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你了，流星雨》跨海与跃洋

30、刚看到的星星 这天下了一

　　这天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上就开始下，到中午还没停。丁满星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雨丝斜着飘下来，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对面的楼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她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片白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圆，透过圆看到对面的楼还是灰蒙蒙的。

　　辛莫兰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大。“初三就回去了？这么早？……行行行，那我让满星把东西给你送过去……没事，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挂了电话，辛莫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袋腊肉、一袋香肠，还有一袋炸好的肉圆子。

　　“隔壁那个姑娘，洛羽杉，她初三就上班了，出版社春节不放假。”辛莫兰把袋子递给她，“你把这个给她送过去。外婆家做的，让她尝尝。”

　　“她自己会做饭。”丁满星接过袋子。

　　“她做的是她做的，咱给的是咱给的。快去。”

　　丁满星换了鞋，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洛羽杉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着，手里拿着一支笔。

　　“你今天上班？”丁满星问。

　　“嗯。初三就上了。”洛羽杉看到她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外婆家做的腊肉香肠，我妈让我给你拿点。”

　　洛羽杉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太多了，我吃不完。”

　　“放冰箱。慢慢吃。”

　　“那你替我谢谢你妈，也谢谢你外婆。”

　　“你自己跟她说。我走了。”

　　“等一下。”洛羽杉叫住她。她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巴掌大，系着金色的丝带。“新年礼物。本来除夕想给你的，忘了。”

　　丁满星愣了一下。新年礼物。她没给洛羽杉准备礼物。她压根没想到这回事。接过盒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洛羽杉的指尖，凉凉的，可能是刚握过笔，还没暖过来。

　　“谢谢。”丁满星说。

　　“打开看看。”

　　丁满星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很细，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吊坠，也是银色的，在走廊的光线下闪了一下。她把盒子举近了些，看清了那颗星星——五角星，每个角都磨得很圆润，不扎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你自己买的？”丁满星问。

　　“嗯。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觉得挺适合你的。”

　　丁满星把手链拿出来，扣在手腕上。扣了好几下才扣上，手指有点笨。洛羽杉伸出手，帮她把扣子按紧。手指凉凉的，按扣子的时候很轻，像怕弄疼她。

　　“好了。”洛羽杉松开手。

　　丁满星低头看了看。银色的链子挂在手腕上，星星吊坠滑到手腕内侧，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谢谢。”丁满星又说了一遍，想不出别的词。

　　“不客气。”洛羽杉笑了一下，“去吧，你妈还等你回话。”

　　丁满星回了屋，辛莫兰正在沙发上剥橘子，抬头看到她手腕上的链子。“哟，哪来的？”

　　“洛羽杉给的。新年礼物。”

　　“人家还挺有心。”辛莫兰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给人准备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她要给我。”

　　“那你想想要送什么。人家送了，咱不能不回。”

　　丁满星回到房间，坐到书桌前。手链在手腕上亮闪闪的，她转了转，星星吊坠滑来滑去，在手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

　　她不知道送洛羽杉什么。不是想不出来，是太多了，不知道挑哪个。洛羽杉喜欢什么？她喜欢读书，喜欢安静，喜欢喝那个牌子的酸奶，喜欢穿白色、灰色、深蓝色的衣服，不喜欢吵，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别人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怪可怜的”。

　　丁满星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新年礼物送女生”，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口红、香水、围巾、手套、保温杯、抱枕、台灯、书签、耳环、项链、手链——洛羽杉已经送了她手链了，她不能送一个差不多的。她又搜了“送朋友 实用礼物”，出来的都是些没用过就不知道实不实用的东西。

　　她翻了很久，翻到一页，停了一下。那是一盏星空灯。打开之后能把星星和月亮投影到天花板上，有多种颜色可以调。她点进去看了介绍，看了评价，看了买家秀。有一张买家秀拍的是天花板上的银河，紫色的，星星点点的，很安静。

　　洛羽杉喜欢安静。一个人的房间，关了灯，天花板上亮着星星。她会喜欢吗？丁满星不知道。但她觉得如果自己是洛羽杉，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抬头看到满天的星星，应该会觉得没那么孤单。

