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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雨不眠 中秋是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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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冉冉站在门后,听着回廊上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开手。那盏滚灯被她搁在桌上,烛火在纸壁内安静地亮着,把她的身影投在墙面上。时冉冉眨了眨眼,像是想把那些还没完全落定的情绪压回该去的地方。她走到铜镜前,正要解下外袍,却在镜中看见了自己——蓝绸广袖裙还穿在身上,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泽,映着她清瘦的肩线,像是月光在夜色中停留了一瞬,尚未完全消失。
时冉冉的动作停住了。她试衣服的时候已经领略过这身衣裳的好看,可那时她没有细看,只是匆匆确认合身便走了出来。此刻灯火静谧,四下无人,时冉冉才能真正地、认真地、不带任何杂念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蓝绸广袖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修长的脖颈,银线在光下流动着细碎的光,像是有一条极细的溪流正沿着衣料缓缓淌过。这是时冉冉去淮阳后得到的最好看的衣服了,她甚至记不清上一次穿这样讲究的衣裙是什么时候。
时冉冉想起很久以前,在洛阳的将军府里,爹爹从外面回来,总是会带一些东西给娘和她。有时候是南边新进的料子,有时候是街上时兴的绢花,有时候只是几块包在油纸里的糖糕。时铮是个节俭的人,可对她和娘,从来不吝啬。那时候时冉冉从来不觉得收到新衣服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衣服不是每个月都有新的吗?她不懂为什么邻居家的小女孩收到一件新裙子会高兴得跳起来。如今时冉冉懂了。不是因为裙子有多贵重,是因为有人记得她,有人为她挑选,有人把她的尺寸放在心上。这种感觉,她已经在很多年里不曾尝过了。
可那份感触很快褪去,像月光退潮时留下的湿痕。时冉冉站起身,将那件裙子收进箱底,又摘下鬓边的银簪,摘下耳坠,把妆台上的饰物一样一样地放回原位。铜镜里重新映出那张素净的脸,没有胭脂,没有玉簪,只有一身医官的素色衣袍和那双平静的、像是早已习惯独处的眼睛。时冉冉端详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像是已经确认过了,这副模样才是她该有的样子,不需要被打扰,也不需要被记住。
时冉冉慢慢挪回床上,抱膝而坐,望向窗外。月亮正挂在窗棂正中央,圆润而明亮,像一枚被夜色妥帖地安放在天幕上的玉盘。今夜的中秋是时冉冉这些年过过最好的中秋,有滚灯,有糖画,有那条蓝绸广袖裙,还有那个在琼台携着她的手走完红线的人。时冉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拥有这样的夜晚,她以为那些灯火通明、笑语盈耳的场景,从父亲的血浸染皇宫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和她彻底无关了。
然后时冉冉想起君无意在回廊里问她的那句话——“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她当时没有回答,她只是绕开君无意,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时冉冉没有说谎,她确实从不过生辰。从她记事起,生辰就是一个被刻意绕开的话题,像是家里有一道不曾说出口的禁令。
小时候时冉冉也曾问过时铮。那一年她大概才刚会说话,看见邻家的小孩在过生辰,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长寿面,碗里卧着一只荷包蛋。时冉冉便急急地跑回家问时铮:“爹爹,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也想过生辰。”
时铮当时只是沉默了片刻,摸了摸时冉冉的头,说:“冉冉还小,以后再说。”时冉冉想再追问,时铮就岔开话题。后来她缠着母亲问,母亲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冉冉,你的生辰在清明。”那时的时冉冉还不懂为什么清明不能过生辰,可时铮却沉着脸,难得严肃地对她说:“时姝,清明是离别的日子。”他不让母亲再提了。
后来,时冉冉在淮扬的长夜里一点点明白了娘欲言又止的原因。她生在清明——一个注定要与离别挂钩的日子。一个不该庆祝的、被人小心绕开的、只能独自咽下的秘密。不是时冉冉不该来到这世上,而是她的到来偏偏落在了那片最不适合落地的时辰上。时冉冉那时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从小到大没有被庆祝过生辰,不是爹娘不爱她,是因为他们不忍心让她站在祭奠与庆祝的夹缝里,不忍心告诉她——你的存在,是带着一道看不见的裂隙来到这世上的。
而现在,在时冉冉刚刚度过一个像样的中秋之夜后,她忽然意识到她与君无意之间隔着的那道是什么。中秋是团圆的节日,而她自己从出生起就站在离别的这一头。她穿上那身最美的衣裳,走过最亮的灯火,接过最暖的滚灯,可她终究不属于这个夜晚。那些温暖都是借来的,时冉冉不能贪恋,不能留下,不能带着它们走完以后的路。君无意问她生辰的时候,她没有回答,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在灯火里替她系眼带、在琼台与她携手的人——她的生辰在清明。一个在清明出生的人,注定与离别同行。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时冉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月光从窗外流进来,照在她后背上,像一道银色的流光。时冉冉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等那道光自己退去。中秋是相聚,清明是送别。时冉冉和君无意生来就是不同路的人。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时冉冉才总是想从君无意身边逃开,却又会在某个瞬间忍不住被那盏灯的光芒绊住脚步。
她本来就不该和他走得太近。中秋是团圆的节日,而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告别。中秋之后会有冬月,时冉冉会继续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带着她还未算清的债和尚未抵达的终局。而那个会在灯会里替她挡风、在琼台与她携手的人,值得一个比她更完整的、生辰圆满出生的人。
那盏滚灯还亮着,烛火透过竹骨投下细碎的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流转,像是一个人在用最轻柔的方式陪伴着时冉冉。
消息是在第三天午后传进锦衣卫司的。
张彪正端着碗蹲在廊下喝粥,李武在院子里练刀,赵齐靠在柱子上补昨晚巡逻时打瞌睡落下的精神,王宁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一切如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直到南小楼从大门外冲进来,跑得比被狗撵了还快,鞋都差点飞了一只。他冲到院子中央,弯着腰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脸上是一种介于“不好了”和“我就知道会这样”之间的复杂表情。南小楼的声音大得连院墙外的麻雀都惊飞了:“时医官要走了!太医院把她特招进去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锅被揭开盖子的沸水,整个人群都炸了。
张彪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粥晃出来洒了一手:“什么?!太医院?那个当初把她从名单上划掉的太医院?”李武的刀也停了下来,刀刃悬在半空中,像是一个还没想好往哪儿砍的架势:“他们当初不要时医官,现在说撬墙角就撬?还特招?”赵齐从柱子后面直起身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特招?比指挥使当初还特招?”王宁的鞋带系到一半,闻言抬头看了南小楼一眼,又默默低下头继续系。
锦衣卫司的气氛在一刻钟之内完成了从“诧异”到“愤慨”再到“悲愤”的三级跳。走廊上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当初不要现在来抢你当锦衣卫司是什么地方”的表情。张彪把手里的碗往窗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锦衣卫司连只蚊子都是公的!好不容易来了个漂亮的医官,这才多久?这就被撬走了?”
