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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家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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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午,晏清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接到了林静淑的电话。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她放下筷子,按了接听。
“清儿?”林静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是轻快的,“吃午饭了吗?”
“正在吃。你呢?”
“刚吃完。我跟你说,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我大概周六就能回去。”
晏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周六?”
“嗯。稿子已经交过去了,剩下的事在线上也能处理。我想着早点回去,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好。”
“你一个人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在纪奶奶家吃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静淑的声音里有一点放心的意味,“等我回去,好好谢谢纪奶奶。这几天麻烦人家了。”
“嗯。”
“那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些收尾的事。周六见。”
“周六见。”
晏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你妈要回来了?”坐在对面的纪星晚问。
“嗯,周六。”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方悦坐在旁边,咬着筷子尖,眨着眼睛看了看晏清:“那你妈回来了,你就不用住纪奶奶家了?”
晏清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到这一层。
“应该……是吧。”她说。
“那你还会来纪奶奶家吃饭吗?”方悦追问。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应该会吧。反正住得近。”
方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吃饭,但晏清注意到了她嘴角那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晏清假装没看见,也低头吃饭了。
下午的课,晏清听得有些走神。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林静淑回来了,她就要回自己家住了。早上也不用去纪奶奶家吃早饭了吧?晚上也不能赖在纪奶奶家写作业了吧?跑步呢?跑步还能继续吗?
她发现自己有些不安。不是害怕林静淑回来,而是害怕那种已经习惯了的节奏会被打破。这半个月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和纪星晚一起跑步,习惯了放学后直接去纪奶奶家,习惯了晚饭时纪溪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习惯了在台灯下写作业时隔壁房间传来的翻书声。
这些事填满了她的生活,让她很少有时间去想“一个人”这件事。
但如果不用再住纪奶奶家了,这些习惯还能维持多久?
她不知道。
放学后,晏清和纪星晚一起走回家。天色还是亮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那股潮气又淡了一些,吹过来的风里带着一丝干爽的味道。
“你妈回来了,你就不用住我们家了。”纪星晚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晏清点了点头。
“那你还跑吗?”
晏清愣了一下,随即说:“跑。只要你叫我。”
纪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然后说:“那我每天早上在巷子口等你。”
这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晏清听了,心里某个地方安定了下来。
“好。”她说。
她们走到岔路口。纪星晚往左拐,晏清往右拐。今天是晏清回自己家住的第一个晚上——中午她想了一下,既然林静淑周六就要回来了,那她也可以先回去住两天,把自己家里收拾一下,不至于等母亲回来的时候看到满屋子都是灰。
“明天早上见。”纪星晚说。
“明天早上见。”
晏清走回自己家的老屋。推开门,屋子里的空气有些闷,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她开了灯,把窗户都推开通风。夕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她给它浇了水。
她上楼,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光,照亮了摊开的课本和合上的笔帽。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坐了一会儿,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那本漫画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的两个女生还是那样安静地挨在一起,耳机线垂落在她们之间。
它还在那里。
晏清把它拿出来,翻了翻。纸张的触感干燥而平滑,指尖滑过纸面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她翻到天台那一页——两个女生面对面站着,晚霞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其中一个伸出手,碰了碰另一个人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拿起手机,看到纪星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十分,巷子口见。”
她打了一个“好”字,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台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她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有股淡淡的潮气,但这几天她好像已经不介意这种味道了。
明天早上还要跑步。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周四的早晨,天终于放晴了。
晏清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比平时亮了许多。她拉开窗帘,看见一大片蓝汪汪的天空,没有云,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空气里那股缠了一个夏天的潮气终于散了,吸进肺里的时候,有一种久违的干爽和清冽。
她洗漱完下楼,推开大门,晨风迎面扑过来。那是真正的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干燥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味。院子里的香樟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啦啦地响,泛着一层蜡质的光。墙角的几盆月季开了几朵新的花苞,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些。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纪星晚已经到了。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晏清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早。”她说。
“早。”
两人沿着巷子往河堤走去。晨光比前几天亮了许多,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把路面上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巷子两侧的人家里飘出早饭的气味——有人家在煎鸡蛋,有人在煮粥,混着油烟和米香,在清晨的空气里飘散开来。
河堤上的景色像是换了一副面孔。水面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暗沉的灰绿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明亮的蓝绿色,在水流的作用下泛着细碎的波纹。对岸的柳树在阳光下的影子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的晃动轻轻摇曳。远处的山峦也不再是雾蒙蒙的一片,能看见清晰的轮廓,山腰上几棵松树的枝干都看得分明。
“天终于晴了。”晏清说。
“嗯,”纪星晚点了点头,“梅雨季应该彻底过去了。”
她们沿着河堤慢跑。今天的天气好,晏清觉得脚步也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她跑了将近十分钟才开始觉得喘,呼吸也比前几天顺畅。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被风吹干,有一种清爽的感觉。
跑到水闸的时候,纪星晚停下来,转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健康的颜色,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你今天的节奏比前几天都好。”她说。
“是吗?”
