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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遐方怨 学这般本事 ...

  •   陈济走进济仁堂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今日天气好,昨夜那场大雨把东街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都是清新的草木气。他一路走过来,王大婶跟他打招呼,老刘头跟他开玩笑,周老板站在杂货铺门口,朝他拱了拱手——“陈掌柜,生意兴隆啊。”他笑着回礼,心情好得不得了。然后他推开济仁堂的门,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他的左脚还在门槛外面,右脚在门槛里面,整个人保持着这个“一半进去一半没进去”的姿势,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泥塑。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济仁堂那张诊桌上,落在那两个人的身上。
      时冉冉坐在诊桌的一侧,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的表情很平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另一侧坐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直裰,洗得发白;面容清瘦,颧骨突出;左手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太清。
      他们在讨论什么——从时冉冉手里那本书的书脊来看,是《太医院医案》。从那人纸上写的东西来看,是某味药的炮制方法。他们坐得很近,近到时冉冉的鬓发几乎要碰到那人的肩膀。可谁都没有觉得不妥——一个在认真地教,一个在认真地学。
      小茴香从后院跑出来,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他跑到诊桌前,探着脑袋看了半天,看着那人的侧脸,那人的左手,那人的断手——那只藏在袖中、只露出一截空荡荡袖管的右手。他的嘴忘了嚼,桂花糕从嘴角掉了一小块出来,“啪嗒”落在地上,他没有捡。
      陈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把另一只脚从门槛外面迈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诊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整张脸凑到那人面前,近到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云上,“你不是李逢医吗?”
      李逢医抬起头,看着陈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微微点了点头:“陈掌柜,多年不见。”
      陈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怎么在这里?你在干什么?”
      时冉冉放下书,抬起头看着陈济。那双杏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李大夫是我的老师。”
      陈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老师?”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大到连门口路过的王大婶都忍不住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他咳嗽了两声,拍了拍胸口,缓过气来,用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眼神看着时冉冉。“他?你请他当老师?”他指着李逢医,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又收回来,压低声音凑到时冉冉耳边,“时大夫,你是不是搞错了?这位——这位我见过几次,衣衫褴褛的,走在路上都没人多看一眼。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陈掌柜,”时冉冉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李大夫曾经在太医院任职。”
      陈济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当然知道李逢医在太医院待过——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疑问,是震惊之后的脱口而出。李逢医,太医院前院判,十五年前那桩案子的主角。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东街的闲言碎语里,在病人的只言片语里。一个平民出身的太医,被砍了手,被赶出了太医院,躲在菜市场深处苟活。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很遥远的故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坐在他的济仁堂里,坐在他的诊桌旁,教他的人看病。
      陈济“切”了一声。那个“切”很轻很短,可它像一把小刀,在空气中划了一下:“那还不是被赶出来了?”
      济仁堂的药房里安静了一瞬。黛远站在后院门口,听见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她连忙走过来,走到陈济身边,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捏了一把:“掌柜的,你会不会说话?”
      陈济“嘶”了一声,捂住被捏的地方,转过头看着黛远,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看见黛远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时冉冉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无奈,是一种“我知道你是好意”的笑。“陈掌柜,就占一张桌子的事。”她的声音很好听,“没几天就要考试了,李大夫留在我们济仁堂吧。”
      她看着陈济,睫毛微微垂着,那双杏眼里映着他的脸:“就这么说定了。”
      “我——”陈济张着嘴,看着时冉冉那双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眼睛,看着李逢医那张清瘦的、不卑不亢的脸,看着黛远那副“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垮了下去,“我能不答应吗?真拿你没办法。”
      他转过身,朝药柜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李大夫,”他的声音有些闷,“您喝茶还是喝水?”
      李逢医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水就好,多谢陈掌柜。”
      陈济摆了摆手,走进后院。水瓢在水缸里搅了一下,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亮。
      小茴香蹲在地上,把那块掉落的桂花糕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李逢医,眼睛亮晶晶的。他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李大夫,您——您真的在太医院待过?”
      李逢医低下头,看着小茴香。那双圆溜溜的、好奇的眼睛,没有一点恶意,只有纯纯粹粹的好奇。他点了点头:“待过。”
      “那您为什么要离开啊?”小茴香问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不是故意要问的——”
      李逢医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个真正的、淡淡的、像一阵风吹过湖面的笑:“没什么不能问的。做错了事,被赶出来了。”
      小茴香“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陈济端着一碗水从后院出来,把碗放在李逢医面前。碗是粗瓷的,白底蓝花,碗沿磕了一个小缺口,他特意挑了一个没有缺口的,可还是被李逢医看见了。李逢医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多谢。”
      陈济站在旁边,看着李逢医那只握碗的左手,看着他那只垂在身侧、袖管空荡荡的右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到药柜后面,拿起戥子开始称药材。戥子在他手里很稳,一味一味地称,每一味都分毫不差。他的耳朵竖着,在听——李逢医又开始讲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味药,炮制的方法有五种。每一种的药性都不同,用错了,轻则无效,重则伤人。你要记住,炮制不是工序,是药的一部分。”
      时冉冉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软软的:“那太医院常用的是哪一种?”
      “最保守的那一种。不出错,但也治不了大病。”
      时冉冉沉默了片刻:“那李大夫觉得,应该用哪一种?”
