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怨王孙 先生不想报 ...

  •   殿试的日子近了,整个皇都都躁动起来。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同一件事——今年谁能金榜题名?哪家出了进士?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着往年殿试的逸闻趣事,酒楼里的书生们借着酒劲高谈阔论,从策论谈到诗词,从诗词谈到时局,从时局谈到自己一定会中。东街也出了个贡士。
      消息是前几日传开的。住在巷尾的陈明远,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还不肯熄灯的书生,居然中了贡士。整个东街都炸开了锅。卖烧饼的王大婶逢人就说:“我就知道那孩子有出息!他小时候来我摊上买烧饼,每次都多给我一文钱,说‘婶子辛苦了’。这样的好孩子,老天爷怎么舍得亏待他?”
      卖鱼的老刘头捋着胡须,一副“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表情:“那孩子,天天在我摊子旁边背书,从《论语》背到《孟子》,从《孟子》背到《中庸》,我听得都能考秀才了。”杂货铺的周老板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你们还记得吗?他娘为了供他读书,冬天给人洗衣服,手都冻裂了。这孩子争气,没白费他娘的心血。”
      今日是殿试的日子。天还没亮,陈明远家的门口就围满了街坊。王大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说“吃了饺子,中个状元”;老刘头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鲤鱼,说“鱼跃龙门,步步高升”;周老板拎着一盒文房四宝,说“笔走龙蛇,金榜题名”。
      陈明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书箱已经挎在肩上。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被街坊们的热情烘的。他不停地作揖道谢,嘴里说着“惭愧惭愧”“不敢不敢”,眼眶已经红了。
      时冉冉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一个香囊。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太热闹了,太吵了,太多的笑容和眼泪挤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应该摆在什么位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她是被黛远推过来的。
      “姑娘,你去嘛!你做的香囊,你不亲手送,人家怎么知道是你做的?”黛远在她身后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刚好够让时冉冉往前走了两步。时冉冉回过头,看了黛远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有“你真是”的嗔怪,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人推着往前走时才会有的那种笨拙。
      香囊不是她做的。她手不巧,针线活只会最基础的缝补,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这个香囊是黛远绣的——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枝青竹,针脚细密,姿态挺拔,像陈明远这个人。她只是研制了一个药方:薄荷、白芷、石菖蒲、冰片,研成细末,装进香囊里,提神醒脑。读书人最怕的就是头昏脑涨,这个香囊挂在书箱上,低头能闻见,累了能提神。时冉冉把香囊递过去。
      “陈公子,祝你顺利。”时冉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陈明远的脸微微一红。不是那种被人当众表白的红,是一种被人惦记着的、被人放在心上的、受宠若惊的红。他低下头,双手接过香囊,手指碰到香囊的瞬间,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只香囊——月白色,青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清苦的,甘洌的,像雨后山林里的气息,闻着就让人觉得头脑一清。
      时冉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陈公子,这香囊其实——不是我做的。我手不巧,做不来这些,是黛远绣的。”她顿了顿,又说,“药方是我配的。提神醒脑的,你读书读累了可以闻闻。”
      陈明远抬起头,看向黛远。黛远站在时冉冉身后,双手绞在一起,脸上带着一种“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帮姑娘打个下手”的表情。他走过去,郑重地作了一揖:“多谢黛远姑娘。”
      黛远被他这一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绣了几针,药方是姑娘配的,你谢姑娘就行了。”陈明远笑了。他的笑容干净而温和,像他的人一样,不张扬,不刻意,恰到好处。他又转向时冉冉,又作了一揖:“多谢时大夫的药方。”
      时冉冉微微弯了弯唇,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陈公子客气了。”
      陈明远直起身,把香囊系在书箱上,月白色的缎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几枝青竹在风中轻轻摇着。他挎起书箱,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街坊们身上扫过去——王大婶,老刘头,周老板,黛远,小茴香,陈济——最后落在时冉冉脸上,停了一瞬。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时冉冉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把整条东街染成了金色。她站了片刻,转过身,朝济仁堂走去。
      黛远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跑着,嘴里叽叽喳喳的:“姑娘,你说陈公子能中进士吗?”时冉冉没有回答。“我觉得他能。他那么用功,人又好,街坊们都喜欢他。老天爷总不能亏待好人吧?”黛远自顾自地说着。
      时冉冉走进济仁堂,拿起药杵,开始捣药。药杵一起一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药房里回荡着,像一颗安安静静的心在跳。她低着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她心里有一句话,像一条小小的溪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着——愿他金榜题名,愿他不负寒窗,愿他前程似锦,愿他——不要像我一样。
      时冉冉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片不见底的平静。
      她拿起一本医书,翻开,继续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时冉冉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里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济仁堂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飘着,“兰苕翠”三个字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远处,皇城的方向,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沉沉的,厚厚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大的鼓。殿试要开始了。
      陈明远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从榜单的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三遍。第一遍,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第二遍,他以为是天太早、光太暗;第三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指到最后一个名字,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笔画——还是没有。没有“陈明远”,没有“东街”,没有那个他寒窗十年、做梦都能梦见的三字。
      他的手从半空中垂下来,垂在身侧,指节泛白,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身边有人从他身旁挤过去,脚步匆匆,衣袍带风:“借过借过——”“让一让——”没有人看他。那些穿着崭新长衫、头戴方巾的贡士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在低头整理衣襟,有的在互相作揖道贺,有的在低声背诵策论。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脸上写着一个“中”字。而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根还露在外面,不知道该往哪里栽。
      他上前一步,拉住一个正在点名册的搜检官。他的手抓住那官员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大人,学生——学生的名字不在榜上。可是学生明明中了贡士,东街张贴的榜上有的,学生亲眼看见的——”
      那官员低下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陈明远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只有一瞬,可那一瞬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又来了一个”的麻木。他把袖子从陈明远手里抽出来,整了整,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感情:“榜上没有,就是没有。”
