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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跑步 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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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
晏清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掉闹钟,屏幕显示五点五十五。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床板在身下嘎吱响了一声,窗外的光线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灰白色的光带。
她换好衣服——一件旧T恤,一条运动短裤,是昨天特意翻出来的。鞋子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头发有些乱,她随手拢了拢,扎成一个低马尾。
下楼的时候,楼梯木板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厨房里没有灯,灶台上还是空的。她倒了杯凉水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和碗放回原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推开大门,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草叶气息的凉意。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还是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看不出今天会不会放晴。石板路上积着细密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她走到纪奶奶家的院门口时,刚好六点十分。
院门从里面推开了。纪星晚走出来,穿一件白色的旧T恤,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比晏清的还短些,发尾刚齐到肩膀,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早。”她说。
“早。”晏清应了一声。
两人没有多话,沿着巷子往河堤的方向走去。晨光很淡,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巷子两侧的人家大多还关着门,只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灯光,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在准备早饭了。某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升上去,散开,最后和灰白色的天光融在一起。
河堤到了。堤岸是水泥铺的,不宽,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纱。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只有靠近岸边的地方,偶尔能看见几个细小的漩涡,无声地转着,又无声地消失。对岸的柳树在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枝条垂下来,尾梢浸在水里。
纪星晚没有停步,沿着河堤开始慢跑。晏清跟在她旁边,调整着呼吸。
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和心跳的节奏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混着晨露的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跑了大约五分钟,晏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和纪星晚之间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纪星晚没有回头,但放慢了速度。她等晏清跟上来,然后保持在那个节奏上。
“不要用嘴呼吸。”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很清楚,“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慢一点也没关系,节奏比速度重要。”
晏清试着调整,果然好了一些。她跟着纪星晚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跑着。胸口的闷胀感慢慢消退了一些,腿还是有些酸,但还能坚持。
河堤不长,大约一公里左右。跑到尽头是一道水闸,水泥筑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混凝土。水闸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
纪星晚在树底下停下来,转身看着晏清。
晏清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她的脸有些红,呼吸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有些响。
“还行。”晏清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就是……有点喘。”
“第一次跑这样已经很好了。”纪星晚说。她的呼吸也只是微微加快了一些,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走回去,当放松。”
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边缘透出一点淡淡的金色,但太阳还没有出来。水面上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露出底下褐绿色的河水。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河面上低低地飞着,翅膀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你每天早上都这么跑?”晏清问。
“嗯。六点起来,跑一圈,回去叫纪溪起床。”
“下雨呢?”
“下雨就在家里爬楼梯。来回爬个十几趟,也差不多。”
晏清想象着那个画面——纪星晚在天还没亮的清晨,一个人爬着老屋的楼梯,一圈一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那个画面让她觉得有些安静,安静到有些孤单。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们走回院门口的时候,纪奶奶刚好开了门。她看见她们,笑了笑:“跑完啦?快进来,粥好了。”
“谢谢奶奶。”晏清说。
“谢什么,快进来吃。”
早饭是白粥、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纪溪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握着筷子,看见晏清进来,眼睛一亮:“晏清姐姐!你去跑步了吗?”
“嗯。”
“我姐姐也每天早上跑步,”纪溪说,“但她都不叫我。我也想跑。”
“等你再大一点。”纪星晚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现在你跑了,上课要打瞌睡的。”
“才不会呢!”纪溪鼓起嘴。
晏清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早上跑完步,洗完澡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启动了一遍。晏清换了校服,背着书包走出纪奶奶家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块浅蓝色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
“下午放学后,我要去一趟镇上。”纪星晚走在旁边,忽然开口。
“去做什么?”
“买点东西。纪溪的铅笔用完了,还要买些练习本。”
晏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一天的上课和往常差不多。数学课讲了一套模拟卷,英语课做了几篇阅读理解,物理课讲了新的章节。晏清还是会偶尔卡住,但次数少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里的节奏——老师讲得细,慢,但扎实。只要你跟着走,总能跟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晏清把数学卷子做完,又翻了翻英语单词。窗外的光线渐渐变软,从白色变成一种温润的金黄色,斜斜地照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悬浮在琥珀里的小颗粒。
放学的铃声响了。
纪星晚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敲了敲晏清的桌子:“走吧。”
两人走出校门,沿着石板路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这个点街上人还不少,有放学的学生,有下班的工人,有买菜回家的主妇。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按着铃铛从她们身边经过,车后座上绑着一捆青菜。对面杂货店的老板正在把门口的纸箱往里搬,看见她们经过,随口打了声招呼:“放学啦?”