“撬”这个字用得极妙,仿佛时冉冉不是被一纸调令请走的,而是被人用铁锹从锦衣卫司的院子里连根带土刨走的。人群中传来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太医院那群人当初嫌时医官出身不好,现在倒是有脸来挖?”“我听说那调令还是郑院判亲自签的。”“郑院判?就是那个连——”有人及时捂住了说话人的嘴,剩下的话化作一串含混不清的唔唔声。
李武戳了戳南小楼的肩膀:“南小楼……我是不是听错了?”
南小楼站直了身子,喘匀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很不想承认但这是真的”的无奈:“没听错。文书已经送到了,指挥使那边也过了明路。时医官今天就要搬走。”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派来接人的马车停在了锦衣卫司门口。车门上漆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太医院”字样,车帘是青灰色的,看着倒也规矩体面——可这份体面落在锦衣卫们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来抢人的。那来接人的医官约莫四十来岁,下巴微抬,穿着一身洗得发亮的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像握着一柄尚方宝剑。
张彪第一个迎了上去,挡在马车前面:“时医官是我们锦衣卫司的人,太医院说特招就特招,问过我们了吗?”那医官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从他腰间那柄刀上掠过,又落回他脸上:“锦衣卫司的编制,本就不在太医院管辖之内。这位兄台,太医院特招医官,是皇上的旨意,不必问过你们。”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们这些人懂什么”的从容。
张彪被那句“兄台”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李武已经从旁边凑了上来:“什么叫‘不必问过我们’?我们锦衣卫司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太医院随便挖了?”那医官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锦衣卫是武职,医官是文职,你们管的范围,与太医院不同。”他顿了顿,“再说了——你们一个粗人,何必操心医官的去留。”
李武当时就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什么,可那医官已经收回目光,看向锦衣卫司大门的方向,像是那几句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回应任何反驳。
王宁冷笑一声:“当初不要,现在说接就接?”那医官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你一个粗人,知道什么?此一时彼一时。郑院判爱才,锦衣卫司若是不舍得,可以向太医院递折子。”他说完,还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王宁被那句“你一个粗人”噎得脸都红了,想说什么又发现自己确实不太擅长打嘴仗,只能用力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这时,锦衣卫司的大门从里面推开了。时冉冉走出来,一身素净的衣裳,提着那只旧药箱,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她没有多带东西,像是要去赴一个约,而不是搬离她住过的地方。张彪看着她,一时没说出话来。李武也忘了想说的话,赵齐和王宁围了上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时冉冉在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保重。”她说得很轻。时冉冉提着药箱下了台阶,走到马车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那辆太医院的马车。车帘落下前,那医官恰到好处地朝锦衣卫们弯了一下嘴角,转身也上了车。
马车驶离锦衣卫司门口时,张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灰色的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开口:“她说‘你们保重’。”李武低下头,狠狠地叹了口气:“……她都没回头看一眼。”
赵齐站在李武身侧,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指挥使大人怎么也不拦她?时医官当年不还是他特招进来的?”王宁接道:“我看指挥使大人今天坐在值房里一步都没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早就知道了一样。”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
张彪把刀抽出来,蹲回廊下慢慢地擦,这次擦得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他低声说了一句:“……她走了也好,锦衣卫司这地方,本来就不是她该待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可是时医官走得也太干脆了。”院子里的桂花被风一吹,落了满地。没有人再说话,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他们舍不得她离开。时冉冉走得干脆利落,像是一片叶子终于等来了它该落下的季节。
郑颐的调令送到锦衣卫司时,君无意正坐在值房里批一份案卷。门被敲了三下,南小楼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盖了太医院印的信函,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敢看但又不得不看”的表情:“指挥使,太医院那边送来的——调令。”君无意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又走了两行,才放下笔,伸出手。南小楼连忙将那封信函递过去,退后一步,站在旁边,他很怕君无意把那调令撕了个粉碎。
君无意拆开封口,抽出那张纸,展开,目光从上方缓缓落到下方。谁知,君无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皱眉,没有顿笔,甚至没有在那张纸上停留太久。他只是看完,然后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知道了。”南小楼站在原地,有些惊讶,他等了片刻:“那……时医官那边?”君无意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让她去。”南小楼:怎么如此轻描淡写!
