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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却相识 ...

  •   时冉冉回到太医院时,南雪尽正伏在案前写药方,笔尖沙沙地响着,像是秋日里落在窗台上的一片片落叶。她没有抬头,只是听见门响,随口说了一句:“回来了?”时冉冉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时冉冉没有打扰她,轻轻走到自己那张桌案前坐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昏沉,雨水把木桌浸得微微发潮,桌面洇着一层薄薄的水痕,时冉冉伸出手指,在那道水痕上轻轻滑过去,潮湿又冰凉。
      时冉冉弯下腰,从药箱底层取出那本泛黄的册子。纸页已经被翻得很旧了,边角卷曲,墨迹褪成了暗褐色,像是一册被反复翻阅、又反复合上的旧账本。封面没有字,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时冉冉翻开,指腹沿着纸页上的字迹慢慢滑过——枫林晚的夜晚似乎又浮现在她眼前,那些毒草的名字在夜色里被念出来时带着一种清冽的回音,被唯娘娘反复摩挲过的药方,一笔一划地落进这本册子里,针法如笔锋般落尽,招招指向要害,见血便是一局败阵的告别。
      时冉冉的手指沿着泛黄的纸页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顺着那些字迹找回被遗忘的经络走向。她被指尖上的痛感短暂地拉回现实,又很快被那片潮湿的、带着药香的旧日气息重新包裹了进去。时冉冉没有注意到自己拿起了那支银针。
      恍惚间,时冉冉在烛火下看了那针一眼。针尖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淬过毒液后,微微泛着一层幽暗的绿。时冉冉本意只是确认一下针的锐度,可她的手指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沿着自己的左手腕慢慢滑下去,在尺侧那道浅淡的青色筋脉处停住了。
      针尖抵上皮肤的那一刻,时冉冉甚至没有感到疼痛。那枚银针像是落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上,沿着一条她并不曾选择的路径,缓缓没入皮肤。血珠从针孔处渗出来,圆润而缓慢地沿着手腕滑落,像一滴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秋雨。
      南雪尽写完最后一味药,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正要拿起旁边的茶盏,余光却瞥见了一道不寻常的光,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在烛火下闪了一下。她偏过头,看见时冉冉正低着头,右手握着一支银针。那针尖已经刺入了她左手手背的皮肤,正沿着一条极细的纹路缓缓推进。她的神情专注,像是在为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做最后的校准,不是疼痛的表情,而是那种接近入定的、仿佛完全脱离了自身的出神。南雪尽的茶盏从手里滑落,“砰”地一声砸在桌上,茶汤洇湿了半张药方。她扑过去攥住时冉冉的手腕:“时冉冉!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亮。
      时冉冉被那声音猛地拉回现实,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银针正扎在她手背上,扎得很深,血珠正沿着针尾缓缓渗出,在手背上聚成一道细流,沿着指缝滑落下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时冉冉的目光沿着那本书页向下看,终于看见了那行被她翻开的字迹——钩吻。性温,味辛,有大毒,入心、肝、肾经。误用者,先眩晕,后抽搐,重则气闭而亡。她方才竟是循着钩吻的入针路,在自己的手上试起了针。
      南雪尽一把抓住时冉冉的手腕,声音又急又慌:“你干什么!你怎么拿自己试针?都流血了!”她低头看见那枚银针上残留的暗绿色痕迹,脸色一下子变了,“这是什么?钩吻?!这有毒啊时冉冉!你疯了吗!”她说着,飞快地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解毒丸,递到时冉冉唇边:“快咽下去!”