“嗯。呼吸稳了很多,步频也均匀了。”
晏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觉得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你跑步的时候在想什么?”纪星晚问。
晏清想了想:“什么也没想。就是听着脚步声和呼吸声,一步一步往前跑。”
纪星晚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走吧,走回去,当放松。”
她们沿着河堤往回走。晨光完全亮起来了,太阳升到了树梢之上,光线温暖而不灼热。河面上的水鸟多了几只,有白色的,有灰褐色的,在水面上游来游去,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里的东西。
“你妈妈周六回来对吧?”纪星晚问。
“嗯,周六下午到。”
两人各自回家。晏清推开自己家的门,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她开灯,给自己煮了一碗粥,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纪奶奶给的包子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完,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原处。她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还来得及。
她上楼换了校服,检查了一遍书包,然后推门走出去。
晨光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好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跑完步之后,身体里那种微微发热的感觉,让一整天都不那么沉重了。也许是天气放晴了,空气里那股潮气散了,让人呼吸起来轻松了许多。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快步走向学校。路上遇见几个同班同学,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她已经认得一些人的脸了,虽然还叫不全名字,但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走在路上谁也不认识,觉得自己像一个外来的闯入者。
上午的数学课讲了一套综合卷。晏清做完前面几道选择填空,到了最后一道大题,又卡住了。她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一条数轴,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的坐标,又画了一条曲线的走向趋势。笔迹干净利落。晏清跟着那个思路重新算了一遍,果然顺畅了许多。
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谢谢。”推了回去。
前排没有回头,只微微动了一下搁在桌边的手指。
下午的自习课,晏清在做英语阅读。一段关于英国乡村的描述,让她想起了什么。她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窗外的香樟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叶子,叶片边缘泛着蜡质的光。
她想起那本漫画里的一些画面——两个女生并肩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们没有牵手,没有特别亲密的动作,只是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又自然地分开。
那种日常的、平静的画面,反而比那些戏剧性的场景更让她记在心里。
她低下头,继续做阅读。
放学后,晏清和纪星晚一起走回家。夕阳的光线是温润的金黄色,把整条石板路都染成了暖色调。路边有个老人在卖橘子——三轮车上堆着一筐黄澄澄的橘子,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橘子皮薄薄的,看起来水分很足。
“要不要买点?”纪星晚问。
晏清想了想,点头。她走过去问价钱,老人说五块钱三斤。她买了两斤,老人递给她一个塑料袋,她提着沉甸甸的橘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纪星晚。
“晚上去你家写作业?”她问。
纪星晚看了看她手里的橘子,嘴角动了一下:“奶奶肯定高兴。”
她们往纪奶奶家走去。院子里,纪溪正在帮奶奶剥蒜,面前摆着一小碗剥好的蒜瓣,白白胖胖的。看见她们进来,她抬起头:“晏清姐姐!你来啦!”