时冉冉走后的第三天,新的随行医官来了。是太医院一位资历颇深的医官,姓吴,年近四十,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通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进门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和矜持。锦衣卫们在院子里列队等着,目光落在这位吴医官身上时,神色各异。张彪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据说很贵重但他还没弄清楚该怎么用的器具,李武摸了摸鼻子,赵齐干咳了一声,王宁装作在看远处的树。
君无意从值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目光从吴医官身上扫过,又扫过那些站得板板正正却明显憋着一口气的锦衣卫,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吴医官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医术精湛,出身名门,比你们当初那位时医官资历深厚得多。”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不高兴?”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出来就显得自己确实太在意了。他最终只是干咳了一声:“……高兴。”他的语气听起来实在不像是“高兴”,倒像是在硬撑着说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那以后受伤还能找时医官医吗?”话一出口,立刻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不说话了。
君无意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意味。他转身走回了值房,留下面面相觑的锦衣卫们,和那位吴医官站在院子里,像是还没有完全搞清楚锦衣卫司的内部风向。秋风吹过长街,把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落在那位吴医官崭新的官帽上。他伸手拂了拂,像是拂去了一层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灰尘。
吴医官来的第一天,锦衣卫们还是给面子的。毕竟是指挥使亲口说的——“资历深厚,出身名门”,他们再怎么不情愿,也不至于第一天就给人脸色看。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的光景,整个锦衣卫司的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吴医官说话文绉绉。也不是那种故意卖弄的文绉,是他天生就这样,每一句话都像刚从翰林院的旧纸堆里翻出来的,三句不离“之乎者也”,五句不离“祖制”“典章”“医道”。他交代病情也文绉,嘱咐服药也文绉,连让人伸个舌头都要先铺垫一段“夫舌者,心之苗也,脾之外候也,望诊之要旨,不可不察也”——张彪的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吴医官,”张彪咬着牙问,“您就说我这是风寒还是上火?”吴医官捋了捋须:“风寒之邪客于皮毛,腠理闭而卫气郁,脉当浮紧;若食滞中焦,则脉滑而数……容我再详察一二。”
张彪沉默片刻,转头对李武道:“他是不是没听懂我在问他什么?”李武还没来得及答话,吴医官已经开了方子,字迹工整,行文考究,可那用药也跟他人一样,温吞。治个风寒都要引经据典,把张彪按在椅子上望闻问切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开出一张四平八稳的方子,治不好也治不坏。
赵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问王宁:“他给时医官看病,是不是也得先引经据典一番?”王宁想了想:“时医官估计会把银针直接扎在他穴位上,等他引用完了再给他拔出来。”赵齐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厚道,只好把头低下,假装在看风景。
到了第五天,锦衣卫们已经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论医术,吴医官不差,但他不给力,像一碗温吞水,端到你面前不烫手也不暖心。论说话,吴医官不低人一等,可跟他说话像是在跟一册行走的医典对话,你问一句,他回你三页注疏。论相处,吴医官也挑不出大错,他甚至客气得过分,每次见面都要拱手作揖,可那种客气带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像一道不宽不窄的河,让人隔着水站着,够不着。
张彪靠在廊柱上,用一种“我这一天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眼神望着远处那棵正在落叶子的老槐树,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他说我这个伤要‘调和营卫’……什么叫‘调和营卫’?我问他能不能直接说人话,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我在他面前把一本医典当场烧了。”
李武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给我开药的时候说‘此剂宜于酉时前后服之,过时不效,恐失其宜’,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酉时是下午五点。”赵齐从后面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的意味:“他给我换药的时候说‘不可沾生水,不可食发物,不可动怒,不可劳神’——我问他那我能干什么,他说‘静坐养气’。”
王宁蹲在台阶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端了许久也没喝一口:“他昨天跟我说话,说了一刻钟,我大概只听懂了‘故而’两个字。”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可我连‘故而’前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懂。”张彪叹了口气:“吴医官给我看诊,没说‘你伤在哪里’,说的是‘阁下筋脉不畅,气血壅滞之象’……我差点以为自己在跟皇上奏对。”王宁点了点头:“他说我脉象‘浮而无力,当以甘温补之’——我问他能不能简单点说,他看了我一眼,说‘阁□□虚,宜温补’。”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南小楼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带着一种“我喝不下去但又不得不喝”的表情:“各位,他给我开的这药,我拿回来看了看,药方上写了三行字,我看懂了第一行——药材名,第二行全是‘君臣佐使’什么的,第三行字比前两行加起来还多,全是煎法、服法、忌口……”
赵齐接过话来:“你们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他给时医官治伤,当初二话不说,把脉开药包扎,一句话不多说。这位吴医官,把脉要把一刻钟,开药要写两页纸,最后还要叮嘱你‘平日宜静养,不宜操劳’……我操劳不操劳,是我自己能决定的吗?”王宁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她现在要是能回来……”他没有说完,所有人却心照不宣地想到了同一个人。张彪看着远处那棵正在落叶子的老槐树:“当初时医官在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伤了就治,病了就看,治好了就走。”
南小楼端着那碗药,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在窗台上,像是决定暂时不去碰它:“确实,时医官那才叫大夫,开药快,包扎利索,话还不多……这位吴医官什么都好,就是好得太慢了。”张彪“啧”了一声:“算啦,人家出身名门,规矩多也是正常的。”王宁幽幽地接了一句:“可再名门,也不如时医官半点儿好。”
南小楼左看看右看看:“你们说……时医官在太医院那边,会不会也给人熬消暑汤?”
