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年货 期 ...

  •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天放晴了。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操场上,没有什么温度,但光线明亮,把枯黄的草地照出一层淡金色。晏清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里哈了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阳光里迅速散开,消失不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静淑发的消息:“考完了?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晏清回了一条:“随便,都行。”

      又过了一秒,林静淑又发了一条:“你爸刚才打电话了,说后天到。”

      晏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后天。腊月二十六。距离除夕还有四天。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走下楼梯。走廊里到处都是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晏清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时,看见纪星晚已经站在老地方了。

      “考得怎么样?”纪星晚问。

      “还行。最后一道数学题卡了一会儿,但应该做出来了。”

      “那道题确实有点绕。”纪星晚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走吧,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路面的缝隙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有些滑。冬日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就已经开始从四周合拢了。巷子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和油烟的气味,暖烘烘的。

      “你爸什么时候到?”纪星晚问。

      “后天。”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纪星晚往左拐,晏清往右。晏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纪星晚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短发在领口处翘起来,又被风压下去。

      她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腊月二十六那天中午,晏清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清儿,我到岳城了,刚下大巴。你妈说你们在镇上?我打个车过来,大概一个小时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语调比以前柔和了许多。晏清握着手机,应了一声:“好。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她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了一会儿呆。画是印刷品,裱在简单的木框里,边缘有些褪色了。她来栖水这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幅画——画的是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山是青灰色的,水是淡绿色的,中间有几间茅草屋,屋顶上涂着一点赭石色。

      她又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门口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那声音和普通的脚步声不同,带着一种清晰的、滚动的节奏,由远及近。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在门口停下了。

      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三下。

      晏清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晏清愣了一下。

      她上一次见父亲,是半年多以前。那时候父亲还在邶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在谈判桌上练出来的、得体而疏离的表情。那时候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枚打磨过的棋子——硬,亮,没有缝隙。

      但此刻站在门口的人,不太一样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灰色毛衣的领口。头发剪短了,鬓角处能看见几根白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显眼。脸颊比之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灰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半年前老了一些,也……松了一些。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状态,像是被时间磨掉了薄薄的一层。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刚刚挂断导航。

      他看见晏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自然,像是很久没用过这个表情,有些生疏。

      “清儿。”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低一些,“你……长高了。”

      晏清站在门框里,半年来第一次面对面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爸。”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父亲拎着旅行包跨过门槛。他走进堂屋,环顾了一圈四周——老旧的家具、褪色的山水画、墙角那盆蔫蔫的绿萝。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逐一扫过,没有评价什么,只是 quietly 地看了一遍。

      “你妈呢?”

      “去菜市场了。说晚上多买几个菜。”

      父亲点了点头。他把旅行包放在沙发旁边,在桌边坐下来。椅子是旧的,坐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晏清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玻璃杯里的水冒着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蒸腾起一小片白雾。

      “谢谢。”他说。

      两人隔着桌子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比我想象中要安静。”父亲先开了口。

      “嗯。全镇都安静。”晏清说。

      “你妈在电话里说你成绩进步了。”

      “还行。有些科目比以前好了。”

      “那就好。”父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顿了顿,“高考……还有半年。有没有想过考哪里?”

      晏清沉默了一下。“还没完全想好。”

      父亲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慢慢想,不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晏清觉得有些陌生。以前的他,凡事都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明确的时间表。现在他说“不急”,像是换了个人。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浅浅的裂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傍晚林静淑回来了,手里提着菜市场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装着芹菜、豆腐、一条草鱼、半只鸡。她推开门,看见坐在桌边的父亲,脚步顿了一下。

      “到了?”她说,语气平淡。

      “到了。”父亲站起身,“路上有点堵,比预计晚了一些。”

      林静淑没有接话,拎着菜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起来,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笃笃笃的,节奏很快。

      父亲站在原地,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晏清,表情里有一点细微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晏清看在眼里,忽然觉得——他确实变了。以前的父亲,遇到这种情况,会直接走进厨房去理论,或者干脆沉默地坐到一边,等着林静淑先开口。但现在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想该怎么做才好。

      过了一会儿,他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晏清听见厨房里传来几句简短的对话:

      “我来洗菜吧。”

      “不用,你坐着就行。”

      “没事,我帮你。”

      然后是沉默,但沉默里没有火药味。只有水流的声音、砧板的声音,和偶尔一句“盐在哪”之类的简短询问。

      晏清坐在堂屋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放心,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冬天里看见一缕很淡的烟,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你知道那户人家有人在生火做饭。仅此而已,但你知道。