      “可是大人——”
      “没有可是。名单是上面定的,本官只负责点名。榜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就不是贡士。这是规矩。”他低下头,继续点名,不再看陈明远一眼。
      陈明远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个官员的侧脸,看了很久。那官员的脸在晨光中像一堵墙,灰色的,冰冷的,推不倒,也翻不过去。贡士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推开人群,冲到门口:“大人!学生真的是贡士!东街的榜上写得清清楚楚,学生是第三十七名!大人若不信,可以去查——”
      他的话没有说完。两个兵士从门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边。陈明远被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书箱从肩上滑落,箱盖摔开了,里面的书散了一地,有几本被风吹开了书页,纸页在晨风中哗哗地翻着,像一群受惊的白色蝴蝶。
      东街的巷口,王大婶正端着空碗往回走,脸上还带着刚才送行时的笑意。老刘头站在自家门口,跟隔壁的赵大爷聊天,聊的是殿试的规矩——“听说皇上亲自出题呢”“那可不,皇上还要亲自看卷子”“啧啧啧,这辈子能见皇上一面,死也值了”。周老板正在卸门板,准备开张。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密集而沉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他们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巷口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兵士,腰间佩刀,面容冷硬;后面是四个抬着担架的役夫,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他的青布长衫上全是土,膝盖处磨破了,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脸上有血迹,嘴角破了,左眼眶肿得老高。他的书箱被人扔在担架旁边,箱盖还开着,书页在风中哗哗地翻着,像一群折了翅膀的蝴蝶。
      王大婶手里的碗掉了,碎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她张着嘴,看着担架上那个人,看了很久,才从那肿胀的脸、那破碎的长衫、那双无力垂落的手上,认出了他。
      “明远?是明远——”她扑过去,手伸出去想摸他的脸,又缩了回来,不敢碰。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接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老刘头跑过来,跑得太急,脚上的鞋飞了一只,他没顾上捡。他弯着腰,看着担架上那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老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眼镜歪了,没来得及扶,他一眼看见陈明远膝盖上露出的骨头,脸一下子白了。
      “官爷,”他的声音发紧,“这……这不是陈明远吗?他怎么会——”
      为首的官员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带,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街坊们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冷漠。“此人妄想硬闯考场,目无法纪,已被逐出。”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街坊们心口上。
      王大婶哭出了声:“硬闯考场?明远他是贡士啊!他今日是去参加殿试的!他怎么会硬闯考场?他明明——”
      “贡士?”那官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刀锋从磨刀石上划过,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谁告诉你他是贡士的?”
      老刘头站出来了:“榜上写的!东街张贴的榜上,写得清清楚楚,明远是第三十七名!我们亲眼看见的!”
      那官员看着老刘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看了片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弧度。“榜?”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榜?在哪里?谁贴的?”
      街坊们面面相觑。那榜——还在吗?他们谁也没有想过要把榜揭下来收好。那是官府贴的榜,谁敢动?可今日一早,他们送完陈明远回来,巷口那面墙上已经空了——有人揭了,不知什么时候,不知被谁。
      那官员看着街坊们脸上的表情,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看清楚。这是今日本官从考场门口揭下的贡士名单。”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第一名某某,第二名某某,第三名某某,一直写到第五十名。没有“陈明远”。
      他把名单收回去,塞进袖中,整了整袖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本官奉劝各位,不要听信谣言。朝廷取士,自有法度。不是谁想考就能考的,也不是谁想闹就能闹的。”他顿了顿,目光从街坊们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难道你们在质疑朝廷?”
      街坊们安静了。刚才还在叫嚷的人低下了头,刚才还在抹眼泪的人捂住了嘴。空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闷得喘不过气。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是陈明远的母亲。她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像王大婶那样扑过去。她只是走过去,走到担架旁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儿子的脸。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衣服时留下的皂角屑。她摸着陈明远肿起来的眼眶,摸着他嘴角干涸的血迹,摸着他额头上的擦伤。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站起身,转过身,朝那个官员走去。“官爷,”她的声音不大,可那不大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要溢出来的东西,“我儿子是贡士。榜上写的。我亲眼看见的。整条东街的人都看见了。”
      那官员看着她,看着她佝偻的背、粗糙的手、花白的头发、那双因为长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了片刻,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了上来:“老妇人,你识字吗?”
      陈母的手攥紧了,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她识字不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儿子的名字,是陈明远一笔一划教她的。每天晚上,他读完书,会抽出一刻钟教她认字。他说:“娘,你认了字,以后就能自己看书了。”她舍不得买纸,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擦掉,再写,再擦。她认得的字不多,可她认得“陈明远”那三个字。那是她儿子的名字,是她这辈子写得最好看的三个字。
      “我识字。”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可更沉了。
      那官员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兵士挥了一下手:“走。”
      陈母追上去,抓住了他的袖子:“官爷,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我儿子到底是得罪了谁——”那官员没有回头,用力一甩,袖子从陈母手里挣脱出来。
      陈母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叫出声。她趴在地上,看着那官员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那些兵士的靴子从她面前走过去,一双,两双,三双。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
      “娘——”陈明远从担架上挣扎着要起来,役夫按住他的肩膀,他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泪水从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东街安静了。只有风声,和陈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时冉冉站在人群里。她没有像王大婶那样哭,没有像老刘头那样喊,没有像周老板那样冲上去扶起陈母。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路边无人注意的树。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她看着担架上满身伤痕的陈明远,看着他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干涸的血迹、磨破的膝盖,看着他散落一地的书,和被踩碎了的、沾满泥土和脚印的纸页。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那冰面底下,有火在烧。
      她转过身,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明远身上,都在那辆渐渐远去的担架上,都在陈母趴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的佝偻背影上。时冉冉穿过人群,走过巷口,走过那面曾经贴着榜单如今空无一物的墙壁,走过了东街的喧嚣,走到了皇城的方向。
