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毛岑

13、一起 林

　　林静淑走了三天了。晏清逐渐适应了一个人生活的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煮粥或者热牛奶，吃纪奶奶给的包子或者面包，然后背着书包出门。走到巷子口，总能看见纪星晚站在那里，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在低头系鞋带，有时候只是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看见她来了，纪星晚就会收起手机，说一句“走吧”，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刚好是晏清能跟上的速度。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方悦已经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她们。三个人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方悦的话最多，从食堂的菜色到班上的八卦，从老师的口音到隔壁班谁和谁在谈恋爱，她什么都能聊。纪星晚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吃饭。晏清则一边吃一边听，偶尔被方悦的话逗笑。

　　“你们知道吗，”方悦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隔壁班那个林浩，就是上次篮球赛投了三个三分球的那个，他好像在追我们班的李薇。”

　　“你怎么知道的？”晏清问。

　　“我亲眼看见的！”方悦睁大眼睛，“昨天晚自习结束后，我看见他在教学楼后面堵李薇，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这不是追是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请她喝奶茶。”纪星晚淡淡地说。

　　“班长，你也太天真了。”方悦摇摇头，“男生请女生喝奶茶，那就是有企图。这是基本常识。”

　　纪星晚没有反驳，继续吃她的饭。晏清低头笑了笑，也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今天的天气不错，云层薄薄的，透出大片大片的蓝天。空气里那股潮气散了不少，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凉丝丝的。

　　下午的自习课，晏清在做物理卷子。有一道题想了半天没思路，正准备跳过去，一张草稿纸从前面递过来——是纪星晚画好的解题思路。晏清愣了一下，仔细一看，纸上的步骤像是随意写下的，没有箭头标注，没有特意说明，就是几个公式和一条辅助线。她顺着那几行字往下看，思路豁然开朗。

　　她做完那道题，把草稿纸顺着桌沿推回去。前排没有回头，只微微动了一下搁在桌边的手指。

　　晏清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自己画册里某个人的侧脸。她低下头，继续写题。

　　晚自习结束后，晏清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纪星晚已经在走廊里等她了，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帆布书包，带子松松地挂在肩膀上。

　　“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夜色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昏暗，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路面的缝隙里有细细的青苔，在路灯下泛着绒样的绿意。

　　“今天那道题，”晏清开口，“谢谢你。”

　　“不用谢。”纪星晚说，“那种题型考试经常考，你多做几道就熟了。”

　　“你好像什么题都会做。”晏清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

　　纪星晚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做得比你多，所以比你熟。你要是多做几遍，也会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谦虚，也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晏清听着，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一些。她喜欢纪星晚这种说话的方式——不绕弯子，不敷衍，把话放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到了纪奶奶家，院子里亮着灯。纪溪已经写完作业了，正趴在桌上画画。看见晏清来了，她立刻举起自己的画给晏清看：“晏清姐姐，你看我画的！”

　　画上是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金黄色的，光芒四射。小人的脸画得很简单，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都在笑着。

　　“这是谁？”晏清问。

　　“这是你，这是我姐姐。”纪溪指着两个小人，“我们在草地上玩。”

　　晏清看着那幅画，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纪溪的头：“画得真好。”

　　纪溪高兴地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纪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饭快好了，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谢谢奶奶。”

　　“别客气，快去洗手。”

　　晏清去厨房洗手时，看见纪星晚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翻动锅里的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她的短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潮湿，贴在额头上。她侧过头看了晏清一眼，用锅铲指了指旁边的碗：“把那个端到桌上去。”

　　晏清端起碗，碗壁有些烫，她用手指捏住碗沿，小心翼翼地端到餐桌上。碗里是红烧豆腐，酱色浓郁，冒着热气，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晚饭后，纪溪拉着晏清在院子里看星星。今晚的天气很好，云层散开了，露出大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不多，但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晏清姐姐，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名字？”纪溪指着天上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问。

　　“那是金星。”晏清说，“也叫启明星。”

　　“启明星……好好听的名字。”纪溪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也要叫启明星。”

　　“你叫纪溪，也很好听。”晏清说。

　　“真的吗？”纪溪转过头看她。

　　“真的。”

　　纪溪笑了，然后又指着另一颗星星问：“那颗呢？”

　　晏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想了想：“那是北斗七星的一部分。你看，那几颗星星连起来，像一把勺子。”

　　“勺子？”纪溪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我看到了！真的像勺子！”

　　晏清坐在石阶上，纪溪靠在她身边，仰着头看星星。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纪星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见晏清和纪溪坐在石阶上，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边，远远地看着。月光照在晏清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纪溪靠在她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些困了。

　　“小溪，该洗澡睡觉了。”纪星晚说。

　　“不要——”纪溪拖长了声音，“我还要和晏清姐姐看星星。”

　　“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纪星晚走过来，伸手把纪溪从石阶上拉起来，“走吧，我给你放水。”

　　纪溪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晏清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晏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来。”

　　“那说好了！”纪溪伸出小指头。

　　晏清也伸出小指头，和她勾了勾。纪溪这才满意地跟着纪星晚进了屋。

　　晏清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又看了一会儿星星。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纪星晚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纪溪睡了？”晏清问。

　　“睡了。”纪星晚说，“洗完澡就睡着了，今天在学校跑了一天，累坏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来。

　　“你一个人在家，习惯吗？”纪星晚忽然问。

　　“还好。”晏清说，“就是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晏清想了想，“就是太安静了，脑子里会想很多事。”

　　纪星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要是觉得太安静了，”她说，“可以来我家写作业。反正纪溪也喜欢你。”

　　晏清转过头看她。月光下，纪星晚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她没有看晏清，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表情很平淡，像是随口一说。

　　“……好。”晏清说。

　　纪星晚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夜很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飞舞。

　　到了家门口，晏清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星晚，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见。”纪星晚说。

　　“明天见。”

　　晏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洗漱，躺到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院子里看星星的画面。纪溪靠在她身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纪星晚从屋里走出来，靠在门框边，远远地看着她。月光照在纪星晚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太多。她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她已经想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