“嗯。”纪星晚应了一声。
她们先去了文具店。纪星晚在货架前挑了几本练习本,又拿了一盒铅笔。晏清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文具——本子、笔、橡皮、尺子,都是些普通的东西,但在傍晚的光线里,那些彩色的封面和包装纸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纪星晚结完账,把东西装进书包里。两人从文具店出来,沿着街又走了一段。
回到纪奶奶家的时候,纪溪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正蹲在地上,用一个塑料小铲子在花盆里挖土。看见她们回来,她抬起头:“姐姐!晏清姐姐!你们怎么这么晚?”
“去镇上买了点东西。”纪星晚说,“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纪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奶奶说明天要包饺子,让我去摘葱。”
“那你去吧,别跑远。”
纪溪应了一声,放下小铲子,蹬蹬蹬地跑出院门去了。
纪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星晚,你把桌上的碗筷摆一下。”
“好。”
晚饭是清炒豆角、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腊肉蒸香干。纪奶奶给晏清夹了好几块腊肉:“吃,多吃点,你那天跑的满脸通红,奶奶都看见啦。”
“谢谢奶奶。”
“跑步好啊,锻炼身体。星晚跑了几年了,你看她身体多好。”
晏清看了纪星晚一眼。纪星晚正低头吃饭,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好像微微红。
“对了,清儿,你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快了,可能就这几天。”
“那就好。”纪奶奶点点头,“你一个人在家住了几天,也怪冷清的。等妈妈回来了就好了。”
晏清没有说话。她低头吃饭,心里想着林静淑回来的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期待,又有点不习惯。这半个月以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和纪星晚一起跑步,习惯了放学后直接来纪奶奶家,习惯了晚饭时纪溪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些事填满了她的生活,让她很少有时间去想“一个人”这件事。
但林静淑回来之后,这些习惯会不会变?她不知道。
吃完饭,晏清帮纪奶奶收了碗筷。纪星晚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把洗好的校服一件一件地挂上晾衣绳,动作熟练,手指灵活地捏住衣领抖开,再平整地挂在衣架上。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身上,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晏清站在厨房门口,隔着纱窗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厨房,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第二天早上,晏清又在六点十分准时到了纪奶奶家的院门口。
纪星晚推开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多话,沿着巷子往河堤走去。
晨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薄了许多,透出大片大片的浅蓝色天空。河面上的雾气也淡了,能看见对岸的房屋和树木清晰的轮廓。空气里那股潮气还在,但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样重了,吸进肺里时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
她们沿着河堤跑着。晏清今天比昨天好了一些——跑了大约七八分钟才感觉到喘,脚步也没有昨天那么沉了。她试着调整呼吸,跟着纪星晚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水闸到了。纪星晚在槐树底下停下来,转身看着晏清。晏清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擦了擦汗。
“今天比昨天好。”纪星晚说。
“嗯,”晏清点头,“好像是没那么累了。”
“坚持一个星期,就不怎么喘了。坚持一个月,就能跟上我的速度了。”
“你跑多快?”
“不算快,匀速。但能跑很久。”
晏清想象着纪星晚一个人跑在河堤上的样子——天还没亮,晨雾还挂在河面上,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水泥地上,节奏稳定,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坚持。
“你跑了多久了?”晏清问。
“从初二开始。那时候学校离家远,早上赶班车来不及,就只能跑。后来也就习惯了。”
初二。晏清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大概是四年前。四年的早晨,四年的河堤,四年的脚步声。晏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四年。但至少今天,她还在跑。明天也会来。
她们慢慢走回去。晨光越来越亮,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照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明亮的金色。水面上有细细的波纹在闪动,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纪溪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姐姐!晏清姐姐!”她冲她们挥手,“今天早上我比你们起得早!”
“是吗?”纪星晚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那今天上课肯定精神。”
“那当然!”纪溪仰起头,一脸骄傲。
晏清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晨光里,纪星晚蹲下来替纪溪把书包的带子整理好,动作很轻,手指熟练。纪溪乖乖地站着,等她弄好了就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晏清跟在后面。她觉得这个早晨很好——跑完步之后的微微喘气,晨光里纪星晚蹲下的背影,纪溪催着她们快点吃早饭的声音。这些细碎的事情,和她一个人在老屋里安静地吃完早饭的那些早晨,是不一样的。那些早晨也安静,安静得让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而这些早晨却让她觉得,时间是可以被填满的。
她走进屋,在餐桌前坐下。纪奶奶端来粥和鸡蛋,纪溪已经开始扒饭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纪星晚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纪溪,提醒她慢点吃。
晏清也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米粒已经煮化,入口绵软。她喝了几口,觉得胃里暖了,整个人也跟着暖了。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