      殿试的考场在皇城东南角,一座由重兵把守的院落,门口站着两排禁军,手持长戟,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巡绰官们层层叠叠,像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墙。
      时冉冉站在远处,看着那座院落,看了很久。考场的大门已经关上了,贡士们早已进去了。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兵士和巡绰官,和一面贴满了榜单的墙——那是真正的榜单,从考场门口揭下来的,上面写着五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是贡士,每一个都有资格参加殿试。没有“陈明远”。
      她收回目光,忽然顿了一下,低下头。她的脚边,有一个沾了泥土和血迹的东西。她蹲下身,捡起来——是一个香囊。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枝青竹,针脚细密,姿态挺拔。香囊上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血迹,药香还在,清苦的,甘洌的,混着血腥气,闻起来像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口发紧的味道。
      她把香囊攥在手心里,站起身,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济仁堂的后院,时冉冉坐在床边,床头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是她连夜熬的骨伤膏。她拿起一个白瓷小罐,用竹刀把骨伤膏一点一点地刮进去,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很小心的事。
      她去了陈明远家。陈母坐在灶台边,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着,没有声音。她没有打扰她,轻轻推开陈明远房间的门。陈明远躺在床上,脸上的伤已经清洗过了,青紫更明显了,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向门口。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光已经灭了,像一盏被人吹灭了的灯,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时冉冉在床边坐下来,把骨伤膏放在床头,又拿出几包药,扎着麻绳,纸面上写着煎服的方法,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她把药放在骨伤膏旁边,然后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香囊已经洗干净了,血迹不见了,泥土不见了,月白色的缎面在午后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几枝青竹在风中轻轻摇着。她把香囊放在陈明远枕边。
      陈明远看着那只香囊,眼眶红了:“时大夫,对不起。你送我的东西,我没护好。”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时冉冉没有说话,只是把骨伤膏塞进他手里,膏药的罐子温热,还带着药炉的余温。她的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只有那两簇冷冷的、沉沉的、像深冬的井水一样的光亮着。“是谁?”她问。
      陈明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温热的罐子:“时大夫,是我弄错了。我根本没有中贡士。那榜上写的,是同名的另一个人。是我自己看错了,怪不得别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背了很多遍的文章。
      时冉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久到陈明远不敢抬头。
      “是谁?”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了一种不容回避的、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的笃定。
      陈明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被面上的泪。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有人……顶替了我的名字,是官家子弟,听说……”
      “是礼部尚书的儿子。”
      那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把那块堵在喉咙里的石头吐了出来,吐出来了,喉咙空了,心也空了。时冉冉坐在床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她的手——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中贡士。他的卷子是找人代写的,被人告发了。为了遮丑,他爹买通了考官,从榜上抽掉了一个名字,换上了他的。”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被抽掉的那个名字,就是我。”
      时冉冉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节分明,指甲是天然的粉色。这双手在淮扬的坟场里取过肝脏,在枫林晚的药房里配过毒药,在济仁堂的诊室里救过人。
      这双手还没有杀过人。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抬起头,看着陈明远。他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和那只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她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骨伤膏的罐子往他枕边推了推。
      “想报仇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陈明远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她的脸。窗外最后一丝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尊悲悯的佛。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想报仇吗?”语气和问“是谁”时一模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小到只要他点个头,她就能替他做到。陈明远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把被角从他手里轻轻扯出来,抚平,叠好。她的动作很温柔,像母亲在替孩子掖被角。
      “你先养伤,”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调子,“伤好了,再说。”她站起身,提起医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公子,这世上没有白受的委屈。”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欠了你的,终究要还。”
      她迈过门槛,走了。
      锦衣卫指挥使司的训练场上,汗水泥腥混着烈日蒸腾的热气,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黏腻的闷意。十几个人刚结束一轮对练,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在廊下,有人灌水,有人揉肩,有人把湿透的衣襟撩起来扇风。张彪靠在柱子上,脖子上一道红痕,是方才被刀背带到的,皮没破,火辣辣地疼。他没在意,用汗巾胡乱擦了一把,目光落在训练场中央。
      “你们说,今年状元能是谁?”他忽然冒出一句。
      旁边正在解护腕的李四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训练场中央只剩两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方才那场过招已经结束了。“你一个耍刀的,关心起状元来了?”李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张彪“切”了一声,把汗巾往肩上一搭:“耍刀的怎么了?武无第二,文无第一。状元这名号,听着就唬人。我就不信你们不好奇。”
      没人反驳。谁不好奇呢?殿试是三年一度的大事,满皇都都在议论,从茶楼到酒肆,从朝堂到市井,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谁都能说上两句。他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嘴上说着“不关我的事”,可耳朵都竖着。
      “我倒不好奇状元是谁,”赵五从廊下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干粮,含混不清地说,“我就好奇那殿试的卷子长什么样。听说要写几千字,还得写大字——我一辈子写过的字加起来怕是都没那么多。”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还关心殿试卷子?”王六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赵五往前一栽,干粮掉了,也顾不上捡,回头就要骂,看见王六那张笑嘻嘻的脸,骂不出口,捡起干粮拍了拍灰,继续嚼。
      张彪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这群嘻嘻哈哈的同袍身上。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这群人”的无奈。
      “你们说,程同知和指挥使大人谁更厉害?”张彪蹲在树荫下,手里端着碗凉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训练场。
      “那还用问?”南小楼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肯定是指挥使大人啊!”
      “你怎么知道?”