　　丁满星下单了。地址填的是隔壁——洛羽杉的工作地址她不知道，填自己家也行，到时候直接拿给她。付款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价钱不贵，但也不便宜，花了她存钱罐里三分之一的钱。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星星手链，点了确认支付。

　　然后她给洛羽杉发了一条微信：“你的礼物还在路上。过几天才能到。”

　　洛羽杉回了一个黄色的月亮，睁着眼睛。“不急。我又不搬家。”

　　丁满星看着“我又不搬家”这五个字。在洛羽杉的语境里，这应该算一句玩笑。洛羽杉不常开玩笑，所以她说的时候可能只是陈述事实——她现在住的房子，短期内不会搬。但丁满星读到了一种别的意思：

　　我不会走，你慢慢寄，到了给我就行。

　　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关了手机，趴在桌上。

　　手链上的星星吊坠滑到手腕外侧，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音。丁满星把脸埋在胳膊里，侧过头，看着那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挂在细细的链子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想：洛羽杉为什么要送她星星？逛商场的时候看到，觉得适合她就买了。这个理由很简单，也很普通。但丁满星觉得，洛羽杉逛商场的时候，在某个柜台前停下来，看到这颗星星，想到隔壁那个叫“满星”的高中生，然后付了钱，装进包里，带回了家。

　　这段时间里，洛羽杉想过她。

　　丁满星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有点烫。

　　晚饭的时候，辛莫兰又问了一遍礼物的事。“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想好了。”

　　“送的什么？”

　　“不告诉你。”

　　辛莫兰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瘦了。”

　　丁满星把红烧肉吃了，又吃了一碗饭。

　　晚上，丁满星躺在床上，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那条手链。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银色的链子上，星星吊坠反射出一小点光，像一颗真的星星，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根发光的线上。

　　她把手放下，转了转手腕。链子不松不紧，刚好贴着皮肤，低头就能看到。她想到洛羽杉帮她扣扣子时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垂下来，鼻梁很直，嘴唇没有涂口红，有一点干。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扣好了没有马上松开，多停留了一秒，可能半秒。

　　丁满星把手伸到被子外面，让手腕上的星星晾在空气中。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颗星星。

　　洛羽杉给丁满星发了一条消息：“手链合不合适？”

　　丁满星：“刚好。”

　　洛羽杉：“星星在手腕上，以后写作业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

　　丁满星：“你是想让我写作业的时候看到星星就想到你？”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太直了，像一个很明显的、甚至有点冒犯的试探。但洛羽杉回了一个月亮——那个月亮在笑，眼睛弯弯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可能觉得这是一个玩笑，也可能没有多想，也可能她回了这句话之后就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稿子了。

　　丁满星把这几天跟洛羽杉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从除夕到今天，五天，她们发了上百条消息。大部分是无关紧要的内容——吃了什么，在做什么，今天天气好不好。偶尔有几条会让她多看几秒，比如“那我们可以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组合”，比如“星星在手腕上，以后写作业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

　　她看着最后这条消息，看着洛羽杉发的那个月亮。闭着眼睛的，睁着眼睛的，弯着嘴角的，每一个都不一样。她有时候会在心里给这些月亮配音——“嗯”是闭着眼睛的月亮，“好”是睁着眼睛的月亮，“你挺有意思的”是弯着嘴角的月亮。

　　洛羽杉不太会用表情包，也不会发那种很长很长的话。她的消息都很短，一个词，一个表情，偶尔一句话。但这一个字、一个表情、一句话，每一次都刚好是丁满星想看到的那个样子。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手链上的星星吊坠不反光了。她摸了摸那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贴在手腕内侧，有一点凉。是她戴了一整天之后，体温让它变得不那么凉了。她摸了摸星星的轮廓，五个角，每一个都被磨得很光滑，没有棱角。洛羽杉挑礼物的时候，会不会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找一颗边角磨得最圆的星星？

　　丁满星把手伸回被窝，掖好被角。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树枝刮着外墙，发出细碎的声音。隔壁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跟昨晚一样。洛羽杉还没睡。可能在看稿子，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发呆。丁满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盏灯还亮着，她这盏灯已经关了，但她们之间隔的那堵墙上，映着两边的光，分不清哪边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