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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在乎 洛羽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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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羽杉走的头几天,丁满星还觉得她真的会回来。一周,最多两周。
这是洛羽杉说的。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掰着指头算日子——今天第一天,今天第二天,今天第三天。她把日历翻到一月,在上面画圈,一个一个地画,画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在那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洛羽杉没有回来。她又画到第十四天,打了两个问号。
洛羽杉还是没有回来。
于菲问她:“还没回来?”丁满星说“没有”。
于菲看了她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如果是以前于菲会追问,但这次她没有。丁满星知道于菲是怕她难过,但于菲不知道的是,她已经不难过了。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着,闷着,但不疼。
期末考在洛羽杉走后的第三周。丁满星考了班级第九名,比上次退步了两名。老周找她谈话,说“你之前不是进步挺快的吗,怎么这次又掉下来了”。她说“没发挥好”。
老周看了她一眼,说“高三了,尽量别有这种波动”。她点了点头,没解释。她没法解释,总不能说她是因为邻居走了所以复习不进去。
寒假开始了。丁满星每天待在家里,写作业,看书,吃饭,睡觉。她没有再去敲隔壁的门,因为门那边已经没有人了。新搬来的租户她见过一次,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提着公文包,走路很快,从来不跟人打招呼。
丁满星不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不是洛羽杉。
有时候她会站在阳台上,看隔壁的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变成了白衬衫和深色裤子——男人的,比洛羽杉的大一号,永远皱巴巴的,不像洛羽杉的,每一件都熨得平整。以前洛羽杉会在傍晚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动作很轻,像怕把衣服弄疼了。丁满星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安静,现在那个阳台很安静,但不是那种安静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辛莫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清蒸鲈鱼。丁满星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去年洛羽杉坐在那里,辛莫兰给她夹菜,她说“够了够了”,辛莫兰说“你太瘦了”。今年那个位置空着。
“你发什么呆?”辛莫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没。”
“吃吧。”
丁满星低头吃饭。排骨是甜的,糖醋的味道,跟去年一样。但她觉得跟去年不一样了,不是菜的味道变了,是桌子不一样了。少了一个人,桌子就变大了,大到筷子够不到对面的碗。
除夕那天晚上,丁满星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烟花从小区门口升起来,在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去年她跟洛羽杉一起站在这里看,洛羽杉戴着帽子,帽子的毛边被风吹到嘴角,她用下巴压住了。丁满星侧过头,旁边的位置空着。风从那个空的位置吹过来,凉的。
她拿出手机,翻到洛羽杉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一个多月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到了吗?”洛羽杉没有回。她又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回了屋。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丁满星在收拾书桌时把那罐星星拿了下来。她摇了摇,沙沙响。打开木塞,倒出一颗——蓝色的,她折的第一颗,歪了一个角的那颗。她把它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轻。她又倒了一颗,红色的,洛羽杉折的,五个角都整整齐齐。她把两颗星星并排放在桌上,一颗歪,一颗正。
她把所有星星都倒了出来,一颗一颗地数。三百六十五颗。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三百六十五颗,她没有数着折,但折完就是三百六十五颗。一年的每一天,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看着那堆星星,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粉的、橙的,堆在桌上,像一小片彩色的云。
洛羽杉走了。没有回来。那罐星星还在丁满星的书桌上。阳光照在玻璃罐上,在墙上投下彩色的光斑。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丁满星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光斑,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会想——洛羽杉说“放你这儿,我回来了再还我”。
她还等着洛羽杉回来拿。
高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丁满星把手链摘了下来。不是不想戴了,是怕戴久了会坏。她把那条银色的链子小心地收进抽屉里,放在日记本旁边。星星吊坠在抽屉里暗着,没有光。她把抽屉关上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倒计时上的数字从一百多天变成两位数,又变成了个位数。丁满星每天上课、做题、考试,回家吃饭、睡觉。她不再去敲隔壁的门,不再在阳台等人,不再在公交站牌下多站一会儿。她把自己收起来了,像那条手链一样,放在抽屉里,关上了。
于菲说她又变回以前的样子了——不爱说话,不跟人亲近,什么都是“还行”。也就是于菲说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丁满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她有在乎。她在乎洛羽杉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在乎洛羽杉说的“一周”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在乎那罐星星什么时候才能还给她。但这些在乎没有用。洛羽杉不在了,电话打不通,微信没有回,地址不知道。她连洛羽杉在重庆哪里都不知道。
高考前一周,丁满星把那罐星星从书桌上拿下来,放进了抽屉里。不是不想看到了,是怕看到了会分心。
洛羽杉说过,“你试试”“因为你可以”。她试了,她进了前八,前七,前六。洛羽杉不在了,但她说的话还在。
高考那几天下了雨。丁满星撑着伞走进考场,鞋湿了。她想到去年洛羽杉说“你高考的时候我给你加油”,洛羽杉没有来。但丁满星走进考场的时候,摸了摸手腕。手链不在那里,但星星吊坠的形状还在她皮肤上,印在手腕内侧,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考完最后一科,丁满星走出考场,天晴了。阳光照在地上,水洼反着光,亮晃晃的。于菲跑过来抱住她,说“考完了考完了考完了”,还是三遍,每一遍的音调都不一样。丁满星被她抱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她看着校门口的人群,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想着洛羽杉。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很长。丁满星在家等成绩,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她报了重庆的大学。于菲问她为什么选重庆,她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于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填志愿那天晚上,丁满星把抽屉打开,拿出那条手链,戴在手腕上。星星吊坠在台灯下闪了一下,她转了转手腕,链子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拿出那罐星星,摇了摇,沙沙响。
她打开手机,翻到洛羽杉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新年快乐”,没有已读,没有回复。她打了一行字:“我考上你那边的大学了。”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没有已读。
她把手机放下,把罐子放回抽屉。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辛莫兰做了一桌子菜。丁衡破天荒地多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重庆好,重庆是大城市,你去了好好学。”辛莫兰在旁边说“你少喝点”,丁衡说“高兴”。丁满星看着丁衡红着的脸,想到洛羽杉说过她爸也不爱说话。不爱说话的人高兴起来,话也不会变多,但会多喝两杯。
她喝了一口饮料,甜的。
九月初,丁满星收拾行李准备去重庆。她把那罐星星放进了行李箱,用衣服裹住,怕路上碎了。辛莫兰看到了,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星星”。辛莫兰没再问,帮她叠了衣服,塞进行李箱。
出发那天,丁满星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隔壁的阳台晾着白衬衫——男人的,皱巴巴的。对面楼的屋顶上有一只鸟,站着不动,像是在看什么。风吹过来,热的。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下楼的时候,她经过四楼,看了一眼洛羽杉曾经住过的那扇门。门关着,猫眼黑洞洞的。声控灯亮了,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只有她一个人的。
啊,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远门,好像也没带什么,一个罐子和几个个未读的消息就上路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上了车。车开了,熟悉的街道在窗外往后退。梧桐树、烧烤摊、学校、小区。她看到了那栋楼的四楼,两个窗户,左边是她家,右边是洛羽杉家。右边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车拐了一个弯,那栋楼不见了。
丁满星转回头,看着前方。路很长,她要去的地方叫重庆。洛羽杉在那里,她不知道洛羽杉在重庆的哪个角落,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在哪里上班、过得好不好。但她在那里。
丁满星摸了摸手腕上的星星吊坠。这一次,她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