      腊月二十八,他们一起去岳城采购年货。

      班车上人不多,三个人坐在靠后的位置。父亲靠窗,林静淑坐中间,晏清坐在过道边。车窗外的田野已经褪去了绿色,变成一片灰褐色的、裸露的土地。远处的山峦在冬日的薄雾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岳城的街道比晏清记忆中的更加拥挤。快过年了,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那种节日前夕特有的匆忙和兴奋。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和对联,还有几家店在门口摆出了卖烟花爆竹的摊子,红红火火的一片。

      林静淑走在前面,目光在一家家店铺之间扫过,目标明确。她很快锁定了一家卖干货的店,走进去开始挑选红枣、桂圆、香菇。父亲跟在后面,偶尔伸手帮她接一下东西,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交流,但配合得还算默契——一个人挑,一个人接,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

      晏清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杵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便说了一句:“我去旁边逛逛,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林静淑头也没抬:“别走远了,逛完这条街我们就去买对联。”

      “知道了。”

      晏清从干货店出来,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街上的人很多,她侧着身子在人流中穿行。走过一家卖炒货的店,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瓜子的气味,甜丝丝的。走过一家卖春联和福字的摊子,红色的纸张在风里微微翻动,上面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走过一个拐角,脚步慢了下来。

      街角的第二家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样书。

      那家漫画店还在。

      晏清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店里还是老样子,灯光柔和,书架整齐,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店员,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犹豫了两秒钟,推门进去了。

      风铃响了一声,店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店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比外面暖和许多。晏清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目光在书脊上慢慢扫过。有新到的书,也有她上次见过的那几本。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她的手指在几本书的脊背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封面是浅蓝色的漫画上。她把它抽出来,翻了翻——讲的是一群高中生的日常,有男生有女生,画风清新,故事温暖。她又放回去了。

      她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她站在书架前,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上移动,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除夕,然后是新年。

      新年的时候,应该送些什么。

      她想到了纪星晚。这个念头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浮上来的,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想到这件事,只是现在才真正面对它。

      送什么呢。

      她想了想,又觉得光是送给纪星晚一个人,好像有些太刻意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可以单独送礼物的程度。虽然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虽然她在纪奶奶家住了好几天,虽然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不必说出口的默契——但送礼物这件事不一样。礼物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她不敢轻易递出去。

      但如果……连同方悦的那份也一起买呢?

      这个念头一出,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些。对,买三份。送给纪溪一份小礼物,送给方悦一份,然后再送给纪星晚一份。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刻意了——大家都在过年嘛,同学之间互相送点小礼物,很正常的事。

      她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有几分心虚。因为她知道,那所谓的“三份礼物”,真正在心里掂量了最久的,只有那一份。她站在书架前,手指在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漫画书脊上搭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地衡量着。她想象着纪星晚收到礼物时会是什么表情——会意外吗?会喜欢吗?还是会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想象着方悦收到礼物时一定会大叫着说“哎呀你居然给我买了礼物!”,然后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到这里,她扶着书脊的手指松了松,指尖从纸面上滑落。一缕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另一本书的封底,把那缕头发重新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那里有一点微微的热。

      她在书架前又站了一会儿。最终她挑了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漫画——是讲小镇生活的,画风干净温暖,她觉得纪星晚应该会喜欢。给纪溪挑了一本彩色的填色本,封面是一只胖乎乎的熊猫。给方悦挑了一本漫画杂志,封面印着她大概会喜欢的角色。

      她抱着三样东西去柜台结账。店员翻了翻条形码,报了一个总数,她扫码付了钱。三样东西被装进一个纸袋里,纸袋上印着书店的logo,简洁干净。

      她拎着纸袋走出店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脸一下子凉了下来。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手指在冷空气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又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步伐太轻快了,于是放慢了速度,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像个没有出息的人。但她控制不了。她又不想控制。

      回到干货店门口时,林静淑和父亲正好从店里出来。林静淑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干香菇和红枣。父亲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刚才看到路边摊顺带买的几斤橙子。

      “买了什么?”林静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袋。

      “几本书。”晏清说。

      林静淑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去买对联。”

      父亲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橙子和一袋干货。林静淑走在中间,手里也拎着东西。晏清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个纸袋,纸袋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她看着前面两个背影——过去那些年里很少并排走在一起的背影。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像冬天里并排生长的两棵树,中间隔着几尺的土,各自扎根,但共享同一片天空。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团圆,不是和解,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暂时的和平。但在这个临近除夕的下午,在岳城这条拥挤的老街上,这种和平就已经足够好了。

      晏清拎着纸袋,指腹在纸袋边缘轻轻摩挲。她想,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找个时间去纪奶奶家拜个年。——顺便,把礼物送出去。

      她垂下眼,睫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里有一点点弯起来的痕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