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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跑了 丁满星拖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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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满星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种热跟安徽不一样,热是湿的,黏在身上甩不掉;重庆的热是闷的,像被人扣在锅盖底下,喘气都费劲。
她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手机响了,是接站的学长的电话——“你在哪?我举着牌子,渝商大学。”她穿过人群找到了那个牌子,跟着上了大巴。
大巴在山路上开,上坡下坡,左拐右拐。丁满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城市。楼很高,一座挨着一座,有的建在山顶,有的建在山脚。远处有轻轨从楼中间穿过去,像一条蛇钻进洞里。她想,这就是洛羽杉长大的地方。但洛羽杉说合川跟市区不太一样,安静一些,慢一些。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丁满星拖着行李箱找到了新生报到处,排队、填表、交材料、领宿舍钥匙。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她没有时间想别的。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她提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推开门,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一个在铺床单,一个坐在椅子上玩手机。
铺床单的女生看到她,笑了一下。“你好,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嗯,丁满星。”
“我叫林晚。”她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个子不高,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是哪里人?”“安徽。”
“嗯。”丁满星把行李箱放在自己的床位前,开始收拾。
林晚很爱说话。从她铺床单到丁满星把衣服叠进柜子里,她的嘴就没停过。“你是一个人来的吗?我也是。我妈非要送,我说不用。我爸说‘你一个人行吗’,我说‘怎么不行’。其实我有点紧张,但我不说。”
丁满星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想到了于菲,于菲也爱说话,但于菲的声音更大,笑声更难听。林晚的声音轻一些,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
另一个玩手机的女生叫祁施,话不多,跟丁满星打完招呼之后就继续看手机了。还有一个女生还没到,床铺空着,被褥卷成一团放在桌上。
宿舍生活比丁满星想象的安静。林晚虽然话多,但她不会一直说,说累了就自己玩手机。祁施几乎不说话,偶尔跟家里人打电话,声音也很小。丁满星喜欢这种安静,不用应付别人,不用找话题。
开学第一周是入学教育。听讲座、逛校园、开班会、选课。丁满星每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校园很大,比高中大很多,路两旁的树不认识,花也不认识。食堂的菜辣,第一天她吃了一口就呛到了,眼泪都出来了。祁施在旁边递了一瓶水给她,“吃不了辣?”
“慢慢适应。”丁满星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想到洛羽杉吃火锅面不改色的样子。
重庆人还真是厉害。
军训在入学教育之后,为期两周。
操场上搭了一排帐篷,放着一箱一箱的矿泉水。教官是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很大。站军姿、走正步、喊口号,每天从早训到晚。丁满星的皮肤被晒得发红,晚上回到宿舍,祁施递了一瓶防晒霜给她。“你晒伤了,涂这个。”
“谢谢。”
“你高中军训怎么过来的?”
“高中还好,没这么累。”
“这边太阳毒。”祁施自己也涂了一层,脸涂得白白的,像糊了一层面粉。“你周末打算去哪?要不要去市区?”
“好。”
军训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早起、集合、训练、吃饭、训练、吃饭、再训练。丁满星的腿酸了,嗓子喊哑了,脚上磨了两个水泡。但她没有抱怨,因为抱怨了也没用,军训不会因为她的抱怨而结束。她只是每天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军训过半的时候,辅导员通知说军训结束那天有文艺汇演,每个连队要出一个节目。丁满星所在的连队女生多,大家商量着出一个舞蹈。
祁施举手说她以前学过跳舞,可以编。教官说行,让她找人。祁施拉了丁满星。“我不会跳。”丁满星说。“很简单,扭几下就行。”“我真的不会。”
“你试试。”
丁满星看着祁施,“试试”这个词让她恍惚了一下。洛羽杉也说过“你试试”。她点了点头,“行。”
排练在晚上进行,训练结束后大家在操场的角落里练。祁施编的舞不难,动作简单,队形变化也不复杂。丁满星学得慢,但她不偷懒,别人练一遍她练两遍,别人练两遍她练四遍。祁施说“你不用这么拼”,她说“我怕拖后腿”。
军训结束前两天,辅导员通知说服装自己去租,学校报销。祁施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周六上午去商场租衣服,大家一起去。
周六上午,丁满星跟林晚还有连队里几个女生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商场。商场很大,有六七层,各种店铺琳琅满目。祁施带路,七拐八拐找到了一家租衣服的店。店里挂满了各种演出服,亮闪闪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
“这件怎么样?”林晚拎起一件亮片裙,在身上比了比。
“太闪了。”有人说。
“这件呢?”又拎起一件。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挑着,丁满星站在旁边,没参与。她对演出服没什么意见,穿什么都行。林晚挑了几件让她试,她就拿了衣服去试衣间。试衣间在店铺最里面,一个小小的隔间,门是一块布帘子。丁满星拉上帘子,脱了T恤,把那件亮片裙套在身上。裙子有点紧,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反手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她侧过身,对着试衣间里的镜子,使劲往上拉。拉链卡在腰那里,纹丝不动。
她叹了口气,把裙子往下拽,准备脱下来换一件。就在她拽到一半的时候,布帘子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满星,你好了没?我这里还有一件你试试——”林晚的声音在帘子拉开的一瞬间卡住了。“啊,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把帘子拉上,脚步声跑远了。
丁满星笑了一下,把亮片裙脱下来,换回自己的T恤。她拿起林晚塞进来的另一件衣服,正准备穿,听到外面有人说话。不是祁施,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音色太熟悉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抓着那件衣服,没有动。心跳在胸腔里撞了几下,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布帘子。
试衣间外面的过道里,祁施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过道中间,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好像也是来试衣服的。
丁满星看着那个背影。瘦,直,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也能看到。她看了两秒,三秒。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她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颧骨也突了一点。头发长了一些,到腰了。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脏了一小块。她的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手指还是那么细长,指甲还是剪得很短。那双眼睛在看到丁满星的一瞬间睁大了。瞳色浅,瞳孔的边界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比惊讶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她先看到丁满星的脸,然后看到丁满星手里抓着的衣服,然后看到丁满星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手链。星星吊坠挂在链子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丁满星站在那里,手里抓着那件不知道是什么的衣服,身上穿着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着,没化妆,脸上还有军训晒出的红印。她的呼吸很重,刚跑了几步。
“洛……。”她说。名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稳。
洛羽杉没动。她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手指攥紧了那件白衬衫,指节泛白。
林晚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你们认识?”
丁满星没回答。她看着洛羽杉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情绪,多到丁满星看不清。
“你跑什么?”丁满星问。
洛羽杉没说话。
“你跑了,现在还要跑吗?”
洛羽杉的嘴唇动了一下。丁满星看到她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过道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们旁边挤过去,说了句“让一下”。洛羽杉被撞了一下肩膀,往旁边让了半步,手里的白衬衫掉在地上。
丁满星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洛羽杉接过去,手指碰到丁满星的手指。凉凉的,跟一年前一样。但这次丁满星没有缩手,她握住了那几根手指。
“你这次别想跑了。”丁满星说。
洛羽杉低着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她没有抽回去。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丁满星。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终于不用再跑了的那种。
“不跑了。”声音很低,但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