      李逢医也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可那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其实应该用最能治病的那一种,可没有人敢。”
      药房里安静了。只有戥子称药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
      陈济低着头,手里的戥子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称。一味的,一味的,分毫不差。
      他不懂太医院的规矩。他只知道,一个被赶出太医院的人,在教他的坐馆大夫怎么进太医院。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荒唐。可荒唐归荒唐,他没有再说什么。占一张桌子的事。没几天就要考试了。
      他是掌柜,他说了——他说了不算,时冉冉说了才算。他早该习惯的。从她踏进济仁堂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他拿她没办法。
      李逢医原本是很有信心的。
      他教了时冉冉几日,便觉得这个姑娘不一样。她问的问题不是寻常学子会问的那种——不是“这个方子怎么背”,而是“这个方子为什么这样开”;不是“这味药有什么用”,而是“这味药不用行不行,换了行不行,少放些行不行”。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医理最核心的地方。
      她的天资很好,李逢医在心里这样评价。比他当年好,比他在太医院见过的任何人都好。他甚至隐隐觉得,以她的本事,通过太医院的考试应该不成问题——只要她能把那些野路子稍微收一收,把那些不拘一格的棱角稍微磨一磨。
      他凭着自己多年在太医院的经验和记忆,给她出了一份试题。太医院历年考核的题型,他都记得。考的是什么,考的是哪几味药,考的是哪一类病症——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他花了一整个晚上,把题目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第二天交给时冉冉。
      时冉冉接过试题,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李大夫,我做完了给你。”
      李逢医没有催她。他坐在诊桌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旧医书,翻着翻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过去。时冉冉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不急不慢,从容得像是在写一封家书。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一丝紧张。
      李逢医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样年轻,这样从容,这样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自己做不到的。
      一个时辰后,时冉冉把答卷递了过来:“李大夫,我写完了。”
      李逢医接过答卷,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是震惊,是一种“我没看错吧”的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看错。第一道题是某病症的辨证论治——病人某,男,年四十,患某病,症见某某,舌苔某某,脉象某某。问:此病当如何辨证,治以何方,用药几何。这是太医院考核最常见的题型,考的是基本功。时冉冉答了,辨证是对的,治则是对的,用药的大方向也是对的。
      可她的方子——李逢医看着那几味药,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他见过大胆的方子,没见过这样大胆的。附子用了三钱,半夏用了两钱,还有一味细辛,用的剂量是他平时想都不敢想的。
      这些药不是不能用,是在太医院没人敢这样用。附子有毒,半夏有毒,细辛也有毒。虽然炮制过后毒性大减,可减了毒,药效也减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开这些药,剂量小得像是在撒胡椒面——意思一下,有那个意思就行了,治不治得好另说,反正不能出事。
      她这个剂量倒是能治病,可万一出了事——李逢医不敢想。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往下移,移到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开,到最后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半天缓不过劲来。方子里居然还掺杂着一两味毒药——不是附子半夏那种炮制后毒性大减的药,是真正的、生用的、带着毒性的药。剂量不大,可那确实是毒。他抬起头看着时冉冉。时冉冉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常,好像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李逢医深吸了一口气,把答卷折好,放进袖中:“这些方子,我带回去看看。”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破旧的医馆里,照着时冉冉的方子,一味药一味药地试。没有病人,他用的是药材,用自己那只仅剩的左手,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配,一味一味地尝。他不敢用人试,也不敢用那些猫狗——他用的是自己的方法。把药材泡在水里,观察药汤的颜色、气味、浓淡;把药汤滴在伤口上,观察皮肤的反应;把药汤稀释了,自己喝一小口。他只尝了一两种,便不敢再尝了。不是因为方子不对,是因为它们有效。有效得惊人。
      他试的第一张方子是治风寒湿痹的。太医院的常规方子,他闭着眼睛都能开出来——羌活、独活、防风、川芎、当归、茯苓、白术、甘草,温温吞吞,平和得像个老好人,吃不死人,也治不了大病。时冉冉的方子不一样,她加了一味制川乌,减了防风,换了细辛。
      他按她的方子配了药,用自己那条因为常年劳作而疼痛的膝盖试了试。药汤敷上去,起初是凉的,然后是温的,然后是热的,热到发烫,烫到骨头里。他忍着疼,忍了一刻钟,然后那疼痛忽然就松了,像是一把拧了很久的螺丝终于被人拧开了,整个膝盖都轻了。
      他又试了第二张方子。这一次是治妇人血瘀经闭的。太医院的常规方子逃不开四物汤打底,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加减不过那么几味。时冉冉的方子里有一味水蛭。水蛭,破血逐瘀,药性峻猛,太医院没人敢用。他把这味药挑出来,单独泡了,看着它在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条活过来的虫子。他把它喝了下去。他的胃里翻了一下,然后一股热流从胃部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忽然被人掘开了一个口子,水哗哗地流。
      李逢医放下药碗,手在微微发抖。
      这时冉冉——她不是精通药理,她是精通毒理。那一两味毒药加进去,不是随手加的,是精心算计过的。她知道这味毒药的毒性有多大,知道它在体内会走哪条经络,知道它会和哪味药相冲、和哪味药相须。她不是在开方,她是在布阵。每一味药都是一枚棋子,有毒的没毒的,温的寒的,补的泄的,被她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互相牵制,互相成就,最后形成一个精妙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杀局。
      治病的杀局。
      李逢医坐在破旧的医馆里,面前是一碗还没喝完的药汤,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看着自己那只仅剩的左手,手指上还沾着药渣,黑乎乎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怕。
      怕的不是时冉冉,是她的方子。他在太医院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多少太医开方,没有一个人敢这样用药。她敢。不是因为她胆大,是因为她真的懂——懂到知道那味毒药下去不会死人,懂到知道那味毒药下去病人会好。这种“懂”,不是在医书上学得到的,是从血里、命里、日日夜夜与毒为伍的日子里泡出来的。
      他不敢往下想了。
      次日,他把答卷带回济仁堂,放在桌上。
      “时大夫,”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你这样的方子,进不了太医院。”
      时冉冉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医院就算开个调理肠胃的药,那帮老顽固都要斟酌半天。你这个方子——”他指着纸上那味附子,那味半夏,那味水蛭,“这些要是被他们看见,还不得吓傻过去?别说录取了,不把你当投毒犯抓起来就算好的了。”
      他又翻了一页,指着她写的药理分析:“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字迹清秀工整,内容也对,可那措辞——怎么说的——“此药入肝经,走血分,能破瘀滞”。对,都对,可太医院不是这么写的。
      太医院要写的是“本品苦微寒,入肝经血分,功善破血逐瘀,适用于癥瘕积聚、经闭不通等证”。要有术语,有出处,有君臣佐使的排布。她写的不是不对,是一看就没有接受过太医院的正规教学。像一棵野生的灵芝,药效再好,长在悬崖上没人看见,就不是灵芝。
      李逢医扶住额头,手指按着太阳穴,用力地揉了两下。这哪里是基础不好,这简直是根本没有专业基础。
      “时大夫,”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你到底师从何人?”