张彪低头看着南小楼搁窗台上的那碗温吞汤药:“她会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那样的人,走到哪都会对人好的。”说完他自己也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看向别处,风吹过来,让他眼睛一酸,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觉得自己确实开始想她了。
时冉冉踏进太医院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不受欢迎。
没有什么明显的刁难,没有人当面给她难堪,但那些目光是藏不住的。她走过回廊时,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侧过头去与旁边的人低语,有人在擦肩而过之后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些目光像细细的针,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不声不响地落下来。
她穿着新发的医官袍,青蓝色的料子裁得合体,素净的纹样衬着她清瘦的身形,可那份素净落在这座庭院里时,就像是一滴清水落进了油里——周围的热闹和浮华都还在,却唯独她这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南雪尽是第一个迎上来的人,远远看见她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口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来了!我还以为郑颐那老头要再拖几天呢。走,我带你认认值房。”她说着也不管周围那些目光,挽着时冉冉的手臂就往里走。时冉冉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回廊一眼,那些目光在她回头的瞬间纷纷收了回去,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散得干干净净,只在原地留下几道还没来得及收住的视线。
她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太医院的。她一个平民,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唯一的凭仗是那副连郑颐都拿不出的方子。可在外人看来,那不是凭仗,那是敲门砖,而她敲开门的姿势太利落,利落到让人不得不去猜门后站着的人是谁。太医院里很快传出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说她是墨彦的人。墨院使平日里清冷寡言,从不与任何人有私交,可偏偏对这个新来的医官格外关照——亲自安排值房、亲自过问药籍、甚至在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破例在例会上提了一句“时医官日后负责院中药案整理”。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种解释。
墨彦在太医院是神仙一般的人物,高洁,清冷,谁也不靠近。这样的人忽然对一个女子多说了几句话,便足以在茶水间里发酵成一段无声的传奇。有人压低声音说:“墨院使从未对谁这样过。”有人接话:“你懂什么,人家淮扬来的,说不定早就认识了。”还有人摇了摇头:“墨院使怎么会做这种事?他那样的人——”
第二个版本更热闹一些,主角是郑颐。作为太医院的院判,郑颐在太医院经营多年,人脉深厚,是院使之下最有实权的人,手中握着的考核名额和调任文书,是许多人挤破头也拿不到的通行证。
太医院里人人都知道,郑院判做事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不会无缘无故给谁方便,更不会平白提拔一个没有背景的新人。于是这个版本流传得格外顺畅——有人说时冉冉是通过郑院判走了门路,有人说她送的礼够重,也有人说是郑院判看中了她的“某种价值”,只是那种价值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这个版本比前一个更接地气,更符合太医院众人心中那套“交易”与“依附”的底牌。
第三个版本则从太医院蔓延到了院墙之外,主角是那位锦衣卫指挥使。君无意的名声传得太广,光是时冉冉当初被特招进锦衣卫司这件事,就足够让太医院的人浮想联翩。再加上先前光禄寺少卿家的事,以及那张至今没有太多人能确认由来的特招文书,这个版本虽没有前两个那么具体,却像一枚被风吹远的种子,落在哪里都能生根。
有人在茶水间里低声道:“锦衣卫指挥使那样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替一个医官出头?”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管他为什么出头,反正人家有靠山是真的。”
时冉冉对这些传闻并非一无所知。她在太医院的茶水间外停过一次,听见里面有压低的声音——“我看她就是有靠山。”“你说的是哪个靠山?墨院使还是郑院判?还是那位……”有人打断:“别说了,她过来了。”茶水间里的声音骤然安静了。时冉冉没有推门,也没有刻意放重脚步,只是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从门口走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太医院的值房前,时冉冉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新领的药籍。她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拂动。远处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时冉冉没有抬头,继续写着,像是一阵与她无关的风正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时冉冉一直都知道,这世上的路从来就不好走。
可时冉冉已经走了这么远,不会因为几道目光几道风就停下来。时冉冉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落下一个稳稳的顿笔,将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与猜测,一并隔绝在日光之外。墨彦隔着一道回廊,朝那扇半敞的窗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了药房。南雪尽端着一碗糖水凑到时冉冉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别理他们,他们就是闲的。”时冉冉垂下眼:“我不在意。”南雪尽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在意。”她把那碗糖水往时冉冉手边推了推,“快喝,趁我没后悔把糖水让给你。”
时冉冉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碗温热的糖水,端起来抿了一口,一股清甜沿着喉咙滑了下去,融进舌尖,像是一层薄薄的暖意,在药香弥漫的值房里无声地铺开了。那碗糖水的暖意一点一点地传进她的指尖,然后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口。时冉冉弯了弯唇,抬起头说谢谢,然后把那碗糖水都喝完了。
窗外是太医院青灰色的屋檐和远处被秋风拂过的银杏树,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是一幅还未浸染开来的画。时冉冉放下碗,笔尖重新落回纸页,稳稳地写下今日的日期——她还会在这里待很久。而这座院子里的人,终有一日会为她让开一条路。
太医院的值房里,墨彦看着手里那张拟好的职务安排表,沉默了片刻。他方才在例会上向郑颐提过一句——时冉冉的医术他心中有数,不必从最底层开始磨砺,可以直接安排到配药局或是随诊医官的职位上,这样既不会埋没她的才干,也不至于让她觉得太医院的门槛比锦衣卫司还高太多。
郑颐当时正端着茶盏,闻言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才恭恭敬敬地开口:“墨院使这话说得太早了。”他的语气温和,像是真的在替时冉冉考虑,“她刚来太医院,初来乍到,一下子就安排到要紧的位置上,旁人该怎么看她?再说,咱们太医院的规矩向来是新人要先从基层做起,等她熟悉了太医院的流程,再慢慢上调也不迟。”他微微一笑,“院使总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有什么特殊待遇吧?”
墨彦看着郑颐,没有立刻接话。他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认同。他微微皱眉——当初特招她的人是你,现在说“新人要磨砺”的也是你。但墨彦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那便按院判的意思办。”他没有追问郑颐那句“总要让人家见一见真本事”是什么意思,因为他在心里已经开始觉得,郑颐当初特招她进来,或许另有缘由。只是那个缘由不便明说,也不该由他来猜。而郑颐既然已经用“怕人闲话”来挡,他再说下去便显得不通人情了。
时冉冉是在第二天午后收到职务文书的。纸上写着她的职务——药籍整理,兼管药材出入登记。这不算是什么要紧的差事,每天要做的不过是核对药材入库的数目、归档旧案、清点库存,偶尔还要替那些资历更老的医官抄写药方。这活又累,又不讨好。时冉冉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一丝不快,只是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地收了起来:“多谢院使安排。”她甚至没有提郑颐。
墨彦站在廊下看着时冉冉离开的背影,青蓝色的医官袍衬着她清瘦的身形,她走得从容,没有不甘,也没有怨怼。他想起方才时冉冉接过文书时那副淡然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这人的心……
时冉冉走回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将那份文书放在桌上,她站在桌前片刻,然后坐下来。她在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不会那么顺畅,郑颐能破例招她一个平民医官进来,不是为了善心大发,而是看中了她手里还有他能用的东西,先让她吃点苦头,再适时给她一点甜头,让她觉得自己欠他的、离不开他。
可惜,这招对时冉冉没用,从淮扬到皇都,从坟场到太医院,她一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她不需要谁的施舍,也不会因为谁给一点光亮就感恩戴德地靠过去。她把那份文书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拿起桌上那本药籍翻开,继续看。窗外,银杏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偶尔有一两片被风托起,又轻轻落在窗台上。时冉冉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又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墨彦站在回廊的另一头,隔着几棵银杏树的距离,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窗。他看见那扇窗内烛火安静地亮着,像是一个人还没有被夜色追上的微光。他在那棵树下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墨彦没有去问郑颐那番话里到底藏着什么,也没有去敲开那扇窗问一句“你还好吗”。他只是把那份职务安排表上的字迹重新确认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太难为她,确认时冉冉能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做完她该做的事。
