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等你下班 丁满星五点 ...
-
丁满星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她没穿昨天那件白卫衣，换了一件灰色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整齐很多。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不想穿得邋遢。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有一条模糊的界线，她自己也不太分得清。
二十三路公交车到了，洛羽杉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围巾换了一条，浅灰色的，毛线织的，看起来很软。她看到丁满星，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你今天挺准时。”洛羽杉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我哪天不准时？”
“昨天。”
“昨天早了。”
洛羽杉笑了一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走吧。”
两个人往小区里走，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完了，地上干干的，风还是凉的，但不刺骨。洛羽杉走在前面，丁满星跟在旁边。走到花坛边的时候，那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正舔爪子。洛羽杉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袋猫粮，密封的，里面大概有两三勺的量。
“你随身带猫粮？”丁满星问。
“早上出门的时候装的。好几天没看到它了。”
洛羽杉蹲下来，把猫粮倒在台阶上。橘猫闻了闻，低下头开始吃，吃得很快，舌头把猫粮卷进嘴里，发出细碎的咔咔声。洛羽杉蹲在旁边看它吃，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伸手去摸。她只是看着，像在确认这顿饭它吃得香不香。
“你怎么知道它在这？”丁满星也蹲下来。
“不知道。碰运气。”
“你每天都带？”
“想起来就带。”
橘猫吃完了，舔了舔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得很长，屁股撅得高高的。然后它看了洛羽杉一眼，跳下台阶，走了。
“它还是不让摸。”洛羽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可能有一天就让了。”
“可能吧。”
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到了四楼，洛羽杉开了门，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深灰色的客用拖鞋。丁满星换了鞋，走进厨房。
案板上已经摆好了面粉和工具。面盆、擀面杖、面板、一把切面的刀。洛羽杉从冰箱里拿出昨天调好的馅，白菜猪肉的，放在案板上。
“你先去洗手。”洛羽杉说。
丁满星洗了手，在案板前站好。洛羽杉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了一点水，开始揉面。她的手法跟上次一样，从外往里，一遍一遍地揉，面在她的手下变得光滑。丁满星站在旁边看，面粉飘起来，落在洛羽杉的袖口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来。”洛羽杉让开位置。
丁满星把手放在面团上，用力往前推。面团比她想象的硬，推起来有点费劲。她推了几下，手腕酸了。
“力气不够。”洛羽杉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把面团往前推。洛羽杉的手很凉，手心有一点干，指节分明，按在丁满星的手背上，力度刚好。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面团上推过来、推过去。
“这样，用身体的力气，不是用胳膊的。”洛羽杉松开手。
丁满星继续揉。这次她用了身体的力气，腰和肩膀一起往前倾，面团在她的手下变得柔软，表面开始泛出光泽。
“好了，差不多了。”洛羽杉把面团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案板上，盖上湿布让它醒。
丁满星甩了甩手腕，有点酸。她转了转手腕上的星星吊坠，链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手酸了？”洛羽杉问。
“还好。”
“那你擀皮。我来包。”
洛羽杉把醒好的面团切成小段，撒上面粉，用手掌压扁。丁满星拿起擀面杖，把面皮放在擀面杖下面，开始擀。第一张擀出来是三角形的，边缘厚中间薄，跟“圆”这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她看了看洛羽杉，洛羽杉在看别处，没看她。
“你这个是三角形。”洛羽杉说。她还是看到了。
“我故意的。”
“故意擀成三角形的？”
“嗯。三角形好包。”
“你包一个我看看。”
丁满星拿起那张三角形的面皮，夹了一筷子馅放在中间，对折，捏边。捏出来的饺子有三个角，站不住，躺在案板上，像一个被压扁的粽子。
洛羽杉笑了一下。这次她没有侧过脸去，也没有用手挡住，她就站在丁满星旁边，笑了。嘴巴张开了，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了，弯成两道月牙。
“你别笑。”丁满星的耳朵红了。
“我没笑。”
“你嘴巴都张开了。”
“我在呼吸。”
“呼吸要用嘴？”
“鼻子不够用。”洛羽杉收了笑，但眼睛还弯着。她拿起那张三角形的面皮，重新擀了一下，擀成圆的，然后包了一个饺子。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往同一个方向倒，像一朵白色的花。
“你看。”她把包好的饺子放在丁满星包的饺子旁边，“这个叫饺子。”
丁满星拿起擀面杖，重新擀了一张。这次她擀得慢，擀一下转一下，面皮在她手下慢慢变圆。虽然没有洛羽杉擀得那么圆，但至少不是三角形了。她把它放在案板上，让洛羽杉看。