      “废话,指挥使大人可是当年的武状元!”南小楼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你们连这都不知道”的得意。
      廊下又安静了。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那件事。
      武状元。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武举考试,竞争之激烈,是从大梁开国以来少有的。参加的考生有将门之后,有江湖高手,有行伍出身的悍将,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夺魁。成绩出来那天,所有人都闭了嘴。君无意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下面所有人的分数加起来都及不上他。这不是考试,这是碾压。
      有人不服,说他不过是运气好。考官把卷子公开了——骑射、步射、马枪、翘关、负重、材貌——每一项都是第一,没有任何争议。不服的人看了卷子,不说话了。后来他们才知道,这个人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没有师父,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全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他天资出挑,又极其刻苦,没有人能出其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中武状元之后,居然只是从一个小小的皇上身边护卫做起。有人替他惋惜,觉得大材小用。他什么也没说,护卫就是护卫,站岗就是站岗,从无怨言。再后来,宫中大火,他从火海里把皇上背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无人敢直呼其名。锦衣卫们私底下说起这些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大人就是厉害”的骄傲。
      训练场上,程津渡的长刀已经架在了君无意的刀下,进不得,退不得,像一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可君无意的刀纹丝不动,稳稳地压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君无意,君无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连呼吸都没有乱。程津渡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泄了气,把刀一撤,退后两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不打了不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认了”的无奈,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跟你打没意思,你连汗都不出。”
      君无意收了刀,把绣春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程津渡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跟上去与他并肩。两个人从训练场上走下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
      “别吵了,看,大人和程同知过来了。”
      训练场的另一端,两道人影并肩走来。君无意走在前面,绯色的飞鱼服解了外裳,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玄色中衣,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分明,还带着方才过招时留下的薄汗。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衬着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右眼尾那枚红得刺眼的痣。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不像一个刚刚与人激战过的人。
      程津渡跟在他身后,比他慢了半步。他的衣裳也解了,随手搭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认输”的随意。方才那几招他是真打不过,不是让的,是实实在在的技不如人,索性也不逞强,打到第五十招的时候主动收了手,双手一摊,做出一个“我投降”的姿势。
      “你这个人,真不好玩。”程津渡从后面跟上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跟你过招,跟打墙似的。一点水都不给我放。”
      君无意没有说话,拿起廊下的汗巾,擦着额角的汗。动作不紧不慢,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上。
      程津渡在他旁边站定,也拿起一条汗巾,随手擦了两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君无意不是在发呆——这个人从来不发呆。他的目光看着远处,心里一定在想着别的事。程津渡把汗巾往架上一搭,语气还是那样随意:“你觉得今年状元是谁?”
      君无意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擦汗,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道。”
      程津渡嗤笑一声。那笑声不大,轻飘飘的,可那轻飘飘的笑声里,有一种“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的笃定。他把汗巾搭好,转过身,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君无意。
      “恐怕你连有谁参加殿试都不懂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在跟君无意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眼睛在笑,那笑意藏在眼底深处,像一尾鱼在水面下吐了个泡泡。“你的心思,也就在那人身上了。”
      君无意的手停住了。他手里还握着汗巾,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他的手出卖了他。
      “谁?”他问。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可在程津渡听来,那淡淡的语气里有一种“你能不能闭嘴”的意味。
      程津渡没有闭嘴。他跟了君无意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越是说“谁”,越说明他知道“谁”。他要是真不知道,连问都不会问,直接一句“不知道”就完了。他偏头看着君无意的侧脸,夕阳把他右眼尾那枚红痣照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又开始装了。”程津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装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的笑意,“还能有谁?那个小医女呗。怎么,这几天没见你往东街去了?”
      君无意把汗巾放下来,转过身,从程津渡身边走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程津渡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君无意的话先飘了过来:“她跟我没关系。”
      程津渡站在原地,看着君无意越走越远,那件贴身的玄色中衣在暮色中几乎融进了背景里。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翘成一个“你就嘴硬吧”的弧度。
      “没关系就没关系呗,”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谁信呢?”
      菜市场的喧嚣,从巷口就开始往外涌。卖菜的摊位一溜排开,青菜上还带着露水,水灵灵的;卖鱼的蹲在木盆后面,扯着嗓子喊“活鱼活鱼刚捞上来的活鱼”;卖肉的举着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肉沫横飞。
      空气中混着鱼腥气、泥土气、菜叶腐烂的甜腻气,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摊子飘来的油炸糕的香气。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坏了的汤,熏得人喘不过气。
      黛远捂着鼻子,跟在时冉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地上的烂菜叶和污水。她的绣花鞋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裙角也沾上了泥点子,可她不敢抱怨——姑娘走在她前面,步伐平稳,神情淡然,好像脚下踩的不是烂菜叶,是太医院的金砖。
      陈明远告诉时冉冉这个地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说那位大夫医术极好,比他看过的任何大夫都好;药钱极便宜,便宜到他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书生也能负担得起。
      他没有说那位大夫姓甚名谁,只说他住在菜市场最深处,一间很破的屋子里,门口种着几株草药。时冉冉问他为何不把这位大夫推荐给其他人,陈明远沉默了片刻,说那位大夫似乎不想被人知道。
      “姑娘,那位大夫真的在这里?”黛远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这里……能住人吗?”
      时冉冉没有说话。穿过长长的摊位,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菜市场的尽头是一排低矮的房屋,灰瓦土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这里没有摊位,没有叫卖声,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来人。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鱼腥气和烂菜叶的臭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时冉冉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门楣上没有招牌,没有任何标识。
      她低下头,看着门前随意生长的那几丛植物。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杂草,可她知道那是什么——薄荷、藿香、紫苏、鱼腥草。它们混长在一起,枝叶交错,在这片贫瘠的泥土里顽强地绿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时冉冉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目光从那几丛药草上收回来,落在门板上。她伸出手,叩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微陷,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口被打磨过的深井,里面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锐利,不是温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压到快要碎掉却还是没有碎的倔强。他的衣裳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泛黄,上面还有几个细密的补丁。可他的指甲是干净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看见时冉冉和黛远,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带着一丝诧异——大概是很久没有陌生人来过这里了。他微微侧了侧身,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客气的、试探的、像是已经不习惯接待客人的生涩。
      “这位姑娘,是来看病的吗?”