然后墨彦把它收进抽屉里,搁下了笔。而时冉冉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她只是端坐在灯下,做着手头的事,偶尔抬手将额前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窗外的银杏叶簌簌地落着,像是这座院落的年岁也在落叶的间隙里缓缓渗进太医院的光阴里。时冉冉翻过一页书,又翻过一页,没有抬头。
一连几日,时冉冉都在那间逼仄的值房里度过的。太医院的药籍堆了半面墙,纸页泛黄,字迹模糊,有些甚至被虫蛀了大半。时冉冉的日常,就是坐在窗前,将那些旧档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核对药材的出入日期,抄录已经模糊不清的方子,把散落的纸张重新装订成册。
那些工作并不难,只是繁琐、重复、看不到尽头。她偶尔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就能看见外面回廊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医官们。有的端着药方疾步走过,有的提着药箱随贵人出诊,有的在廊下低声交谈,像是在讨论某个棘手的病例。没有人注意到时冉冉,她那扇窗总是半开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存在,安静地守着那些无人问津的旧纸堆。
其实这不符合规矩。以特招身份进入太医院的医官,本应很快安排到相应的诊疗岗位上,而不是被搁置在药籍堆里做最基础的事务。可郑颐不发话,谁也不会主动给她挪位置。郑颐倒也不避讳,时不时会“恰好”路过时冉冉的值房门口,停下来,像是关心下属一般,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时医官,你刚到太医院,根基不稳,不要急着到前线去。先把这些基础的东西摸透了,日后才有底气。本官也是为你好。”他说话时语气温和,像是在扶植一棵新栽的树苗,辛勤又恳切。
时冉冉每次都点头应下:“院判大人说得是,下官明白。”她垂下眼时,郑颐看不到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被雨水洗过的冷意。时冉冉知道郑颐在做什么——先把她晾在一边,让她尝够冷板凳的滋味,再适时地递一根橄榄枝过来,好让她感激涕零地接住。这套把戏,时冉冉在淮扬的枫林晚里已经学会如何辨认了。
但时冉冉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每一个雨夜来临前,更仔细地擦净那扇窗上凝结的水汽,让自己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她等得起,也知道机会什么时候会自己走过来。
一连几日,天都没有放晴过。雨势不大,却绵延不绝,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条斯理地撒着一把细碎的银针,整座皇都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太医院的回廊湿漉漉的,檐角的雨水顺着瓦片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流。这样的天气,最容易染上风寒。果然,公主府那边传来消息——永乐公主偶感风寒,症见头重、鼻塞、四肢酸软,想来是连日阴雨积了湿气所致。
郑颐得到消息后,立刻整理药箱准备出发。他是公主的专用医官,这样的差事他向来亲自出马,不会假手于人。他穿过回廊,正要拐向通往大门的那条路时,目光扫过回廊尽头——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立在那里,背对着他,像是在看檐角滴落的水珠。
雨声淅沥,水汽氤氲。那道身影立在回廊尽头,青丝随意绾了,用一根青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被风微微拂动。素白的官袍衬着她清瘦的轮廓,像是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随时会被雨水洇开、化散。郑颐脚步微顿,眯了眯眼。他在太医院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医官,可那身官袍又分明是太医院的。他正要开口,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雨声落在青瓦上,水汽弥散开来,那张脸在雨帘后显得格外清晰,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郑颐心头无端升起一缕寒意,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寒意从何而来,只是觉得那双眼在雨光中像是看穿了许多不该被看穿的东西。
时冉冉微微屈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与雨声融为一体:“郑院判,您要去向公主问诊吗?这几日天气潮湿,病气入骨,公主殿下许是挨了风湿之症。”她说话时语气平稳,像是随口一问,又像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看见他经过。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过多的停留,像是在等他决定要不要接她这句话。
郑颐看着时冉冉,忽然觉得她站在这里,并不是偶然。雨声很密,落在青瓦上,把一切都裹在了一层湿润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了,本官现在就去公主府。”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他看见时冉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被雨光笼着的弧度:“下官随院判一同去吧。”时冉冉微微垂首,水汽氤氲中,她的轮廓像是被雨水洗过了一遍,清晰却不张扬。
这请求不算越界——下属随行问诊是常事,有时医官带着学徒或同僚同行,也不算失礼。可郑颐知道公主的习惯,她不喜欢有女医官进入她的公主府,尤其是不喜欢那些容貌出挑的医官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府中,连宫女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凡能近身的,皆不会抢她的风采。正因如此,郑颐本该拒绝。可他看着时冉冉站在雨帘里的侧影,那句“不必了”像是被雨水泡软了,迟迟没有落下来。郑颐听见自己说:“也好。那你便一同前去吧。”他顿了顿,“对了,你覆面吧。”时冉冉闻言抬眼,嘴角勾起:“是。”
时冉冉从郑颐身侧走过,走向檐下那辆已经备好的马车时,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雨帘在她身后合拢,像是一幅被重新收起的画轴。时冉冉接过侍从递来的面纱,动作极轻地覆在脸上。素白的纱帘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被雨光洗过的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时冉冉上了一旁的小马车。
郑颐看着那扇被掀开的车帘又落下,才收回目光,上了自己那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听着雨声敲打着车顶,像是一阵急促的、细碎的低语。他忽然想,方才时冉冉提出随行时,他本可以拒绝。可他偏偏没有拒绝。他不知道那个决定是否正确,但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雨还在下着,时冉冉的马车跟在我郑颐的后面,像一道不会融化的影子,沿着雨幕缓缓驶向公主府的方向。
雨没有停。
墨彦站在回廊的尽头,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灵芝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他身后,伞面微微向前倾,替他挡住了檐角滴落的水线。可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半步。
墨彦的目光落在太医院大门的方向。那辆青帷马车刚刚驶出,车帘在雨中微微晃动,露出一截素白衣袖,又很快被风压了下去。雨水沿着车顶淌落,在地面上汇成一道细长的水流,渐渐消失在转角处。车影越来越远,最终融进了雨幕里,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了,再也找不见。
墨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眼底一片暗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灵芝在他身后轻声唤了一句:“公子,雨大了。”墨彦没有应声。他垂下眼,收回目光,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他的步伐很稳,和来时一样,只是那柄伞始终撑在他头顶,替他挡着雨,也替他挡着他没有问出口的那些话。廊下的雨水沿着瓦檐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朵朵细小的水花,像是有人的心事,正在其中悄然成形。
时冉冉跟在郑颐身后,走过层层宫门。雨水沿着朱红的宫墙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细流,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她低着头,面纱贴在脸上,被雨汽洇得微微湿润。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时,她看见了魏暨。
他正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恰好路过。深色的蟒袍被雨雾笼得轮廓模糊,他偏过头,目光从郑颐身上掠过,落在时冉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朝她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停顿,像是风在雨里打了个旋,便散了。时冉冉从魏暨身侧经过,没有抬头。
公主府的正门在雨幕中敞开着。守在门口的宫女远远便看见了郑颐,一个迎上来,一个转身进去通报。那宫女撑着伞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郑院判,您来了。公主正在暖阁等着呢。”她引着郑颐往里走,目光落在郑颐身后的时冉冉身上,微微愣了一下:“这位是?”