“嗯,”晏清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买了橘子。”
纪溪眼睛一亮,伸手去翻袋子。纪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都来了,还带东西。快放下,洗手吃饭。”
晚饭后,晏清和纪星晚坐在院子里写作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铺展开来,像是一幅巨大的水彩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晏清在写数学卷子。有一道概率题,她算了三遍,还是没算出正确答案。她皱着眉头盯着草稿纸,把笔帽咬得咯咯响。
“哪里卡住了?”纪星晚放下手里的书,侧过头看她。
“这个,”晏清指了指题目,“我用的是排列,但答案好像是用组合算的。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是排列。”
纪星晚接过她的草稿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本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你看,这里要注意一个条件——题目说‘不考虑顺序’。也就是说,选出来的东西是一样的,不需要排序。所以用组合,不是排列。”
晏清低头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我懂了。我一直把条件看反了。”
“这种题很容易看错,”纪星晚说,“下次可以先把条件里的关键字圈出来,比如‘有序’还是‘无序’,‘放回’还是‘不放回’,这样就不容易错了。”
“好。”晏清在题目旁边画了一个圈,把关键字标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紫,又从玫瑰紫变成了灰蓝色。院子里的光线暗了,纪星晚起身去屋里开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在院子里铺开一小圈光晕,照亮了石桌和桌上的书本。
纪溪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剥好的橘子。她把碗放在石桌上,说:“晏清姐姐,你尝尝,这个橘子好甜。”
晏清拿了一瓣放进嘴里,果然很甜。“谢谢小溪。”
纪溪高兴地笑了,又看了看纪星晚:“姐姐你也吃。”
纪星晚也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嗯,甜。”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橘子。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香气。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隔着一排老屋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晏清忽然觉得,这个傍晚很好。好到她想把这一刻留住。
周五上午,晏清又在那条巷子口等到了纪星晚。
早上的天色有些阴沉,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是云层厚了一些,把阳光遮住了。空气里还是那股干爽的味道,虽然没有了昨天那种明晃晃的阳光,但也不觉得闷。
“早上好像有点凉了。”晏清说。她今天穿了件长袖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
“嗯,”纪星晚说,“秋天快到了。再过一个月,早上跑的时候要穿外套了。”
她们沿着河堤跑着。河面上的风比前几天大了些,吹过来时带着一股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凉丝丝的。水面上漾着细密的波纹,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明天你妈几点到?”纪星晚问。
“下午三点左右到镇上。”
“那我去接?”
晏清想了想:“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帮奶奶干活吧。”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周六下午两点半,晏清从家里出发,往镇口的停车场走去。太阳还是明晃晃的,但已经不像盛夏那样毒辣了,照在身上的时候只让人觉得暖和,不会出汗。路边的桂花树开了一些小小的花苞,远远的就能闻见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在停车场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班车到了,车身还是那个旧旧的白色的外壳,侧面印着“栖水—岳城”的字样。车门打开,林静淑拎着那个亮黄色的行李箱从车上走下来。
她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她的脸色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大概是那边的工作忙完了,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清儿!”她看见晏清,笑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怎么还来接了?”
“没事,反正就在家。”
林静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好像……精神了一些?”
“是吗?”
“嗯,气色好了一些。是不是这段时间在纪奶奶家吃得好?”
晏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在纪奶奶家的这段时间,她的三餐都很规律,每天早上还跑步,睡眠也比之前踏实了一些。“可能吧。”她说。
母女俩沿着石板路走回家。林静淑走在前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响着。她边走边说着邶城那边的事——出版社的稿子,编辑部的同事,还有那位签约作者的事。
“那位作者啊,脾气大得很,”林静淑摇了摇头,“改了三稿还不满意,最后我坐在他办公室,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磨,才终于定下来。”
“那你这次回来可以休息几天了吧?”
“可以歇两天。”林静淑说,“下周开始又要忙下一本书了。不过可以在家里做,不用再出差了。”
她们到了家门口。林静淑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还是晏清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户开着通风,桌上那盆绿萝已经恢复了精神,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的。
“家里还挺干净的。”林静淑环顾了一圈。
“我前天回来收拾了一下。”
林静淑放下行李箱,转身看着她。她的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有关心,有欣慰,也有一点点晏清读不懂的东西。
“这半个月,你一个人在家,辛苦了。”
“不辛苦。”晏清说,“纪奶奶对我很好。”
林静淑点了点头:“我明天去她家,当面谢谢她。”
晚饭是林静淑做的。她从冰箱里翻出晏清之前买的菜,炒了两个菜,炖了一锅汤。母女俩坐在餐桌前吃饭。屋子里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一个人了,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喝汤时嘴唇碰到碗沿的声响,还有窗外的风声和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