      时冉冉依言咽下那粒药丸,喉间一阵苦涩。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银针已经被搁在桌角,针尖上还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时冉冉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冰,她方才做的事,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那支针的,不记得自己是循着钩吻的脉络刺下去的。
      像是一个人在行走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而她自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那里去的。时冉冉的身体僵住了,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百花杀加剧了。唯娘娘说过,当毒素开始侵蚀心神时,人会出现不受控制的举动。先是不自觉地重复某些动作,然后是不受自己支配的幻象。而到了这一步,就说明百花杀已经不再只是蛰伏在身体里,它正在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像一棵根系过于发达的树,已经超出了它本来的生长范围。
      南雪尽还在替时冉冉止血,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时冉冉听得见每一个字,却像被拉长、变钝,要过一会儿才能理解:“……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这天气太潮了?你方才那个样子……我是说,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时冉冉抬眼看着南雪尽。那层薄薄的冰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一线真实的光。她垂下眼:“可能是太累了。”她没有再看那本药籍,也没有再动那支银针,只是把那只被按住的手放在膝上,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像是要借着雨声替自己把那道裂缝重新掩上。
      南雪尽还是将信将疑。她给时冉冉诊了脉。当搭上时冉冉的手腕,南雪尽眉头先是微微皱起,又松开,再皱起,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可最终她还是没能从那段脉象里捞出任何明确的结论。南雪尽松开手,看了一眼时冉冉,又看了一眼她那只刚刚被她包扎好的手背,像是能在伤口周围找到什么她遗漏的线索。但是,南雪尽找不到。于是,南雪尽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打算被拒绝的笃定:“我诊不出来。但墨院使肯定能。走,我带你去找他。”
      时冉冉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抽回手:“不必麻烦墨院使了,我真的只是没休息好——”南雪尽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执着:“你说了不算,墨院使说了才算。”时冉冉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心里那种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时冉冉被南雪尽拉着穿过回廊,雨还在下,檐角的雨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不用了”,可南雪尽已经推开了墨彦值房的门。
      墨彦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毛笔,像是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南雪尽已经走到他面前,把时冉冉往他桌前一推:“院使,您给她诊诊脉。方才她拿针扎自己,扎得满手是血,那针上还涂了钩吻——我诊不出原因,但她肯定不对劲。”
      墨彦的笔停住了。他看了南雪尽一眼,又看向时冉冉,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脉枕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坐。”
      时冉冉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右手还攥着左手的手腕,像是要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藏进掌心里。她知道只要墨彦搭上她的脉,那些她藏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一块一块地露出来。可南雪尽已经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她没有办法。
      她慢慢地、极不情愿地把左手放在了脉枕上。墨彦搭上她的脉时,指尖微凉,落在她腕骨内侧。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慢慢变深了。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南雪尽屏着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墨彦的表情。时冉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响。墨彦没有立刻松手,似乎在确认什么,又重新搭了一下。片刻后,墨彦收回手,神色平静:“南医官,你出去一下。”
      南雪尽“啊”了一声:“我还想听病情,而且冉冉她是我带来的——”墨彦抬起眼看着她,声音温柔似春风拂水,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认真:“雪尽。”南雪尽显然很吃这一套,立刻点头:“知道了墨院使,雪尽这就出去。”她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冉冉坐在那里,脊背微微僵直,她听见墨彦的声音从对面落下来,不高不低:“时医官,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时冉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墨彦没有看她,目光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声音平稳:“我从前在淮扬待过一段时间,诊治过一个和你脉象很像的病人。寻常大夫诊不出来,我却记得那脉象。我当时为她调理了半个月,她的毒已经好转了一些。”
      墨彦的声音如常,时冉冉的脊背却已经发凉:“后来我不得不离开,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他抬眼看向时冉冉,“这许多年来,我再没有遇过那样的脉象,直到今日。你的脉象与当年那个小女孩所中的毒别无二致,只是你体内的毒比她当年严重得多。若不及时止损,你今年必死无疑。”他顿了顿,“如果我没有推测错误,你在用一种更激烈的方式续命——以毒养毒。它确实能让你活得更久一些,却也让你死得更痛苦。”
      墨彦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按时间推测,那个小女孩今年与你差不多大。她,究竟是不是你?”时冉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
      时冉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紧裙角的衣料,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墨彦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伸出手,将她搁在脉枕上的那只手拿了过去。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时冉冉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被墨彦握住了手腕,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就在时冉冉手腕落入墨彦掌心的那一瞬,窗外闪过一道白光。闪电在那一瞬间劈开了整片灰暗的雨幕,将墨彦的值房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沉闷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正从天边砸落。时冉冉拼命抽回手,就在那一道骤亮的电光里,墨彦将她的手猛的翻了过来——掌心朝上,那截白皙的手腕在惨白的光线下被照得一览无余。