      时冉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的弧度。他侧身让开,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示意她们进去。
      “进来吧。”他的声音有些哑,“这地方偏,很少有人找得到。除了几个老主顾,很少有人来找我看病。”
      时冉冉迈过门槛,黛远跟在她身后。
      屋子不大,摆设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一个药柜,柜子不大,抽屉上的红纸已经泛黄褪色,可每个抽屉都关得严严实实,把手擦得锃亮。地上铺着青砖,有几块碎了,补了新的,新旧不一,可扫得很干净,一根草屑都没有。墙角摆着一只白铜药炉,炉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窗台上放着一盆菖蒲,翠绿挺拔,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没有灰尘,没有蛛网,没有任何破败该有的样子。时冉冉的目光从这些上面扫过去,收了回来。
      那人在竹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时冉冉坐下,把手搁在桌上。桌上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脉枕,青布面,用得久了,边角磨得发白,可洗得很干净。那人把脉枕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把手腕搁上去,动作不急不慢。那人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三根手指,中指对着掌后高骨,食指、无名指依次排开。他的手很稳,可他的手指——时冉冉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他搭脉的姿势,比寻常大夫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不是技术上的别扭,是习惯上的别扭,像是一个习惯了用右手的人,硬生生改成了左手,虽然已经很熟练了,可某些细微的动作还是会出卖他。
      “先生喜欢用左手诊脉?”时冉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倒是少见。”
      那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颤动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在那里。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惭愧,习惯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把右手从桌下抬起来,举到时冉冉面前。
      那只手从手腕处就没有了。切口平整,是被人用利器整齐地砍断的。断口处的皮肤已经长好了,粉色的、光滑的、像一层薄薄的蜡,裹着底下凸起的骨节。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伤,久到疤痕已经不再狰狞,可久到永远不会忘记。
      那人把手放下来,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苦笑。那个弧度不大,可它像一道被刀刻出来的疤,永远长不平,永远抹不掉。
      “早些年因为一些事情,这手……”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哎,不提这些啦。”
      他重新抬起左手,搭上时冉冉的手腕,指尖微凉,稳稳地按在寸口上。他低下头,垂着眼,神情专注而认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刚才那只举起来的右手、那个苦笑、那声“哎”都不存在。
      时冉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垂下时被睫毛遮住的眼睛,看着他那只用了几十年还不太习惯的左手,看着他鬓角那几根早就白了的头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菖蒲上。菖蒲在午后的阳光中绿得发亮,像一个沉默的、干净的、不需要任何人夸奖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灵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先生是李医官吧?”
      那只搭在她手腕上的左手停住了。像是一阵风忽然停了,树叶不动了,水波不兴了,整个世界都停住了。那人抬起头,看着时冉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那只搭在她手腕上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地颤,是实实在在地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怎么也稳不住。
      “李医官”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门。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涌出来,压不住,堵不回去。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疼得说不出话的红。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时冉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透彻至极。她知道这个名字,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李逢医,十五年前以平民之身考入太医院。从最底层的医士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御医行列之首。他的医术是整个太医院公认最好的,人品也是。
      他从不收受贿赂,从不包庇权贵,从不在用药上打折扣。给皇上看病是这样,给乞丐看病也是这样。这样的人在太医院里是一个异类——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异类。
      时冉冉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丢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李医官早年入太医院任职,官至御医。因有晋为院判的可能,被好友背叛,遭陷害入狱,又被砍去右手,从此销声匿迹。”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先生,我说得对吗?”
      李逢医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倒,“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他没有去扶,双手撑着桌案,身体前倾,整张脸凑到时冉冉面前。他的眼睛红得像两块烧透了的炭,里面有火在烧,可那火烧的不是愤怒,是恐惧——是被人揭开伤疤、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嫩肉时那种疼到发抖的恐惧。
      “你不是来看病的。”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
      黛远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药柜,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时冉冉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李逢医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的左手。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软:“李医官为什么要回避我的问题?”
      李逢医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地颤,是剧烈地抖,抖到桌案上的脉枕都在轻轻震动。他看着时冉冉,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的、美丽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女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你说的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根本没有的事。你走。我不为你看病。”
      时冉冉也站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想请先生帮我。”
      李逢医退后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帮你?帮你什么?”
      “帮我进太医院。”
      李逢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可那笑声里有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不是嘲讽,是一种更沉重、更苦涩、像是在笑一个天真的孩子“你什么都不懂”的笑。
      “进太医院?”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颗已经烂掉了的糖果,嚼不出甜味,只有满嘴的苦涩,“你知不知道太医院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那里面的人是什么样的?你知不知道——”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那只齐腕断去的右手,举到时冉冉面前:“你知不知道这只手是怎么没的?是太医院!是那些我以为是朋友的人!是那些我信任的人!他们把我送进了牢狱,他们砍了我的手,他们把我从太医院赶了出来!你现在让我帮你进太医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眼眶红得像能滴血,可没有眼泪——十五年前他就把眼泪流干了。
      时冉冉看着他那只断手,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任何他预料中的情绪——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一切的平静。
      “所以先生不想报仇吗?”她问。
      李逢医的声音卡住了,像一把刀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吼叫时的姿势,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木偶。
      报仇?他当然想过。每一个深夜,每一次用左手艰难地拿起筷子,每一次看见别人用右手写字时那种行云流水的姿态,他都会想起那两个人——那个他曾经以为是挚友的人,那个他曾经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人。他们联手把他送进了诏狱,踩着他在太医院爬到了更高的位置。而他呢?躲在这个菜市场深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告诉别人。
      “报仇?”他重复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报什么仇?我一个废人,连医馆都快开不下去了,拿什么报仇?何况,我根本不爱行医。”
      时冉冉看着他,看着他那只撑在桌上、指节泛白的左手:“先生可以帮我。”
      “我帮你?”李逢医又笑了,这一次的笑比刚才更轻,更苦,“我连自己都帮不了,我拿什么帮你?我不过是混混日子,苟且一生的人罢了!”