      时冉冉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一个乡野大夫罢了。”
      李逢医知道她在敷衍,没有追问。他把答卷收好,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欣赏和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像是“我发现了问题但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解决”的东西。
      “小时,”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李大夫”对“时大夫”的客气,是老师对学生的、带着担忧和急促的催促,“你的时间不多了啊。”
      他指着答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这样的答卷,不用看第二题,第一题就被刷下来了。”时冉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答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她看了很久,抬起头。“李大夫,”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来得及的。”
      李逢医看着她那双平静的、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老了。他年轻的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来不及了”,他会说“来得及”,不是因为有把握,是因为不信命。
      “行吧,”他把答卷收进袖中,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从今日起,你别再看那些医案了。我先教你太医院的开方规矩,再教你写医案的套话。”他顿了顿,看着时冉冉那张平静的脸,“能学多少是多少。”
      时冉冉站起身,微微欠身:“多谢李大夫。”
      李逢医摆了摆手,走到诊桌旁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答卷,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改。他的左手握着笔,写得有些慢,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横平竖直,像他的人——被砍去了右手,就用左手;被赶出了太医院,就活到今天。
      时冉冉在他对面坐下,低下头,看着他在纸上写下的批注。
      济仁堂的药房里,又响起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
      济仁堂的药房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李逢医左手握笔,在时冉冉的答卷上一道一道地批注,时冉冉低着头,看着纸面上那些红色的字迹,神情专注而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一道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从容:“这么热闹?”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绯色的飞鱼服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金线绣成的飞鱼纹在衣袂间若隐若现,流光溢彩。他的步伐不急不慢,从容得像是走进了自家后院,目光从济仁堂的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时冉冉看着那个身影,眉尖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是你?”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不是惊讶,不是厌烦,更像是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她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缓缓走近的绯色身影,脊背挺得笔直。
      君无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它像一道极细的、被阳光照到的蛛丝,亮了一下。
      “你这里不是医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无法反驳的从容,“为什么我不能来?”
      时冉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像是看一个死物。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气色红润,声色清朗,步伐稳健,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
      “你有病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的调子底下,藏着刀。
      济仁堂的药房里安静了一瞬。李逢医手中的笔顿住了,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绯色的身影。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身飞鱼服。他在诏狱里见过这种颜色,见过那金线绣成的飞鱼纹在昏暗的灯火中泛着冷冽的光。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
      时冉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身,朝李逢医微微欠了欠身:“抱歉,老师,我先接一下客。”
      “接客”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君无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时冉冉转过身,走到君无意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与他对视。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瑞凤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物件。
      “指挥使大人来得如此急切,”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可那轻软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刀子被慢慢从鞘里拔出来的凉意,“莫非——你不行?”
      济仁堂又安静了一瞬。陈济手里的戥子停了,小茴香嘴里含着的枸杞忘了嚼,黛远站在后院门口,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君无意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齿,眼尾那枚红痣被笑纹挤得微微上扬,像一颗被风吹动的星。
      “时大夫怎么这样想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旁人听到,不懂的还以为时大夫亲自验证过了。”
      时冉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君无意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诊桌旁的那个人身上。李逢医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答卷,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仅剩的左手握着笔,指节泛白。君无意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那只藏在袖中、空荡荡的右手袖管,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这位是——”君无意微微偏头,目光从李逢医身上收回来,落在时冉冉脸上。
      时冉冉侧身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我的老师。”她的声音不大,可她挡在他面前的身姿很稳,像一堵不高不厚的屏障,“老师,您先去里间吧。”她回过身,朝李逢医微微点了点头。
      “老师?”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味道,“时大夫的医术,还需要老师?”时冉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李逢医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把桌上的答卷收进袖中,低着头快步朝里间走去。他走过君无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本能。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可他整条脊背都僵了。他没有抬头,加快了脚步,消失在里间的门帘后面。
      君无意的目光从晃动的门帘上收回来,落在时冉冉脸上。“里间?”他的唇角弯了一下,“不应该是你的房间吗?他可是外男。”
      时冉冉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我的房间在后院。”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杏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害羞,不是慌乱,是“你够了没有”的不耐烦。
      君无意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可它在那里,像是一个人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决定暂时不去追究的从容。他收回目光,看着时冉冉。
      “不请我进去坐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时冉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君无意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朝着里间的方向,“老先生,我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您不用躲。”里间没有声音。
      君无意耸了耸肩,收回目光看着时冉冉:“你老师胆子很小。”
      时冉冉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李逢医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松树,想装作自己是一盆普通的盆栽。时冉冉看着他微微僵硬的后背,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奈和柔软。
      “老师,您先去后院吧。后院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君无意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君无意,”时冉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可那一点点里有一种快要绷不住的、像是被缠得太紧了终于要挣一下的意味,“你不是有病吗?到底治不治了?”