      密密麻麻的、早已痊愈的针眼布满了时冉冉的指尖和掌心,像一张被细细缝补过的纸,针脚细密而整齐,每一道都曾是一处伤口,每一处都曾是一味药从她身体里穿行而过的痕迹。那些针眼早已愈合,却像是一行被刻在皮肉上的碑文,铭刻着她多年以来以身为皿的痕迹。
      时冉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合拢掌心、把那些针眼藏回去。可墨彦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那些细密的针孔,微微发愣。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掠过,把墨彦的侧脸映得如同玉石一般。他没有放开时冉冉的手,也没有开口质问她。时冉冉没有再看自己的手,目光落在墨彦低垂的眉眼上。窗外雨声还在响着,风把灯焰吹得摇摇晃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阵风吹得越来越远。时冉冉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颤抖:“……是。”
      墨彦站起身来,他平日里总是清冷寡言,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深水,可此刻那池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搅动了,翻涌上来,将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情绪一并带到了表面。
      “时冉冉,”墨彦的声音急切,他第一次如此失态,“这么多年,你都在干什么?”
      时冉冉坐在那里,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的、近乎滚烫的审视。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还是松开了,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凉:“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自己有数?”墨彦的声音拔高了一线,“你拿自己试针,用毒药续命,掌心里的针眼密密麻麻,你管这叫有数?”他看着她,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不再沉静,“时冉冉,你怎么能这样践踏自己的身体?”
      墨彦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直起来的竹。他从小受的教导是“医者仁心”,是“病者无贵贱”。他所学的、所信的、所愿的,便是尽力让每一个人都不被病痛缠身。他出身医学世家,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帖周全。可墨彦没有见过那一条在夜里一直走到黑的路——没有方向,没有回音。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人从五岁起就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
      时冉冉看着墨彦的眼睛。墨彦是高洁的,他一心为医,想为天下除病痛,想让每一个人都不被病所缠身。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理解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没得选。时冉冉想起枫林晚的夜晚,想起唯娘娘端着那碗碧色汤药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喝下去,你就能活得更久一些”。
      时冉冉当时信了,因为她才七岁,她太想活下去了,太想活着走出那座山,太想走到那个人的面前。她不知道那是她作为药皿、作为毒器、作为复仇工具的第一步,她以为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等时冉冉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以毒养毒,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百花杀在时冉冉的体内生根发芽,唯娘娘的那些毒药则是浇水施肥的养分,它们把她打造成了一件完美的器物,却也让她的生命像一截点燃的烛芯,从内部开始烧空。所谓以毒养毒,不过是让时冉冉心甘情愿成为药皿的幌子。
      时冉冉成也毒药,败也毒药。她将在毒药中死去,也将在毒药中获得旁人难以企及的药理——这是一个疯狂的毒医、一个复仇者用一生换来的馈赠。时冉冉没得选,也从不奢望被理解。当父母死在那个夜晚、当种子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当被带到枫林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在了一条不归路上。她只能加快脚步,不能被一丝光芒所驻足。
      墨彦还站在时冉冉面前,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他的目光里还带着那种时冉冉无法回应的心疼和不解。可时冉冉只是抬起眼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墨院使,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就选不了自己的路。你替他们诊脉、开方、调理身体,希望能让他们活下去。可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活下去本身。他们的路早就定好了,你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时冉冉顿了顿,“我的命,就是这样的。”
      时冉冉看着墨彦:“我没有践踏它。”她顿了顿,“我只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将时冉冉的侧脸照得明亮而清透。她没有等墨彦再开口,站起身来,将那只被诊过脉的手收进袖中,朝门口走去。时冉冉推开门时,雨声重新涌了进来。时冉冉偏过头,没有看墨彦:“院使,不必再问了。你救不了我。”
      时冉冉刚迈过门槛,正要走入雨中,手腕便被一只手从身后攥住了。那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道被钉进墙里的锚,将时冉冉已经迈出去的那半步生生截住了。时冉冉回过头。
      墨彦站在时冉冉身后,那只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不让她挣脱。他的眼睛在雨幕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那道光亮穿透了他平日里所有的清冷与克制,露出底下那些从未示人的纹路。墨彦看着时冉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我救不了你。但你没有试过让我救。你甚至没有想过让自己被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被否定的笃定,“时冉冉,这世上的路,不是每一道都只有一个人走。”
      “我从小就被教导,医者不能看着病人的性命在自己眼前流失。这些年我见过很多病人,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有。可我从来没有因为一个病人说‘救不了’就放弃医治。”墨彦顿了顿,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可以不告诉我来龙去脉,也可以不让我知道那些你不想说的。但你不能让我就这样看着你离开。如果连试都不试,那我学这一身本事,又是为了什么?”