      时冉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医馆。从药柜到桌案,从药炉到窗台上的菖蒲,从门口那几丛不被人注意的药草到地上那几块新旧不一的青砖。
      每一样东西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个“混混日子”的人,不会把药柜擦得锃亮;一个“根本不爱行医”的人,不会在门口种药草;一个“只想苟活”的人,不会在窗台上养一盆需要日日打理的菖蒲。
      “先生真的是在混混日子吗?”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个混混日子的人,不会把医馆打理得这样干净。一个不爱行医的人,不会在门口种满药草。一个不想报仇的人——”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不会在别人提起‘太医院’三个字的时候,红了眼眶。”
      李逢医的手从桌面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弯了很久,很久没有直起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残废的右手,看了很久。“你走吧。”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石头,磨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时冉冉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黛远连忙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逢医站在破旧的医馆里,低着头,一束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上,照出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数的白发。
      时冉冉迈过门槛,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她微微眯了眯眼。菜市场的喧嚣从远处涌过来,重新将她包围。
      黛远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跑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担心”和“着急”之间,像一只被抢走了坚果的松鼠,急得团团转:“姑娘,那个李大夫——他真的会帮我们吗?他刚才那个样子,好像很生气的……他会不会真的不帮我们了?那姑娘怎么进太医院?怎么考试?怎么办啊——”
      时冉冉走在这片嘈杂的喧嚣里,步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她抬起头,看着菜市场尽头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
      “不着急。”她的声音很轻,被菜市场的喧嚣淹没了大半,可黛远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有的是时间。”
      她迈步走进那片灿烂的阳光里,背影纤细而笔直,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青松,风来了,它不动。身后,菜市场的喧嚣还在继续,卖鱼的还在喊,卖肉的还在剁,买菜的还在讨价还价,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知道刚才在那排低矮的房屋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菜市场深处藏着一个十五年前的秘密。
      李逢医站在破旧的医馆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一片一片的叶子落在地上,可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齐腕断去的、再也长不回来的右手。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菖蒲上。
      菖蒲在午后的阳光中绿得发亮,像一个沉默的、干净的、不需要任何人夸奖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灵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他说过的话——“逢医,你的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写文章的。”他的手现在救不了人了。他用左手写方子,写得慢,写得歪,可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一笔一划。
      他走到桌边,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坐下去。拿起桌上的脉枕,放回原来的位置——桌角,靠着蓝布的边缘。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后来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整条菜市场都被浇透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一条浑浊的小溪,卷着烂菜叶和污泥,流向看不见的暗沟。风裹着雨,从门缝里挤进来,把窗台上那盆菖蒲吹得摇摇欲坠。
      灯已经灭了。不是李逢医吹的,是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压灭了。他没有再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闷的,厚重的,像有人在乌云上面推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李逢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没有睡,或者说他不敢睡。每一次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会涌上来——像是潮水,像是泥沙,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的泥沼。可他还是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皮沉了下去,沉进了那片黑暗里。
      然后他看见了郑颐。
      那张脸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年轻的,白净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一个没有心机的少年。他站在太医院的门廊下,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银带,手里拿着一卷医书,正低着头看。阳光从琉璃瓦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李逢医朝他走过去。脚下的路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他想喊他,张开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郑颐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它像一把刀,从李逢医的心口扎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李逢医猛地睁开眼睛。
      闪电正好劈下来。整间屋子被照得惨白,白得像他当年从诏狱出来时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被人用冷水冲过的囚衣。他的后背湿透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褥子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那只残废的右手,又在疼了。不是骨头疼,不是皮肉疼,是一种比骨头和皮肉更深更沉更钻心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一口一口地,不急不慢地,咬着他早就已经不存在的手掌、手指、指尖。他低头看着那只残手。
      断口处粉色的皮肤在闪电的光中白得像纸。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急更猛,像决了堤的洪水,挡不住,堵不回去。他干脆不挡了,睁开眼,靠在床头,任由它们涌过来。
      他又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年——他考入太医院的那一年。
      李逢医想起自己考进太医院那一年,才二十五岁。平民出身,没有师承,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人替他写推荐信,凭的是一双手和一颗脑袋。考试那天他记得很清楚,题目是“论麻黄汤之君臣佐使”。他写得洋洋洒洒,从麻黄汤的出处写到历代医家的注解,从注解写到自己的临床体会,从临床体会写到对太医院用药之保守的委婉批评。
      放榜那天,他的名字高高挂在榜首。那些世家子弟站在榜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人不服,有人不屑,有人假装不在意,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运气好”。
      李逢医挤在人群里,从头看到尾。不是找自己的名字,他不需要找。他是第一名,“李逢医”三个字写在最上面,墨迹还没干透,被晨光照着,亮得刺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得高高的,翘到合不拢。
      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有人拉着他的手,“李兄,以后多多关照”,有人递过来一张请柬,“李兄,今晚我请客,赏脸赏脸”。李逢医一一应了,笑得合不拢嘴。那年他二十三岁,平民出身,第一次考核就是第一名。整个太医院都知道了,一个新来的医士,连太医署都没读过,居然考了第一。有人佩服,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但他不在乎。他有的是本事,不需要在乎别人怎么说。
      李逢医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他在太医院如鱼得水。他的医术是所有医官中最好的——不,不只是医官,连那些老资格的太医都来找他请教。他开的方子用药精当,君臣佐使条理分明,每一味药都安置在最合适的地方。
      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传话,说皇上最近睡眠不好,太医院派他去诊脉。他去了,开了方子,皇上喝了三剂,能睡着了。从那以后,太医院有什么疑难杂症,都来找他。他春风得意。
      可他对官家子弟多多少少有些偏见。他们是靠着家世进来的,医术平平,却占着最好的资源。他们用的药材是最好的,读的书是最珍贵的,连师父都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可他们的医术连他的一半都不到。他看不起他们,不屑与他们来往。
      李逢医恃才傲物,他承认。他年轻,有才华,有本事,有骄傲的资本。每次他走过太医院的回廊,那些官家子弟在背后议论他——“不就是会看病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平民就是平民,没教养。”“你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整个太医院都装不下他了。”他听见了,假装没听见。他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他是李逢医,是凭本事考上来的,不比任何人差。
      可有一件事,李逢医做错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算不上“错”。他在给一位贵人配药的时候用了一味药,那味药用得是对的,但剂量比常规大了一些。他看过贵人的脉案,知道这位贵人虚不受补,常规剂量不够,必须加量。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作主张加了。
      药喝下去,贵人的病好了。可有人参了他一本,说他“用药孟浪,不遵祖制”。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灵活变通,因人施治”;往大了说,是“目无法纪,胆大妄为”。他当时是晋升的热门人选,盯着他的人太多了。参他的折子递上去,上面说要查。他慌了。
      李逢医跪在值房里,手里拿着那本参他的折子,手在发抖。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言行举止,想起那些被他得罪过的人,想起那些被他看不起的官家子弟——他们会落井下石,会趁他病要他命。他慌了。
      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一个人推门进来了。郑颐。郑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医官袍,手里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把茶放在他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李逢医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发抖的手,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李兄,你的事我听说了。”
      李逢医抬起头看着郑颐。他们不算熟,只是点头之交。郑颐是官家子弟,家世不错,医术尚可,为人低调,从不参与那些是非。他对官家子弟有偏见,但郑颐从来没有得罪过他,所以他也没有刻意疏远。
      “郑兄,我——”
      郑颐摆了摆手:“你不用说了。这件事,我来替你扛。”李逢医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郑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件事我来替你扛。”郑颐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是平民出身,没有家世背景,这件事要是查下来,你担不起。我不一样,我父亲在朝中还有人脉,大不了被训斥几句,不至于伤筋动骨。”
      李逢医的眼眶红了。他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他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有代价。可郑颐不一样。郑颐跟他非亲非故,没有求过他任何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可他愿意替他扛。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给郑颐作了一揖。
      “郑兄,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郑颐连忙扶住他,笑着说:“李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他信了。他以为郑颐是好人,以为他是真心对自己好,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不在乎他的出身、不在乎他的锋芒、只是因为他是他而对他在意。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他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
      那件事之后,他和郑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们一起看诊,一起讨论医案,一起在太医院的银杏树下喝酒。郑颐的酒量不好,喝两杯就脸红,脸红就开始说胡话。有一次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含混不清地说:“李兄,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当太医。可我爹说我不是那块料,说我是家里最没出息的孩子。”他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我最羡慕的人就是你。”
      李逢医问:“羡慕我什么?”