      济仁堂的柜台后面,陈济和小茴香缩在一起,两颗脑袋并排探出来,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陈济压低声音,小茴香也压低声音,可他的声音压得不够低:“时大夫这是在暗中骂他吧……”
      陈济一把捂住他的嘴。
      君无意看着她那副“你再不走我就拿针扎你了”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比面无表情的时候好看。当然这话他不会说,说出来她可能真的会拿针扎他。
      君无意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从眼底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里游上来,吐了一个泡泡。“差点忘了正事。”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锦衣卫司有只鹰生了病,想从时大夫这里抓副药。”
      时冉冉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不可置信。她看着君无意,看了片刻:“你当我是兽医吗?”
      君无意做出可怜状,那双瑞凤眼里居然还真挤出了一点委屈。他微微俯身,身上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麝香清淡典雅,这香气时冉冉只从他身上闻到过。她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年头兽医不好找。”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可怜巴巴的味道,“我只认识时大夫。还望时大夫为我的鹰抓副药。”
      时冉冉冷笑了一声:“指挥使大人一声令下,整个皇都的兽医都会在半刻内到达锦衣卫司。指挥使不用担心。”
      君无意看着她:“可我就是想麻烦时大夫。”
      时冉冉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狡黠,有认真,有“我就是赖上你了你能拿我怎样”的笃定。济仁堂又安静了一瞬。
      时冉冉深吸了一口气:“说吧,你的鹰有什么问题。”
      君无意描述了一下——那鹰不吃东西,没精神,羽毛也黯淡了。时冉冉一边听一边捡药,手指从一个个抽屉上滑过去,拉开,抓一把,关上,动作行云流水。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剂量不大,都是清热解毒的。她用黄纸把药包好,系上麻绳,走回来递给他。
      “一两银子。”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君无意伸手拿药包,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她:“这么贵?”时冉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没有松开的迹象。
      君无意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放在桌面上,银锭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白花花的光。他看着时冉冉,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不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就喜欢买贵的药。”
      时冉冉松开手。君无意接过药包,站起身,把那两包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药包不大,黄纸,麻绳,系着一个工整的结——是她系的。他的目光在那个结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时大夫,明日这个时辰,我来拿药。”他又补了一句,“鹰的。”
      时冉冉看着他,面无表情:“鹰的病,这些药就够了。不需要复诊。”
      君无意笑了:“万一不够呢?”
      时冉冉没有再说话。君无意看着她,看了片刻,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绯色的飞鱼服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团流动的火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偏过头,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他微微一笑,背着手走了出去,药包在他身后晃出一道光晕。
      济仁堂的药房里安静了很久。
      小茴香从药柜下面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我终于活过来了”的表情看着陈济:“师父,刚才那位——真的是那锦衣卫指挥使?”
      陈济没有回答。他把戥子里的药材倒进抽屉里,动作有些重,发出“哗啦”一声。他没有看小茴香,也没有看时冉冉,声音闷闷的:“他要给鹰看病,怎么不去找兽医?”
      黛远从后院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门外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时冉冉,嘴唇动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姑娘,那只鹰是不是压根就没病?”
      时冉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锭银子。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亮得有些刺眼。她拿起银子,放进抽屉里,“啪”的一声关上了。她走到里间门口,掀开门帘:“李大夫,出来吧。人走了。”
      李逢医从后院走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要确认一下安全”的小心翼翼。走到诊桌旁,坐下来,目光落在时冉冉脸上。
      “小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那位大人——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时冉冉垂下眼,拿起笔:“不熟。见过几次面。”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面上写下一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李逢医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问。
      君无意走在东街上,手里提着那两包药。黄纸,麻绳,系着一个工整的结。他走得很慢,步伐散漫而从容,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闲逛的羊。
      他看着那朵云,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自觉的、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时才会有的弧度。
      锦衣卫指挥使司的院子里,阳光正好。
      南小楼正蹲在廊下啃一块桂花糕。他啃得专心致志,连碎屑掉了一襟都是浑然不觉,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指挥使。”君无意“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然后一个小药包从空中飞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南小楼怀里。力道不大,刚好够让他接住。南小楼手忙脚乱地把药包接住,桂花糕从手里掉了,碎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顾不上心疼,抬起头看着君无意。
      “干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那是他最后一块桂花糕。
      君无意没有回头。他走到院子中央,解开袖口,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小臂。动作随意而从容。
      “给你抓的药。”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清热解毒。”
      南小楼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药包,黄纸,麻绳,系着一个工整的结。他把它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是一股清苦的药香。他抬起头看着君无意的背影。
      “我没病啊,指挥使。”君无意没有回答。
      南小楼挠了挠头,把药包揣进怀里。指挥使给的,有病没病都得喝。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委屈也就散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他永远有存货,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谢谢指挥使。”
      君无意没有回答。
      南小楼的嘴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风声从头顶掠过。那风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凌厉的、不可忽视的压迫感。南小楼本能地抬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双翼展开,遮住了头顶大半片天空。