      雨声从檐角漫下来,时冉冉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像是一层被她封了很久的冰,正在被一句很简单的话一点一点地融化。时冉冉垂下手,好似放弃了挣扎。时冉冉站在那里,像是雨夜中被一根细线轻轻缠住了脚踝的鹤,正盘算着是先落地,还是等风把自己卷走。
      时冉冉抬起眼看向墨彦:“你当真想医治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雨带落的叶子,“那你便要知道,你医治之后,可能便再也放不下了。”时冉冉转过身,走进回廊与雨幕之间。
      时冉冉刚踏进值房的门,南雪尽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雀,扑到她面前,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怎么样?墨院使怎么说?诊出什么了?你快告诉我——”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像是怕慢了一拍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信息。
      时冉冉被南雪尽连珠炮似的问题堵得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还好,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段时间太累了,休息两天就没事了。”她说着,把那只被诊过脉的手自然地收进袖中,像是在完成一道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南雪尽看着她,像是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像是觉得时冉冉此刻的面色确实不太好,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时冉冉刚在桌边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面前那本药籍,门口便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时医官。”她抬起头。墨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医案,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已经替她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好了:“你近日状态不佳,先回家修养两天吧。两日后再来。”他的语气平淡,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时冉冉微微皱眉:“院使,我——”
      “你现在的状态,留在太医院也做不了什么。”墨彦没有等时冉冉说完,就打断了她,“回去歇一歇,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两天后,我再给你安排新的职务。”他把那句话说得很平稳,像是已经替时冉冉把前方的路铺好了一段,只需她暂时离开这片屋檐下的风雨,去别处把气力养足,再回来走完剩下的路。时冉冉看着墨彦,她当然不想走。现在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她不能停,也停不下来。可她忽然记起,明日她还要去公主府一趟。若是留在太医院,出入总有规矩束缚,免不了被人留意。可若是回了济仁堂,她便是自由的。
      时冉冉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这些念头逐一落定,然后垂下眼,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情不愿的松动:“那……我便回去歇两日。”墨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南雪尽站在一旁,看着时冉冉那张比方才微微缓和了一线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时冉冉的肩:“那你回去好好歇着,别想太多了。”南雪尽是真的替时冉冉高兴,她最喜欢休沐了。
      时冉冉“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收拾桌上那几本药籍。她没有告诉南雪尽她心里真正在盘算什么。她只是把那些念头妥帖地收进袖中,在明日到来之前,安静地等待着它的锋芒落地。
      时冉冉出现在济仁堂门口的时候,午后的光正斜斜地铺在青石台阶上,把门帘边角磨出的线头照得发亮。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穿官袍,像是被一阵风吹回到这里,悄无声息的。
      陈济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帘响动抬了一下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时冉冉脸上,然后吃了一惊。陈济放下算盘,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来”的意外:“时大夫?你不是应该在太医院吗?”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小茴香从后院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咽完的茯苓糕,看见时冉冉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时大夫!你回来啦!”黛远也闻声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小葱,她正切着菜就被惊动了。
      陈济走到时冉冉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时冉冉脸色不太好看,眉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被风吹了很久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不是刚去太医院没多久吗?按规矩现在不是休沐的日子吧?是不是太医院那边给你排了什么闲差?还是被人刁难了?”他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小茴香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师父,你让时大夫先说。”陈济这才顿住,像是被提醒了自己有点太急了。他停下来,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放低了一些:“……是不是犯错被撵回来了?”
