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岭栖迟》雨章重奏

17、晓风知意 天光悄

　　天光悄无声息漫过雪原，将沉沉夜色一点点揉碎，染成清浅的鱼肚白。

　　屋内暖意还未散尽，相拥的姿势依旧未曾改变。

　　沈砚是在一片安稳暖意里缓缓醒过来的，眼皮轻掀，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便是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身躯。

　　沈逾依旧紧紧靠着他，脑袋埋在他胸口，呼吸绵长匀净，睡得沉熟安稳，长睫安静垂落，侧脸在朦胧晨光里显得格外温顺柔和。

　　一夜相拥，一夜纵容。

　　先前满心的挣扎惶恐，在沉睡过后淡去大半，余下的只剩满心平和与难言的缱绻。

　　他下意识放轻动作，生怕一动便惊扰了怀中之人，手臂依旧轻轻环着少年的后背，指尖不自觉轻轻蹭过对方柔软的衣料，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一夜安眠，紧绷的心彻底卸下防备，连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疏离清冷，都尽数化作了绕指柔情。

　　沈砚静静垂眸望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眼底情绪柔和得一塌糊涂。

　　从前孤身一人，晨起只有满屋冷清，放眼望去尽是无边风雪，满心皆是无处安放的孤寂。如今睁眼便能看见心心念念之人，怀里拥着满心暖意，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甜安稳。

　　这般日子，一旦习惯，便再也割舍不下。

　　他心底清楚，自己是彻彻底底栽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清心寡欲、无牵无挂的模样。

　　血脉羁绊横亘在前，世俗规矩压在肩头，可情之一字，从来都不由人自控。

　　他甘愿沉沦，甘愿打破坚守多年的本心，甘愿为了沈逾，背负所有难言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轻轻动了动。

　　沈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眸，刚睡醒的眸子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懵懂又清澈，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视线抬起来，直直撞进沈砚温柔沉静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逾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光亮，没有丝毫慌乱闪躲，反倒自然而然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嗓音软糯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黏腻：“哥，早。”

　　一声早安，亲昵又自然，像是早已习惯这般晨起相拥的模样。

　　沈砚心头微微一颤，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的热意，下意识想要收回环着他的手，维持兄长该有的分寸。

　　可指尖刚微微一动，腰侧便被人轻轻环住。

　　沈逾手臂轻抬，稳稳揽住了他的腰，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贴得更近。

　　动作自然又亲昵，没有半分生疏局促。

　　“别挪。”少年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贪恋，“再靠一会儿。”

　　清晨微凉，被窝里暖意正好，他贪恋这份独有的安稳，贪恋沈砚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贪恋这般毫无隔阂的相依。

　　沈砚的动作骤然僵住，撤回来的手终究还是停在了原处，再也狠不下心推开。

　　所有理智在少年温顺的撒娇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只能无奈轻叹一声，声音低缓柔和：“天已经亮透了，该起身收拾了。”

　　“再一小会儿。”沈逾不肯松开，脑袋又往他颈窝蹭了蹭，发丝轻扫肌肤，惹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山里无事，不急着起身。”

　　深山雪静，无俗事叨扰，确实清闲自在。

　　沈砚沉默下来，不再出言催促，任由他这般依偎着。

　　晨光透过窗棂，一缕一缕洒落在床榻之上，落在两人交叠相拥的身影上，勾勒出温柔缱绻的轮廓。

　　一室静谧温存，无声胜却千言万语。

　　沈逾埋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沈砚的气息，心底满是踏实满足。

　　他清楚沈砚已经彻底接纳了自己的靠近，那些层层筑起的心防，那些死死坚守的界限，都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与温柔里，慢慢消融殆尽。

　　只是这人素来内敛隐忍，纵使心底情意汹涌，面上依旧习惯克制，从不肯直白表露半分心意。

　　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沈砚愿意亲口坦诚心意，等他愿意放下所有顾虑，坦然面对这份藏在心底的深情。

　　“哥昨夜睡得安稳吗？”沈逾轻声开口，打破屋内的沉寂。

　　沈砚微微颔首，嗓音温和：“嗯，安稳。”

　　有你在侧，夜夜皆安。

　　后半句心意藏在心底，终究还是未曾说出口。

　　沈逾弯起唇角，眼底笑意温柔缱绻：“我也是，靠着哥，睡得格外踏实。”

　　直白又纯粹的话语，不含半点杂质，却字字句句都撩拨着沈砚的心弦。

　　沈砚喉间微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偏开视线，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原，以此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

　　相处越是长久，彼此之间的情愫便越是浓烈，越是难以掩藏。

　　再这般朝夕相伴下去，只怕不用多久，心底深藏的秘密，便会彻底暴露无遗。

　　沈逾察觉到他细微的闪躲，也不刻意逼迫，适时松开了揽着他腰身的手，缓缓直起身坐起，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清晨这份过分亲昵的依偎。

　　他懂得见好就收，懂得拿捏分寸，从不将沈砚逼至窘迫境地。

　　“那我先起身生火做早饭。”沈逾整理好身上衣衫，眉眼温顺依旧，姿态得体自然，仿佛方才那般亲密相拥，只是寻常兄弟间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越是这般坦荡自如，越是让沈砚心绪难平。

　　他看着少年利落下床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甜蜜与惶恐交织缠绕，缠得人心头发闷。

　　沈逾走到炉边开始忙碌，生火添柴，动作熟练又稳妥，很快屋内便再次升起暖意，淡淡的烟火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沈砚静静躺在床上，迟迟没有起身，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依旧平稳却满是情愫的心跳。

　　风雪深山，朝夕相守。

　　爱意早已浸透朝夕，融进烟火日常。

　　他守得住表面的分寸，却再也守不住早已偏向一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