“新来的医官。”郑颐语气平淡。那宫女打量了时冉冉一眼,见她覆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那双眼睛沉静得出奇,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她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这边请。”
暖阁的门被推开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内里陈设精致,纱帘低垂,铜炉里燃着安神的熏香,与窗外雨天的阴翳隔成了两个世界。秦妗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未动的热茶,茶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膜。她的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唇色也淡了些,可那副病容反倒衬出一种我见犹怜的意味。
有宫女上前接过郑颐和时冉冉的伞,退到一旁。郑颐领着时冉冉在软榻前跪下,声音不高不低:“微臣参见公主殿下,问公主殿下的安。”时冉冉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来,垂着眼,姿态端稳。
秦妗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先落在郑颐身上,然后移向他身后那个素白的身影。她在太医院见过很多医官,那些穿着相同官袍的人来来去去,几乎都长得差不多。可这一个,即便跪着,也让人觉得和四周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秦妗的目光在时冉冉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声音带着病中的微微沙哑,却依旧清润。
时冉冉膝行两步,再次拜下:“臣是新进的医官,时冉冉。参见公主殿下。”秦妗的目光在时冉冉身上多停了一息,像是要从那个名字里捞出什么记忆的碎片。时冉冉。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秦妗没有深想,只是微微点头:“起来吧。”郑颐上前替秦妗诊脉。他一边问询症状,一边写方子,语气温和而周到。秦妗偶尔应答几句,声音带着病中的慵懒,像是懒得说太多话。她目光落在暖阁的窗棂外,雨声沙沙,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凉意。
那目光无意间扫过时冉冉,停住了。时冉冉正站在暖阁的侧边,安静得像是屋内一件没有声音的器物。素白的官袍裹着她清瘦的身形,面纱遮去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仿佛什么都不会惊动她的眼睛,在满室的金碧辉煌中像一株无声的水墨画。秦妗看着那道身影,时冉冉虽然覆面,但依旧能看出,那是一个美人。
“你会些什么?”秦妗问。
郑颐正要回答,秦妗的声音已经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本宫问时医官。”时冉冉像是受宠若惊般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尚未完全适应的恭谨:“回公主殿下,臣在淮扬时,曾随一位乡野郎中习过几年医术,会看一些寻常病症。后来得郑院判赏识,才得以进入太医院。臣自知资历尚浅,不敢以名医自居,只愿跟随郑院判多加学习,替公主殿下分忧。”时冉冉说得很谦和,把郑颐放在了前面,像是那些赞誉与成就都与他有关,与她并无太多牵连。
秦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时冉冉一眼,又看了郑颐一眼,像是要在两人之间织出一条看不见的线:“那郑院判,”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悠然的随意,“你觉得时医官在哪方面最突出?”
郑颐微微一顿。他没料到秦妗有此一问,短暂的迟疑后,他开口了:“时医官对药性配伍颇有心得。公主殿下先前服用的减重之方——”他斟酌着措辞,“其中部分思路,时医官亦有所贡献。”郑颐没有说是时冉冉全权负责,也没有完全避讳她的功劳,把话说到了不会显得自己无能、又不会把她彻底掩去的地步。
秦妗听了,“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郑颐写完方子,交给宫女。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朝秦妗行了一礼:“臣告退。”时冉冉也跟着站起身,正要随郑颐一同退出。
“时医官留一下。”
秦妗的声音从软榻上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一件小事被不经意地说出了口。时冉冉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隔着那层薄薄的面纱,看见秦妗正靠在软枕上,唇边挂着一道温煦的笑,像是一层薄薄的釉,覆在她那张病中更显憔悴的脸上。秦妗正看着时冉冉,声音温和得像是在留一个人喝茶:“本宫有话想问你。”
郑颐偏过头,看了时冉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意味。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出声。郑颐微微颔首,便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外沙沙的雨声。暖阁里只剩下秦妗和时冉冉两个人,香炉里的烟还在静静地升着。
秦妗看向时冉冉,那双在病中更显水润的眼眸像是被细雨浸泡过的秋池,平静却深不见底:“你过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的温和。
时冉冉走上前,在秦妗的软榻前跪了下来。她跪得端正,脊背微微前倾,面纱下方的脸恰好落在秦妗触手可及的地方,像是一件被送到了主人面前的器物,安静地等待着被端详或被打碎。秦妗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先用沉默来测量时冉冉的反应。暖阁里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和炉中香料燃烧时细碎的毕剥声。
“你方才说,你跟着乡野郎中习过几年医术,会看哪些病?”秦妗问得随意。
时冉冉答了,声音平稳,措辞谦和,既不太过自贬也不显得刻意拔高。秦妗又问了几味药的性味归经,又问她如何辨别君臣佐使的配伍,时冉冉一一答了,语速不疾不徐。秦妗听完,笑着点了点头,:“你懂得倒是不少。郑院判方才说你擅长药性配伍,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她顿了顿,“你倒不像是个刚进太医院的。”
“臣只是对药理略知一二。”时冉冉微微垂首,“仍需在太医院里多加学习。”
秦妗看着时冉冉低垂的眉眼,那张被面纱遮去大半的脸在暖阁的光线中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脖颈的线条,纤长而白净,像是一段被精心打磨过的瓷胚:“把覆面取下来吧。”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时冉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臣相貌粗陋,恐惊扰了公主殿下。”
秦妗不为所动:“时医官,取下来。”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轻,但时冉冉知道,她无法拒绝。
时冉冉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将那层面纱缓缓揭了下来。面纱从她脸上滑落的那个瞬间,暖阁里的光线像是一齐向她倾了倾,又收回去。时冉冉微微低着头,没有抬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秦妗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清冷素净的面容。眉目疏淡,鼻梁细直,唇色浅淡得不像是被胭脂浸润过的样子,像是清晨未化尽的霜覆在瓷面上。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很长,像一道不为任何人停留的帷幔。可正是那种不争不抢的、近乎漠然的美,反而比任何浓艳都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像一尊被供在佛龛深处的菩萨,悲悯而遥远。秦妗看着时冉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来——夕月那夜,灯火辉煌,她站在秦琤身侧,远远看见君无意牵着一个女子的手穿过人群。那女子的身影正是这一道清瘦的轮廓。
原来是她,原来那个人就是时冉冉。她忽然想起方才郑颐说,那减重之方中有时冉冉的功劳——她喝的那些药,竟是眼前之人递来的。这个名字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似乎在很久以前某个她已经记不太清的角落里被人提过一次,又像是一根刺被遗忘在了旧衣裳的针脚里。可她此刻来不及去想那些。
秦妗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牵引着:“你想留下来,做本宫的随行医官吗?”