      那只鹰落在君无意抬起的手臂上,稳稳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找到了归宿。通体纯黑,羽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墨玉。鹰爪锋利,紧紧扣住君无意手臂上厚厚的皮护腕。鹰眼是金色的,锐利而深邃,像两颗被嵌在黑色雕塑里的宝石。它威风凛凛地站着,头微微偏着,目光从南小楼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傲慢。
      海东青,万鹰之神。
      传说中海东青是一种极难驯服的鹰,性子刚烈,宁折不弯。有人说它们是天上的使者,有人说它们是草原上的神灵,有人说它们一辈子只认一个主人。这只海东青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是万年难遇的品种。整个大梁,只有君无意有这一只。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也没有人敢问。
      海东青俯冲而下,带着一阵风,稳稳地落在君无意抬起的手臂上。它的爪子紧扣他的小臂,力道很大,可君无意的胳膊纹丝不动,像一座山。它歪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
      南小楼从廊下跑了过来,三两步蹿到君无意身边,把那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伸出去逗鹰。
      “小白!”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小白你又胖了!你是不是又偷吃了?指挥使大人,你看小白是不是又胖了?它的肚子,你看你看——”
      他伸出手指想去戳鹰的肚子。海东青偏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敢”的威严。南小楼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讪讪地缩了回去。
      “小白,你今天真好看。羽毛真亮,眼睛真有神,爪子真锋利——”他的嘴一刻不停。
      君无意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只鹰分明是纯黑的,黑得像墨,黑得像夜,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他当初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来这只海东青,通体纯黑,万年难遇。他觉得这鹰配自己——冷,黑,让人不敢靠近。结果南小楼看了一眼,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脱口而出:“哇,小白好漂亮!”
      “它叫小白。”南小楼如是宣布。
      君无意沉默了片刻:“它是黑的。”“我知道啊。”“黑的你叫小白?”“小黑不好听。”
      君无意又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从那以后这只万年难遇的通体纯黑的海东青,就叫小白了。叫了这么多年,他居然已经习惯了。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君无意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肉干,举到鹰的面前。海东青低下头,叼住肉干,仰起脖子,一口吞了下去。它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展开双翅,猛地一振——风从翅膀下涌出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南小楼被风糊了一脸,眯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
      海东青腾空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黑色的身影在蓝天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那朵白云里。南小楼仰着头,手搭在额前,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云层里,嘴里还念叨着:“小白飞慢点,下次给你带桂花糕。”
      君无意擦了擦袖子:“一只黑鹰,你叫它小白。”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南小楼歪着头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黑色的就不能叫小白了?那黑色的猫还能叫奶牛呢!我乐意。”
      君无意看着他,沉默了,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值房走去。
      程津渡站在廊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目光落在君无意脸上。那目光有些难以言喻——不是好奇,不是调侃,是一种“我有话要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踌躇。
      “君二。”
      君无意停下来看着他,等他继续说。程津渡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舔了舔嘴唇,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今天老师说了,晚上去和师弟见一面。”
      君无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笑了笑:“好啊。”
      程津渡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茶也没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君二。”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老师年纪大了。这几年他总念叨你,说你不去看他。”君无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程津渡迈步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南小楼抱着药包站在石台边,看看君无意,又看看程津渡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君无意。他小声说了一句:“指挥使,您该不会是怕老师骂您吧?”
      君无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南小楼立刻缩了缩脖子,抱着药包一溜烟跑了。
      院墙上,一只黑色的鹰收拢双翼,安静地蹲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
      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大门敞开着。暮色将至未至,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把整条长街染成一幅暖色调的画卷。君无意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卫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不是规矩,是不敢看。
      君无意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走出来,那马极高,四肢修长,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只有左后蹄上一小块白毛,像墨色天幕下不小心溅上的一滴月光。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纯黑色蟒袍,没有飞鱼服的金线刺绣,没有绯色的张扬炽烈。纯黑,从领口到下摆,从袖口到衣角,只有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玉带,带扣是银制的,錾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暮色中微微一闪。
      蟒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缎,垂坠感极好,随着他的动作泛出幽暗的光泽,不是张扬的亮,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的、低调到极致反而成了张扬的暗涌。他的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右眼尾那枚红得刺眼的痣。
      程津渡从后面跟出来,牵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海青色的袍服,颜色沉稳,衬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看了一眼君无意那身从头黑到脚的装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如果我穿一身白衣,咱们俩站在一起,就真成黑白双煞了。”
      君无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他海青色的袍服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味道:“放心吧,我不喜欢穿黑衣。只是为了配这匹马罢了。”
      程津渡看着他那匹从头黑到尾的骏马,嘴角又抽了一下:“你哪天不是这匹马?换衣服是为了配马,那你买这匹马的时候又为了配谁?”