      时冉冉还没来得及开口,黛远已经放下小葱接上了话:“就算是被撵回来也没什么,太医院那个地方,规矩多又冷清,哪有咱们济仁堂自在。”小茴香也跟着点头:“对啊时大夫,你要是回来,我天天给你煮糖水喝。”陈济听着他们俩的话,原本绷着的眉头松了几分,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一些:“没关系,留下也好。”他顿了顿,“你要是真回来了,济仁堂的门朝你开着,不用怕丢脸。”
      时冉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围在她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她安排好后路,甚至没有一个人先问她“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时冉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等一下——”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我不是被遣回来的。我是被批了假休沐的。”她顿了顿,“过两天就回去。”
      这句话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两三息的光景,陈济“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没藏住的失落:“……那好吧。还以为你可以留在济仁堂了呢。”他说完又自己补了一句,“不过休沐了也是好事。这两天你就好好歇着。”他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开始计划了”的意味:“本掌柜天天给你炖鸡汤喝。”
      时冉冉看着陈济已经转身朝灶台走去的背影,到了嘴边的那句“不用太麻烦”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站在那里,站在济仁堂熟悉的药香和微微的炭火气息中,像是终于回到了一片她不必时刻提防的屋檐下。
      李逢医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只旧药匾,正在慢条斯理地翻拣药材。秋日的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上,把那些干枯的枝叶晒出淡淡的暖香。李逢医没有抬头,像是已经听见了门口那阵动静,可他也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那味药材捻了捻,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后才慢慢抬起眼,目光穿过黛远和陈济的身影,落在时冉冉身上,隔着一个院子,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记得一下的目光不像陈济那样带着一连串的问题,也没有像小茴香那样脱口而出的惊喜,只有一种经过沉淀的痕迹——她回来了。
      时冉冉隔着那方天井,也看见了李逢医。她微微点了点头,师徒二人彼此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虚礼,她与他隔空打了声招呼。李逢医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拣手中的药材,像是有时冉冉在檐下站着,他就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就能知道时冉冉的经历。
      院中医香如旧,风吹过来,把药匾里几片干枯的叶尖托起又放下。李逢医确实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将手边那只粗陶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时冉冉空出一个可以落座的位置。
      时冉冉在李逢医身边坐下来,矮凳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暖融融的,连带着倦意也被那道余温托了几分。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李逢医那双在药匾间慢慢捻动药材的手,指腹上有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留下的细薄茧壳,又稳又轻。
      李逢医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你该不会是想着替我报仇,把自己累出病了吧?”他用的是问句,语气里却几乎没有疑问的意味。时冉冉的视线微微动了一下,落在李逢医那只翻拣药材的左手上,又移开了:“没有。”她的语气平稳,“我就是自己申请的休沐,想出去办点事。”时冉冉顿了顿,“您别操心我,我心里有数。”
      李逢医没有立刻接话。他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儿,李逢医偏过头看了时冉冉一眼。那道目光像是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种让时冉冉觉得自己好像在说谎的错觉。
      李逢医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回过头,语气平平的:“嗯,你说有数,那便有数。”他继续翻拣手中的药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一枚干枯的枝叶举到光下看了看,又放下了。
      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安静而明亮。时冉冉低下头,没有再接话,任由那道暖意慢慢地、像一床被摊开的棉被一样落在她肩上。片刻后时冉冉听到李逢医又补了一句,声线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落给时冉冉听的:“有数也好。你自己悠着点,别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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