      郑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羡慕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来的。你的医术是你自己的,谁都抢不走。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李逢医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起自己对官家子弟的偏见,想起自己曾经在心里嘲笑过郑颐的医术。他举起酒杯,碰了一下郑颐的杯子:“郑兄,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
      郑颐笑了。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太医院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秋天里满树金黄的叶子,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后来的很多年里,李逢医一直在帮郑颐。帮他看诊,帮他开方,帮他在考核前划重点。郑颐的医术不够好,考核年年擦边。每次考核前,他都会来找李逢医,李逢医就把自己整理的笔记给他,把自己总结的考点给他,帮他把脉案从头到尾顺一遍。郑颐每次都过。不是因为他自己的本事,是因为李逢医在帮他。
      他知道这是违背良心的。太医院的考核,是为了选拔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为了帮朋友过关。可他没有办法,郑颐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从小孤僻,恃才傲物,不屑与人来往。在太医院这些年,他得罪了很多人,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只有郑颐一个。
      他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最后一次了。可下一次郑颐来找他,他还是会帮。他以为这是在还当年那份“救命之恩”。他不知道,他欠下的不是恩,是债。
      院判的位置空出来了。太医院二把手,多少人盯着。论资历,论医术,论口碑,他都是最有希望的那一个。他是太医院公认医术最好的人,在院判这个位置上已经做了多年副手,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非他莫属。郑颐也有资格,排在第二。郑颐的医术虽然不如他,但也不差,加上家世背景,如果上面有人说话,也不是没有机会。
      他当时没有把郑颐当成对手。郑颐是他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有这种猜忌。他甚至在私下跟郑颐说过:“郑兄,这个位置,不管谁上,我们都不会生分。”郑颐笑着点头,说:“当然。”
      那天夜里李逢医被抓进牢狱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锦衣卫冲进他的值房,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有人宣读了罪名——“收受贿赂,包庇权贵,用药不当致人死命”。他想说我没有,嘴巴刚张开,一块破布就塞了进去。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手被反剪在身后,有人用脚踩着他的后背。
      牢狱的审讯持续了三天三夜。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知道他们不停地问,不停地打,不停地让他画押。他说我没有做,他们就打得更重。他的右手被按在桌上,有人举起了刀。他听见有人说:“这是院判大人的意思,让你长点记性。”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
      院判——他听说了,就在他入狱的次日,郑颐当上了院判。郑颐……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像两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他终于看清了一切。当年那件事——郑颐替他扛下错误不是善意,是投资。
      他在为自己铺路,他要用李逢医的医术来弥补自己的不足,用李逢医的帮助来通过每一次考核,他要踩着李逢医的肩膀往上爬。等到他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等到李逢医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他就一脚把他踹下去。他不仅要他下去,还要他再也爬不上来。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沉闷的,脆生生的,像折断一根枯枝。然后剧痛从手腕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齐腕砍断的右手,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一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疼。不是手疼,是心疼。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不知道是谁捅的、等知道了发现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捅的、那种疼。疼到骨头里,疼到血液里,疼到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疼死。
      他没有死。他被人从牢狱里扔出来,摔在青石板上,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把青石板染成暗红色。他趴在地上,用左手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撑了几次都撑不起来。他的右手没了,血还在流,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趴在地上,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一双官靴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雨水灌进他的眼睛,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认得那身衣裳——靛蓝色的医官袍,院判的品级。那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不急不慢。从头到尾,他没有低头看他一眼,目光平平地投向前方,投向他即将奔赴的光明前程。
      像是不认识他,像是一点都不认识他。
      李逢医趴在地上,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在他断手的伤口上,浇在他睁大的眼睛里,浇在他张开的、发不出声音的嘴里。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他没有哭,从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他笑自己蠢,蠢到把豺狼当知己,把毒药当蜜糖。他笑着笑着,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雨中回荡,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旷野里哀嚎。
      十几年了。
      他躲在这个菜市场深处,用左手写字,用左手把脉,用左手给自己煎药。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伤口可以愈合,以为记忆可以模糊。可今天,那个年轻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穿着素白的衣裙,青丝斜梳成辫,鬓边别着一朵荼蘼花。她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轻轻软软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先生不想报仇吗?”
