而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听人讲话时，却还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旁边一个女同事压低声音：“徐工本人比照片帅好多。”

　　另一个人立刻点头，“而且气质好好。”

　　何叶低头喝了口冰水，杯壁凉得有些冻手。

　　她忽然发现，徐翊远现在思考时，还是会习惯性轻轻敲杯壁。和高中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做题时也总这样。

　　她居然还记得。

　　“徐工。”有人忽然起哄，“你条件这么好，没女朋友不合理吧？”

　　包厢顿时热闹起来。

　　“就是啊。”

　　“不会已经偷偷结婚了吧？”

　　徐翊远靠在椅背上笑了下，“真没有。”

　　旁边人还在继续闹。何叶却忽然安静下来。她低头慢慢转着玻璃杯。

　　后来有人提议拍合照，大家乱哄哄站起来。何叶下意识站到最边上。结果下一秒，徐翊远刚好站到了她旁边。

　　距离忽然拉近，她整个人瞬间僵住，鼻尖甚至能闻到一点很淡的薄荷香。

　　拍照的人还在喊：“三、二、一——”闪光灯亮起的时候，何叶甚至忘了自己有没有笑。

　　聚餐结束已经快十点。外面又开始下雨，同事们站在门口等车。

　　何叶低头打车，前面排队人数越来越长，始终没人接单。她叹了口气，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是祝苑：【叶子你结束了吗？我还在公司加班。我哥刚好在附近，他说顺路来接我。】

　　何叶低头回：【刚结束，在门口等车。】

　　消息刚发出去，一辆黑色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是祝赫。他今天没穿衬衫，只穿了件简单黑色外套。

　　“祝苑还没结束？”何叶问。

　　“好像还在加班。”祝赫视线扫过她手机页面，“没打到车？”

　　何叶低头看了眼软件界面，无奈笑了笑：“可能下雨吧。”

　　雨点不断砸在车窗上，空气短暂安静下来。片刻后，祝赫低声开口：“这边不太好打车。如果不介意，可以先上车等。”

　　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很自然地提供帮助。

　　何叶犹豫两秒，还是拉开车门坐进去。

　　祝赫顺手把副驾驶前堆着的文件拿开，又把音乐声音调低一点。整个过程都很自然，没有刻意寒暄，也没有让人局促。

　　他发动车前，忽然低声问：“吃饱了吗？”

　　何叶微微一怔。

　　今晚所有人都在聊项目、工作、学校、未来。只有这个人问她——“吃饱了吗。”

　　她低头笑了一下：“……还行。”

　　她想起今晚徐翊远和说过的所有话—“好久不见”“你也在”“嗯”。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他记得她，但好像也只是记得。

　　何叶靠着车窗，看着雨丝从玻璃窗上滑下来。多年以后的再见，徐翊远好像变了一些，又好像没变。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更像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以为已经翻篇了，忽然发现其实还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