时冉冉抬起头来,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从不敢奢望的微光:“公主殿下愿意留臣在身边,臣求之不得。”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惊喜压低了她的声线。秦妗温和地点了点头,那笑意还挂在唇边,却像是在某一处悄然收紧了边缘:“不过——”她微微偏过头,看着时冉冉那张低垂的脸,“你先把眼睛闭上。”
时冉冉没有问为什么,依言合上了眼。她感觉到两道粗重的呼吸逼近,然后是两只力道极大的手从两侧按住了她的肩膀。时冉冉猛的睁开眼,却见一个宫女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支簪子,簪尖在暖阁的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秦妗靠在软榻上,声音依旧温和:“想留在本宫身边,必须刺面。不知时医官承不承受得住?”
秦妗等着那声惊呼或求饶。像她见过的许多人一样,在最后一刻露出怯意,跪倒在地,颤抖着退出这间暖阁。可时冉冉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淡然,仿佛那支即将落在她脸上的簪尖只是落在她脚边的一片落叶,不值得大惊小怪。时冉冉重新合上眼:“公主自便吧。”
秦妗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快,却足以让她产生恨意。她想要看到惊惧、退缩或哭泣,却只收获了一道比夜色更浅的默许。那沉默刺得她心底微痛。“你倒是受得住。”秦妗的声音低下去,“那便动手吧。”
宫女举起簪子,另一只手捏住时冉冉的下颌,将她的脸微微偏转。簪尖映着烛火,像一颗正在逼近的星,拖曳着细长的光芒——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叩响了。门外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公主殿下,君指挥使来了。说是来给公主请安,人已经在门外了。”
秦妗的脸僵住了。那枚簪尖停在半空中,檐角的雨声又漫上来,把方才凝固的寂静重新冲散开来。秦妗没有转头,却像是被那几个字拦住了所有的举动,她攥着锦褥的指节泛着白。秦妗看着时冉冉低垂的眉眼,她依然闭着眼,像是雨夜里被浸透了的石阶,不惊不惧,只是等着那阵风自己吹过去。
秦妗收起那道视线,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丝笑意。她抬起眼,然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听不出方才那番波澜:“先把簪子收起来。”秦妗放下手中的锦褥,整了整衣襟,朝门口看去:“请指挥使进来。”
君无意走进暖阁时,肩头的飞鱼服还氤氲着一层细密的水汽,像是一层未及蒸发的夜色,还没来得及被这座暖阁的金碧辉煌完全吞没。他没有撑伞,显然是匆忙赶来的。雨水沿着飞鱼服金线绣成的纹路滑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几道极细的水痕。
君无意微微偏头,目光先是落在秦妗身上,然后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侧,落在时冉冉身上——她正跪在软榻前,面容素白,睫毛低垂,像是一尊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剥落釉色的泥胚。时冉冉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浅淡的指痕,是方才被按住时留下的印子,不深,却足够让君无意看清它的轮廓。
君无意的目光没有在时冉冉身上多停留,像是一阵微风掠过水面,轻得仿佛只是路过。然后他收回视线,朝秦妗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听闻公主殿下染了风寒,特来请安。”他说得自然,像是一个臣子在雨天里顺路造访一座宫院,不必解释来路,也不必交代行程。檐外雨声未歇,气氛倒是和谐。
秦妗微微弯起嘴角,病中的她笑起来格外温和,像是一层被雨水洗过的釉面,光洁而妥帖:“君大人有心了。本宫不过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她说着,目光落在君无意肩上那层湿润的水汽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下着这么大的雨,君大人怎么也不撑把伞?若是淋了雨,反倒容易着凉。”
君无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像是在回应这份关切,又像只是礼貌性地接住了她的话头:“臣习惯了。”他顿了顿,“不过方才听到公主说这话,还真感到一丝凉意。”他偏过头,像是这才注意到还跪在地上的时冉冉,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意外:“时医官也在?”