      君无意没有理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黑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墨云。稳稳落在马背上,右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左手垂在身侧,微微偏头看着程津渡。“走不走?”声音从马上落下来,轻飘飘的,可那轻飘飘的语气里有一种“你不走我走了”的随意。
      马鞍是黑色的,缰绳是黑色的,连马镫都是玄铁的,被岁月磨得锃亮。蟒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马背上,与马鬃融为一体。
      程津渡叹了口气,翻身上马。两个人两匹马,并排站在锦衣卫指挥使司门前,一个一身黑袍,一个一袭海青;一个冷冽如刀,一个沉静如山。
      君无意抓紧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漆黑的骏马猛地往前一窜。不是冲刺,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加速——刚好卡在皇都马速限乘的范围中最快的速度。不快到引起骚乱,快到所有人都能看见。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黑色的马鬃在风中飞扬,纯黑的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程津渡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双腿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皇都的长街上,人群熙攘。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围在他身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站着几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挑选口脂的颜色,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一款更好看。茶馆门口坐着一个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然后马蹄声响起。
      先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然后是越来越近的,“嗒嗒嗒嗒”,清脆而急促。人们抬起头,看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
      马上的那人一身纯黑蟒袍,面容冷峻,剑眉星目,右眼尾一颗红痣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马速极快,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稳得像一座山。
      他身后跟着另一匹马,枣红色的,马上的人穿着海青色的袍服,面容英朗,目光沉稳。两匹马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快看快看!那是谁?”一个年轻女子拉着同伴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
      同伴踮起脚尖张望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变了调:“那是——那是锦衣卫指挥使!君指挥使大人!”
      “就是他?天哪,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他穿的那是什么衣裳?黑色的,好威风啊……”
      “你懂什么,那是蟒袍。能穿蟒袍的,整个皇都也没几个人。”
      “他后面那个人是谁?也好俊啊……”
      “那是程同知,锦衣卫指挥同知,也是个人物呢。”
      卖糖葫芦的小贩忘了吆喝,手里的糖葫芦举在半空中,几个孩子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放下来。茶馆门口的说书人惊堂木拍了一半,悬在半空中。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可像这位指挥使大人这样的,真没见过。
      马从长街上疾驰而过,黑色的骏马,黑色的蟒袍,黑色的鬃发在风中飞扬。暮色从西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君无意面无表情地策马前行。他知道那些人在看他,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惊艳、好奇、畏惧、仰慕。他习惯了。从他坐上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的那天起,他就习惯了被人注视。他不在乎这些目光,不觉得骄傲,也不觉得厌烦。它们只是存在,像风一样吹过来,吹过去,与他无关。
      程津渡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你故意的吧?”声音从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君无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什么故意的”的疑惑。
      “你就不怕被人参一本?在皇都里骑这么快,那些御史台的老古板看见,明天朝上又该念叨了。”
      君无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参就参吧,又不是第一次。”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程津渡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有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真嚣张。”
      君无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骏马又跑了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快,可还是比寻常人快了一些。黑色的蟒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那旗在午后的阳光中猎猎作响,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御道的尽头。
      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庄子坐落在皇都西郊的一片缓坡上,远远望去只见灰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之间,不显山不露水,像一位隐于市井的布衣老叟,面容平淡无奇,衣袖间却藏着不知多少年的风霜。可走近了才能看出那灰墙用的是临清贡砖,那黛瓦是苏州的滴水瓦,连门口那两盏不曾点起的灯笼,糊的都是上好的绛州纸。
      大梁的达官贵人们几乎都有一个庄子。有的建在山上,有的建在水边,有的用来避暑,有的用来赏雪。这些庄子的机密不是世人能想象到的——有些门进去了就出不来,有些人进去了就不再是原来的人。
      君无意和程津渡在庄子门前下马。早有侍从迎上来,接过缰绳,躬身行礼。“公子请进。”那侍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仿佛他们不是锦衣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只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回家来看看。
      君无意淡淡点头,迈过门槛。程津渡跟在他身后,目光从两侧的抄手游廊上扫过去,廊柱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前朝的名家——这些东西若是流到市面上,每一幅都价值千金,在这里却只是寻常装饰。
      管家从回廊那头迎上来,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板挺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却亮。他走到君无意和程津渡面前,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不亲近也不疏远,像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老仆该有的样子。
      “二公子,三公子。”
      君无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岑叔。”
      岑叔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老爷在里面等着你们呢。”他侧身引路,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老爷子念了你们很久了,上回还在说,二公子半年没回来了,三公子也有两个月了。四公子早到了,在里头陪着老爷说话呢。”
      岑叔偏过头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你们这些年轻人啊,都有事要忙着,没空常来看看。也要抽空回来露个面吧。”
      他的目光落在程津渡脸上,“三公子还好,隔三差五还知道回来看看。”又转向君无意,笑眯眯的,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二公子啊,你也要常回来看看。”
      君无意略一点头:“尽量。”声音淡淡的。
      岑叔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在这庄子里待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这位二公子的脾性——他不愿意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他不愿意回的地方,谁也请不动。今日若不是老爷发了话,他怕是还见不到这位二公子的面。能得一句“尽量”,已经是不容易了。
      他转过身,继续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了一些,像是那句“尽量”让他心里放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穿过一进院落,又穿过一进。庭院深深,每一进都比前一进更安静,到了第三进已经听不见墙外的风声,只有廊檐下悬挂的铜铃在若有若无的微风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
      几个侍女跪在门口,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恭谨而端庄。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珠翠,没有脂粉,整整齐齐得像一排在晨光中等待检阅的青竹。听到脚步声,她们齐齐俯身,双手撑在膝前的蒲团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然后直起身,伸出手,从两侧将门缓缓推开。
      门扇沉重,在她们手中却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去。君无意从她们中间走过,没有偏头,没有侧目,甚至没有给她们一个眼角的余光。他的目光平平地投向前方,投向那扇门里幽深的、烛火摇曳的所在。侍女们低着头,脸上没有外界女子那般看到他会出现的羞涩或着迷,只有低眉顺眼的严肃。君无意的面孔和身份放在皇都任何一处都会引起骚动,可在这里不会。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们能肖想的,有些人不是她们能看的。
      君无意踏进屋内。程津渡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屋子很深,从门口到最深处隔着好几重纱帘,烛火在帘后摇曳,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幽暗的光里。最深处隐约看得见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坐在太师椅上,身形微微佝偻,苍老而沉稳;一个立在太师椅侧,身形颀长,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从容:“无意,津渡,你们来了。”
      君无意微微欠身:“师父。”
      程津渡走上前,在那道苍老的身影前跪下来,双手撑地,额头触到手背上:“师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师父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郑重。
      太师椅上的老者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津渡,你起吧。”他的目光落在君无意身上,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无意,你还是不肯跪我。我好歹是你师父啊。”
      君无意沉默不语。他已经走到一旁的椅子前,懒懒散散地坐了下去。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着太阳穴,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疏懒。