      那几个字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扎在十五年没有愈合的伤口上,扎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过的痛处上。
      雨越下越大。李逢医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夜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齐腕断去的、再也长不回来的右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是他被砍去右手的那天,从诏狱门口捡起来的。铜钱上沾着他的血,已经洗不掉了,暗红色的,嵌在铜绿的缝隙里,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他喜欢这种疼,因为这种疼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
      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闪电把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个女子的脸——昳丽的眉眼,平静的目光,鬓边那朵白得刺眼的荼蘼花。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李先生,不想报仇吗?”
      雷声过去了。闪电消失了。屋子重新陷入黑暗。李逢医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十五年、终于快要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痛。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颤粟。
      “……想,做梦都在想。”
      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闷的,厚重的,像有人在乌云上面推一块巨大的石头。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台上那盆菖蒲被雨浇得东倒西歪,可它的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倒,也不会倒。
      次日清晨,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腥味,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捂在人的口鼻上,呼吸都费劲了些。
      黛远照常起来开门。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把门闩从木槽里抽出来,拉开两扇门板。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朝外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还搭在门板上,嘴巴张着,哈欠打了一半,忘了合上。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从“困”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姑娘——姑娘!”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尖的,脆脆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姑娘快出来!”
      时冉冉正在后院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了两下,提出来,拧干,刚弯下腰,听见黛远的叫声,手里的拖把顿了一下。黛远跟了她这么久,从淮扬跟到皇都,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她这样叫的,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事。她把拖把靠在墙上,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穿过天井,走过回廊,走到门口。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黛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门内的青砖地面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黛远站在门口,侧身让开,手指着门外,嘴巴还在张着,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时冉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桂树下站着一个人。那棵桂花树是陈济几年前种下的,树干已经有大碗口粗了,枝叶繁茂,撑开一蓬浓绿。昨夜刚下过雨,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那个人站在树下,衣裳破旧,却干干净净。灰白色的直裰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有补丁,补丁是粗布的,颜色和原布料不太一样,针脚却密密匝匝,整整齐齐,像是以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维持着体面。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微陷,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可他的眼睛与昨日不同了——昨天那双眼睛里是灰的,是熄灭的,像一盏没有了油的灯,只剩下一缕青烟;今日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很微弱,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随时都要熄灭,可它还亮着。
      李逢医。
      时冉冉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逢医也看着她。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只完整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上前一步。那个动作不大,甚至有些迟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出过远门的人,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地上,不敢用力,怕下面是空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早晨刚醒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沙哑。他的下巴微微抬着,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很久的树,终于直起来了,可直得有些僵硬,因为弯太久了。
      “时大夫,我可跟你说,”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一种故意的、刻意的、像是在跟谁赌气的不经意,“太医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时冉冉看着他,笑了。这个笑,她没有等太久,他来了:“烦劳李大夫了。”
      李逢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整了整袖口,走进济仁堂,在诊桌旁坐下来。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头微微抬着,像是在太医院的值房里,而不是在一个小医馆的诊桌前。他把左手搁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只手很稳。
      时冉冉在他对面坐下。黛远端了茶来,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放在桌上的左手,看了片刻,开口了。
      “太医院的院使姓墨,叫墨彦。此人医术是整个太医院最好的,无人能出其右。可他几乎不管事。他不结党,不营私,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他只做两件事——给皇上看病,和摆弄他那些药材。”
      时冉冉听着,没有说话。
      “太医院真正管事的是两个院判。”他伸出两根手指,左手,食指和中指,直直地竖着,“一个叫徐泽,老太医了,在太医院待了很多年。此人医术尚可,为人圆滑,谁也不得罪。他已经老了,不太管事了。”
      时冉冉看着他,目光平静:“另一个呢?”
      李逢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上抬起来,落在窗外。窗外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着,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砸在地上,碎了。
      “另一个叫郑颐。”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医院院判,正五品,主管医官考核。此人……憎恶平民医官。”
      他把“憎恶”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用力咀嚼什么坚硬的东西:“这几年,他从没有录取过一个平民医官,一个都没有。”
      时冉冉看着他:“那之前那两个平民医官呢?”
      李逢医的嘴角浮起一个冷笑,那个弧度不大,可它像一把刀,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徐泽硬塞进去的。老太医实在看不下去了,顶着压力塞了两个。可塞进去又怎样?一个分到了药房,天天切药晒药;一个分到了太医院的牲口棚,给牛羊看病。连病人的面都见不着。”
      药房里安静了片刻。时冉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搁在腿上,和对面那只断手的左手并排着——一只手完整,一只手残缺;一只年轻,一只苍老;一只是她的,一只是他的。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李大夫的右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一提的事,“就是郑颐做的吧?”
      药房里更安静了。连窗外的风都停了。桂花树的叶子不摇了,叶尖的水珠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李逢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齐腕断去的、再也长不回来的右手。他的目光落在那平整的断口上,落在那粉色的、光滑的、像一层薄蜡一样的皮肤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时冉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他说。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这片羽毛底下,压着的是十几年。
      时冉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红、没有湿、只是暗了暗的眼睛,看着他那只搁在桌上、指节泛白的左手。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温暖的,是“你来了”的欢喜。这个笑是冷的,是沉的,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刀,终于露出了刀刃。
      “李大夫,我可以帮你报仇。”
      李逢医的左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被惊动的蛇。
      他看着时冉冉的眼睛。那双杏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见底,看不到对面。那死水底下有东西在涌动,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更像是在黑暗中烧了很久、终于等到风来的火。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不相信,是太相信了,相信到害怕。
      时冉冉看着他,没有说“是”,没有说“我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李逢医看见了,那不是一个“我试试”的笑,是一个“我一定能做到”的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齐腕断去的、再也长不回来的右手。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衣袖拉下来,遮住了断口,抬起头看着时冉冉。他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泪光,是火光,是那种被压了十几年、以为早就灭了、可其实一直在灰烬底下慢慢烧着的火。
      “时大夫,”他的声音稳了,不再发颤了,“太医院没那么好进。可要是你想进——”他顿了顿,“我帮你。”
      时冉冉站起身,退后一步,微微欠身。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欠身,而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像是在对一个愿意拉她一把的人说“谢谢”的欠身:“多谢李大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