“进步了。”洛羽杉说。
“你这是在夸我？”
“在陈述事实。”
丁满星低下头，又擀了一张。这张比上一张更圆，边缘薄厚均匀。她把它递给洛羽杉，洛羽杉接过去，包了一个饺子。褶子捏得很快，每一个都整整齐齐。包完了，放在案板上，跟前面那个挨在一起。
“你包得真好。”丁满星说。
“我比你大。”
“大六岁就包得好？”
“大六岁可以做很多事。”
这句话洛羽杉上次说过，丁满星记得。上次她说的是“大六岁可以早点学会包饺子，然后等你来学的时候，可以笑话你”。丁满星以为她只是随口说的，但现在看来，她是认真的。她真的在等丁满星来学，等她擀出一张圆的饺子皮，包出一个能站住的饺子。虽然现在还没做到，但她在等。洛羽杉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着急，揉面不着急，包饺子不着急，等一个人也不着急。
丁满星又擀了一张。这次她擀得比前几张都好，圆、薄、均匀。她把面皮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满意了。
“这张可以。”洛羽杉看了一眼。
“那我包了。”
“包吧。”
丁满星夹了馅，对折，捏边。这次她捏得慢，一个一个褶子捏过去，捏到最后一个，收口。饺子站住了。没有倒，没有破，站在案板上，像一个真正的饺子。
“成了。”丁满星说。
洛羽杉凑过来看了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可以吃的意思。”
“你上次说我的饺子自己吃，别给别人吃。这次呢？”
“这次可以给别人吃了。”
“给谁？”
“给我。”
丁满星愣了一下。洛羽杉已经低下头，继续包下一个饺子了。她说“给我”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给我递一下擀面杖”一样自然。
丁满星低下头，又擀了一张。
饺子包了两盘。一盘是洛羽杉包的，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一盘是丁满星包的，高矮胖瘦不一，有的站得直，有的歪着。但都是饺子，都能吃。
洛羽杉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丁满星包的饺子有几个破了，馅漏出来，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洛羽杉把破了皮的饺子捞到自己碗里，把完整的放在另一个碗里，推到丁满星面前。
“吃吧。”洛羽杉说。
“你把破的都给自己了。”
“我牙好，不怕破的。”
“你牙好跟你吃破饺子有什么关系？”
“破的有嚼劲。”
丁满星看着洛羽杉碗里那几个破了皮的饺子，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两个放到洛羽杉碗里。
“干嘛？”洛羽杉抬头看她。
“我不爱吃破的。”
“你刚才说——”
“我改主意了。”
洛羽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饺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馅很香，皮虽然破了，但味道没有变。
“好吃吗？”丁满星问。
“嗯。”
“真的？”
“真的。”
丁满星低下头，吃了一个完整的饺子。皮薄馅大，白菜的甜，肉的香，姜的辛，都在嘴里。跟除夕那天晚上吃的味道一样，又不太一样。除夕那天晚上人多，电视开着，辛莫兰在说话，丁衡在夹菜。今天只有她们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碗碰碗的声音很轻，呼吸声清晰可闻。
吃完饭，丁满星洗了碗。洛羽杉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手臂挨着手臂，肘碰肘。洗完了，洛羽杉把碗放进碗柜，关上门，用抹布把水槽边上的水渍擦干。
“你该回去了。”洛羽杉说。
“嗯。”
丁满星走到门口换鞋，洛羽杉跟在后面，靠在鞋柜边上。鞋柜上那个白色的小碟子还在，糖只剩一颗了，紫色的，葡萄味的。
“你把那颗也吃了吧。”洛羽杉说。
“你不吃？”
“你不是说今天换换口味吗？昨天拿了橙色的，今天吃紫色的。”
丁满星拿起那颗紫色的糖，剥开，放进嘴里。葡萄味，甜的，有一点涩，像葡萄皮的味道。她嚼了嚼，糖在牙齿间沙沙响。
“好吃吗？”洛羽杉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那你直接说好吃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说了‘好吃’，下次就没词了。‘还行’可以用很多次。”
洛羽杉笑了一下。她站在鞋柜边上，一只手搭在柜面上，手指在木纹上轻轻敲了一下。
丁满星把糖嚼碎了，咽下去。葡萄味的余味还在嘴里，有一点酸。
“我走了。”
“嗯。”
“明天我还来。”
“明天我上班。”
“那等你下班。”
洛羽杉看着她。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从门里透出来的光照着她们两个人的脸。洛羽杉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亮，瞳色浅，能看清瞳孔的边界。
“好。”洛羽杉说。
丁满星开了自己家的门，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嘴里还留着葡萄味的酸。
换了鞋，走进客厅。辛莫兰在看电视，头都没转。“回来了？”
“嗯。”
“包的饺子？”
“嗯。”
“好吃吗？”
“还行。”
丁满星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那颗橙色的糖还在台灯旁边，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拆。她打开手机，给洛羽杉发了一条消息：“紫色的不好吃。涩。”
洛羽杉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月亮，弯着嘴角。
丁满星看着那个月亮，把手腕上的星星吊坠转了转。银色的链子在台灯下反着光，星星的每一个角都被磨得光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橙色的糖在台灯下亮晶晶的，包装纸反着光，像一颗小小的橘子。
明天她要吃这颗。
橘子味的，洛羽杉喜欢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