      程津渡站起身来,走到君无意身边,却不坐下——没有老者允许,也就君无意才敢坐。老者的目光从君无意身上收回来,落在程津渡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很好”。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道始终藏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道身影轻轻晃了一下,从烛火照不到的暗处传出一个声音:“二师兄,三师兄。”那声音不高不低,音色清润,像玉石相击,可那清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冷淡,是一种刻意压下来的、不露声色的克制。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恰到好处,像一把调好了弦的琴,你不去拨它,它就不会响。
      程津渡朝那道阴影点了点头:“师弟。”
      君无意没有动。他还保持着那个懒散的姿势,手指抵着太阳穴,目光落在那道阴影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看不分明的光。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啊?”声音不大,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随意的底下藏着什么。
      那道阴影又晃了一下:“师兄,我错了。下次不敢了。”那清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撒娇。
      君无意看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装什么装”的无奈。他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
      “宫里的情况如何?”他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懒散。
      阴影沉默了一瞬:“一切正常。”清润的声音低了下去。
      君无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从鼻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你跟我谈正常”的意味。“你盯紧一点。别出了岔子。”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对了,你的进展如何?”
      这一次,阴影没有出声。
      沉默。从阴影里传出来的不再是声音,是一种凝固了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寂静。那道颀长的身影站在烛火的暗处,一动不动。
      君无意看着那道沉默的阴影,了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翘成一个带着几分懒散、几分戏谑、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弧度。
      “你这样是追不到我姐的。”声音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程津渡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老者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那道阴影终于晃了一下。“二师兄——”那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
      君无意没有让他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撑着脑袋,目光散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这可是你唯一一个能超越我的机会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老者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沙哑,可那沙哑里有一种“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欣慰。他摆了摆手,把笑容收了几分,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来,是有要事相商的。”
      他看向程津渡,示意他坐下。程津渡点了点头,坐稳了。老者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苍老的脸上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你们都是我的徒弟。你们也知道,我们的目的。”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沉而有力,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宫里那位,德不配位,是注定要退位让贤的。”
      烛火跳了一下,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四株被风吹动的树。老者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慢:“太子无才无德,暴虐成性,难堪大任。朝中那些大臣,各怀鬼胎,没有一个是真心为国的。这大梁的江山,坐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去:“你们说呢?”
      没有人说话。程津渡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君无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阴影里的人沉默着,一动不动。
      老者收回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叹了口气:“老夫意图匡扶大魏的后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口的时刻。
      烛火又跳了一下。
      君无意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漫不经心的:“不要问我。你知道的,我不为任何人效命。”
      老者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双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小没良心的。”语气不重,像是在骂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你想如何?这天下不能栽在那贼子手里。”
      君无意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暖玉,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江山,贤君居之,贤臣辅之,方能安定太平。缺一不可。”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丢进深潭,“纪宸的才能,在你们看来尚可,只不过——”他顿了顿,把玉翻了个面,目光落在另一面上,“在我看来,平平无奇。”
      纪宸。大魏皇室最后的血脉。大魏覆灭那年,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以贤能著称,朝野上下都寄予厚望。有人说只要他即位,定能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皇都被攻破,大魏覆灭,纪宸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战乱里,没有人知道他被人救下,藏在这个庄子里,一藏就是十几年。
      程津渡忍不住看向君无意。“君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问一个他很想问却一直没敢问的问题,“难道你就当一辈子指挥使?谁也不效忠?那你学这般本事做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人掐住了喉咙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安静。程津渡的问题悬在半空中,像一把没有落下的刀,停在所有人的头顶。
      君无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块暖玉放回桌上,指尖在玉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程津渡。那双瑞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说学本事就要效忠谁了?”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再者,我没发现有谁值得我效忠的。”
      程津渡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
      “学这般本事,”君无意打断了他,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只是要护好想护之人周全罢了。”
      屋子里安静了。程津渡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再说话。老者的目光落在君无意脸上,看了很久,眼底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心里的苦”的了然。他想起那个女子——君无意的母亲。那个被自己的丈夫亲手献出去、死在新朝投诚祭坛上的女子。
      他想起君无意的姐姐,那个被送进宫里、困在那座金色牢笼中的女子。这些人,都是君无意想护的人。可他护不住。他母亲死的时候他只有十一岁,跪在地上被人按着动不了。他姐姐被带走的时候他十七岁,被人按在地上挣不开。从那天起他开始拼命地往上爬——不是为了效忠谁,是为了有一天谁都不能再从他身边把人夺走。
      “罢了。”老者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不勉强你”的叹息,“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纪宸那边,有消息了。”
      君无意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程津渡的目光也落在那封信上,阴影里的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老者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君无意身上,停了一瞬。
      “他想见你。”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廊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着。君无意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慢,从容得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着急。可他叩到第四下的时候,指节微微弯曲了,像是一个人在伸手去够什么东西,够不到,又不甘心收回来。
      他收回了手:“再说吧。”
      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看着君无意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罢了,”声音低了下去,“你什么时候想见了,让人传句话。”
      君无意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从窗外涌进来,带着竹林的气息和泥土的潮湿,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疏朗朗的星。他看着那几颗星看了很久。
      “岑叔说您念了我们很久。”声音从窗边飘过来,轻轻的,“往后,我尽量回来勤些。”
      老者愣了一下,看着君无意的背影,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深,不浓,像一个在深秋的傍晚里终于等到了迟归的游子的老父亲,想责怪又不忍心责怪,想笑又怕笑出来显得太在意。
      “嗯。”老者应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君无意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没有月亮的天空,看了很久,眼底的光明明灭灭的,像那几颗疏疏朗朗的星。
      殿门重新关上,最后一线光被隔绝在外。
      屋里暗了下来,烛火在深沉的寂静中跳了一下,又一下。那道一直立在太师椅侧、藏在阴影里的身影终于动了。他从暗处走出来,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一双苍白修长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来,落在老者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微凉,一下一下地按揉着。
      烛火映出他半张脸,眉目疏淡,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那眉眼是极好看的,只是太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从未被阳光照过的玉,温润,却没有温度。他没有说话,专注地按着,手法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老者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舒展,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默片刻,那双手继续按着。
      “师父,您看看您呀。”那声音清润如玉,不高不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之前是您太着急了。当时二公子还小着呢,您怎么就下了那么重的手?”