时冉冉抬眼看向君无意:“下官随郑院判一同来为公主殿下问诊。”君无意没有追问郑颐为何不在,也没有问她为何独自留在这座暖阁里,只是看了时冉冉一眼,然后他转回目光,语气如常:“既然有太医院的医官在,臣便放心了。”他说得像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可秦妗听得出,也捕捉得到那些落在时冉冉身上的目光——不多,但已经足够。他的来意,她从看见他肩头未干的水渍那一刻,就已经在心中落定了答案。秦妗心里涌出一阵淡淡的失落。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香炉里的烟还在静静地升着,像一条极细的线,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拴在半空中。秦妗的目光在君无意与时冉冉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弯了弯唇角:“指挥使与平时相比倒是上心了几分,倒让本宫有些意外了。”君无意没有接话。他只是笑了笑,笑意浅淡,恰好抵达“不失礼”的位置便停住了。他看向时冉冉,语气不咸不淡的:“时医官若是诊完了,不妨早些回去。雨天路滑,走得晚了,怕是不太方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那道浅淡的指痕上滑过,又落回秦妗脸上,像是在替她铺一层可以安然落下的台阶:“想必公主殿下也需要静养。臣便不打扰了。”他说着,朝秦妗行了一礼,侧身给时冉冉让出一条路来。
秦妗端坐着,目光从君无意身上滑过,又落回时冉冉那张低垂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既是如此,你便先随指挥使回去吧。”她顿了顿,“明日再来。”她把那四个字放得恰到好处,像是一片叶子落进了深水里——不重,却带着清晰的涟漪。时冉冉垂首应道:“是。”她站起身,走到君无意身后,像是一片被风带离枝头的叶子,恰好落在了他身边。
君无意没有回头看时冉冉,只微微侧过身,替她让出了半步门路。他朝秦妗再次拱手:“臣告退。”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够她跟在身后却不必追赶。时冉冉跟在他身后,迈过门槛时,雨声重新涌了上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像是一页被翻过去的书页,把方才那些还未落定的句子收进了纸缝里。秦妗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目光落在门扇上凝着的水珠上,看了很久,没有说话。香炉里的烟还在静静升着,细长的,像一根正在被拉直的线,被雨声扯着,朝某个远方飘去。
雨还在下,不大,却绵密,像是从天到地织了一张细网,把人裹在其中,怎么也抖不干净。时冉冉撑着伞走在雨中,那是一把素青色的油纸伞,伞面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深了几分,像一片被水浸透的荷叶,恰好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浅的阴影里。君无意走在时冉冉身侧,步子比来时要慢一些,肩上的飞鱼服已经被雨水洇深了一层,金线绣成的纹路在水汽里泛着暗哑的光。伞状似无意地微微偏向他一点,君无意又把伞扶着偏向时冉冉。
两人并肩穿过宫门,走过那道长长的、湿漉漉的甬道时,君无意忽然放慢了脚步,他偏过头看向时冉冉,声音压低了些,略有些急切:“你方才在公主府里——若是那簪子没有被人拦住,你准备怎么收场?”
时冉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在公道上,步伐不紧不慢,面纱已经摘落,她的睫毛被雨汽洇透,忽闪着,雨水顺着伞边滑落,溅起一朵朵水花。时冉冉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那簪子不会落下来,你既已到了门外,她又怎么敢当着你的面动手?”她的语气平得像一面被雨水浸透的石板,听不出什么波澜,“即便你没有来,她也未必真的会刺下去。”时冉冉说着,偏过头看了君无意一眼,隔着雨丝,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雨夜里的灯盏,不灭,却也不温暖,“公主府的规矩,是用来吓退那些怕的人,而我恰好不是那种人。”
时冉冉的话语平得像一面被雨水浸透的石板,听不出什么波澜,其实时冉冉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君无意看着时冉冉,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她的话里没有留下他能接住的空隙。时冉冉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更有一丝恳求的意味:“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恰好不是那种人’的模样,才是最让人担心的?”他垂下眼,“我没有在替太医院担心,也没有在替你的职务担心——我只是在担心你这个人,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时冉冉的脚步终于停住了。她站在宫道上,偏过头来看向君无意:“君指挥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在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隔着雨帘,她的声音被雨水冲得微微模糊,却一字一字地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间。
君无意也停住了脚步。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站在雨中,雨水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细细的幕帘。君无意看着时冉冉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已经被雨水洗得很干净,干净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片刻后,君无意动了动嘴唇:“……我——”
君无意还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时冉冉已经侧过身,绕过他,走向停在宫门外的那辆青帷马车。她踩上脚凳,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车帘落下,雨声重新变得清晰,马车的轮子碾过积水,沿着长街渐渐驶远,在雨中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君无意站在原地,看着时冉冉离开的方向,隔着那层雨幕,像一株被雨水浸透了的树,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追赶,也没有转身。
雨还在下着,沿着君无意肩头的金线纹路滑落,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汇入那些已经分辨不出形状的水流里。
程津渡找到君无意时,他正站在宫门外的那片短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滑落,在君无意身侧连成一道细密的水线。程津渡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伞撑到他头顶,伞沿在他肩头落下一圈干燥的阴影。他本来想开口调侃两句,可在看清君无意表情的那一刻,那些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程津渡认识君无意很多年了。从他还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到如今坐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他见过君无意很多种模样——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皱眉的模样、审犯人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的模样、在朝堂上被人当面讥讽时依旧带着笑意的模样。
但程津渡从未见过君无意这副模样。像是刚跑完一段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赶上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门口。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甚至看不出什么失落,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辆青帷马车消失的方向。
程津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有些很铁不成钢:“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偏过头看向君无意的侧脸,“听了魏暨一句话,就火急火燎地赶去公主府。要是在从前,你怕是连公主染了什么大病都不会多问一句。”程津渡没有把话说重,语气里也没有责备,只是带着一种“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这样”的无奈。
君无意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雨水沿着他下颌滑落,滴在领口上。他站在伞沿之下,看着空荡荡的长街,像是在等一阵风把什么东西吹回来。程津渡看着君无意那副模样,垂下眼:“我认识你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你做到这个程度上。你一向是有分寸的人,知道该走多远,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住脚步。”他顿了顿,“可你刚才跑去公主府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你了。”程津渡撑着伞站在君无意身侧,和他一起“欣赏”这片雨景
雨还是不停。君无意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一道已经远去的车辙从眼底缓缓放下。君无意没有回答程津渡的话。他只是迈步朝锦衣卫司的方向走去,步伐有些急切。程津渡走快几步,撑着伞跟在君无意身后,那把伞始终举在他头顶:“君二,你慢些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