      老者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处,目光没有焦点,穿过烛火,穿过纱帘,穿过重重庭院,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少年,满身是血,站在淮扬的某个荒郊野外,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人是派去的刺客,一共十七人,无一活口。
      那个少年浑身是伤,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他还站着,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刺客身上夺来的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浑身是伤,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为师知道。”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当时太急于求成罢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许多年的懊悔都压在了这一口气里。“居然派人刺杀他,还杀到那么远的地方。他才是个少年啊。”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的弧度,“可他居然把那些刺客都杀了。十七个人,一个不留。”
      老者的手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摇了摇头。“无意太过出挑。为师也没有想到,他后来能拜我为师。”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疏朗朗的星。老者的眼睛映着那点星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如果他跟我们站在对立面,那就很危险了。”
      那双按揉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按着。
      “幸好。”老者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不为任何人效命。”
      阴影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带着一种“您这是在庆幸还是在遗憾”的意味。他没有说话。
      老者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落在那双按揉的手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是一双拿刀的手,不是杀人的刀,是切药的刀。
      “老大呢?”老者忽然问。
      阴影里的人微微一顿:“大公子在后院。今日练了一整天的剑,方才才歇下。”
      老者点了点头:“他的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你回头给他看看,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是。”
      “那件事,他问了吗?”
      “没有。”阴影里的人顿了顿,“大公子从来不问这些。”
      老者的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他是聪明的。不问,就不用知道;不知道,就不用做选择。”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心疼的东西。
      烛火跳了一下。老者挥了挥手。阴影里的人松开手,转身走到屋角的桌案前。桌案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热气已经散尽了,药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碗,走回来,双手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液体,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药香清苦,是上好的安神汤。
      “墨彦还是没有被我们收买?”老者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阴影里的人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墨彦那个人,油盐不进。我试探过几次,他都装作听不懂。”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再说下去,他会查出端倪。师父,此人太过精明,咱们还是——”
      “嗯。”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汤药,看了片刻。然后手腕一翻,将整碗汤药倒进了身旁的花盆里。深褐色的药液倾泻而出,淋在盆中那朵开得正盛的花上。那是一朵茶花,重瓣,粉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热烈而饱满。药液顺着花瓣往下淌,渗进泥土里。
      那朵花在烛火中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黄,卷曲,枯萎。从外到内,从下到上,粉白色变成了枯褐色,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凋零。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泥土上,落在桌案上,落在老者的膝头。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朵花开到凋零,归于尘土。
      阴影里的人看着那朵花,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那弧度很轻很淡,可它在那里,像一把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师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老者没有看他。低下头,看着落在膝头的花瓣。枯褐色的,卷曲的,轻轻一碰就碎了。他伸出手把碎瓣拂去,动作很轻。
      “这世上的事,何尝不是如此。”老者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花看起来开得再盛,要它枯萎也不过是一碗药的事。”
      老者抬起头看着那盆已经枯萎的花,看了很久,眼底的光明明灭灭的,像那几颗疏疏朗朗的星:“有些人,看起来坚不可摧,其实不过是还没遇到那碗对的药罢了。”
      阴影里的人没有说话。他垂着手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目光落在那盆枯萎的花上,嘴角那抹弧度还挂着,可他的眼底没有笑,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的光。
      “老夫学了这么多年的本事,总要有些长进。”老者拿起帕子,慢慢地擦着手,“可惜了这盆茶花。养了大半年,才开出这一朵。”
      阴影又笑了:“明日弟子再给师父搬一盆来。”
      老者摆了摆手:“罢了。花花草草的,养不养都一样。”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烛火,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门外夜色正浓,星子疏疏朗朗地挂着,像一盘散落的棋。
      “你二师兄那边,你盯着些。他不肯见纪宸,有他自己的考量。但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阴影微微欠身:“弟子明白。”
      风吹过廊檐,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那声音在夜色中飘得很远很远。老者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星还在亮着,疏疏朗朗的,像被人随手撒在黑色绸缎上的几粒碎钻。
      老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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