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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独居 林 ...

  •   林静淑走的那天早晨,天刚亮透。

      晏清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云层很薄,透出一点稀薄的晨光。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气味淡了些,但依然在,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林静淑正站在灶台前,灶上的锅冒着热气。行李箱已经立在门口了,还是那个亮黄色的,和晏清第一天来栖水时拖着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换成了林静淑要带走。

      “醒了?”林静淑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粥快好了,我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

      晏清在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筷子是旧的,竹制的,用得久了,颜色变得深了些,表面磨得光滑。她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吃,只是握在手里,指腹在竹子的纹理上轻轻摩挲。

      林静淑把煎好的蛋端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清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妈妈这次去邶城,是因为那个签约作者的事情。出版社那边催得紧,编辑部的电话打了好几个,我实在推不掉。”

      “嗯。”晏清应了一声,低头喝粥。

      “大概要半个月左右。”林静淑继续说,“快的话,可能十天就回来了。慢的话……也不会超过二十天。”

      “嗯。”

      “冰箱里我买好了菜,够你吃一个星期的。鸡蛋在冰箱门上的格子里,牛奶在下面那层。米和油都在柜子里,你认识的。”林静淑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钱我给你放在书桌左边的抽屉里了,现金,一千块。不够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我微信转给你。”

      “好。”

      “晚饭的话——”林静淑顿了顿,“我跟纪奶奶说过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晚饭就去她家吃,不用客气。我已经跟她讲好了,你放学直接过去就行。”

      晏清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林静淑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不是对晏清能不能照顾好自己的担忧,而是对别的什么东西的担忧。那种担忧很模糊,像是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在担心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把女儿一个人留在这座陌生的镇上,心里有些不踏实。

      “知道了。”晏清说,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林静淑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去厨房洗了手,然后拎起那个亮黄色的行李箱,在门口换了鞋。她站在门框边,回头看了一眼晏清。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晚上睡觉记得关好门窗。”

      “好。”

      “有什么事,找纪奶奶,或者找星晚。她们都说了,让你别客气。”

      “好。”

      林静淑又站了两秒钟,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晏清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粥,发了一会儿呆。

      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林静淑在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她能听见母亲在书房敲键盘的声音,能听见她下楼倒水时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能听见她在厨房洗菜时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动静。那些声音不大,但填满了屋子,让这栋老屋不至于太空。

      现在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晏清把碗里的粥喝完,把荷包蛋吃了,把碗筷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上楼换了校服,检查了一遍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一切和往常一样。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桌上摆着林静淑留下的钥匙和一盆小小的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大概是忘了浇水。

      她关上门,走了。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语文老师讲了一篇文言文,晏清听得认真,笔记记得细。课间时,方悦从前排窜过来,趴在晏清的课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方悦问。

      “我哪天不安静?”晏清头也没抬,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也是。”方悦想了想,觉得这个反问没什么毛病,“但你今天比平时更安静。像那种……怎么说呢,像那种收音机没信号了,虽然还开着,但什么声音也没有。”

      晏清停下笔,看了她一眼:“我妈去邶城了。”

      “啊?”方悦直起身,“去多久?”

      “半个月吧。”

      “那你一个人在家?”

      “嗯。”

      方悦眨了眨眼,然后拍了拍晏清的肩膀:“那正好啊!一个人多自由,想干嘛干嘛,没人管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不用了。”晏清说,“纪奶奶那边说好了,我去她家吃。”

      “哦——”方悦拉长了音,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纪奶奶家啊。那也行,反正班长家离你家也近。”

      晏清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方悦又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就回自己座位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纪星晚端着餐盘在晏清对面坐下。她今天穿的是校服短袖,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处有一小块淡淡的污渍,大概是早上帮奶奶搬东西时蹭到的。她坐下后没有立刻吃饭,而是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拿起筷子。

      “我妈早上走了。”晏清说。

      “我知道。”纪星晚夹了一筷子青菜,“奶奶跟我说了。她说让你晚上直接来家里吃饭,不用客气。”

      “嗯。”

      “你一个人在家,早上吃什么?”

      “煮粥,或者热牛奶,吃面包。”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粒米。晏清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食堂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气和饭菜的气味。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边缘泛着蜡质的光。远处传来操场上学生打闹的声音,混着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挣扎。

      下午的物理课,晏清又卡住了。她盯着黑板上那些公式和箭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符号她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她皱起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个黑点,什么也没写出来。

      前排的纪星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但没有转过来。过了一会儿,一张草稿纸从前面递过来,上面画着清晰的受力分析图,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先找支点,然后看力矩的方向。把重力分解成两个方向,再分别算。”

      晏清照着那张图重新看了一遍,思路果然顺畅了一些。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两个字:“谢谢。”推了回去。

      纪星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搁在桌边的手指,算是回应。

      晚自习结束后,晏清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稀稀疏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她走到校门口时,看见纪星晚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走吧。”纪星晚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晏清愣了一下:“去你家?”

      “嗯。奶奶让我等你一起回去,说天黑了,一个人走不安全。”

      晏清想说自己一个人走也没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跟在纪星晚身边,一起往镇东头走去。

      石板路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湿漉漉的。路面的缝隙里有细细的青苔,在路灯下泛着绒样的绿意。空气里有炊烟和湿泥混合的气味,从巷子两边的人家窗口飘出来。某户人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出来,是某个电视剧的对白,模糊而遥远。

      “你妈妈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纪星晚忽然开口。

      “说了很多。”晏清说,“让我关好门窗,让我好好吃饭,让我有事给她打电话。”

      “那你呢?”

      “我什么也没说。”

      纪星晚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不说也好。说了反而更难受。”

      晏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纪星晚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晏清觉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自己也经历过类似事情的理解。

      “你爸妈走的时候,”晏清问,“你也会难受吗?”

      纪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会。但那时候小,不知道什么叫难受。只是觉得家里少了两个人,空空的。后来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这话说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晏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种习惯,不是天生的,而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就像河边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棱角磨平了,但还在那里。

      她们走到纪奶奶家的院门口。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院墙,在巷子里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晕。纪溪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晏清,眼睛一亮,跑过来拉住她的手。

      “晏清姐姐!奶奶做了红烧肉!”

      晏清被她拉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纪星晚。纪星晚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饭是红烧肉、炒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纪奶奶给晏清夹了好几块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别凑合。”

      “谢谢奶奶。”晏清说。

      “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纪奶奶摆摆手,“你妈走之前特意来了一趟,交代了好几遍。你放心,这半个月,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

      晏清低头吃饭,没有说话。她觉得自己眼眶有些发热,但忍住了。

      吃完饭,纪溪拉着晏清看她新学会的课文。她背的是《静夜思》,背得磕磕绊绊的,但很认真。晏清坐在她旁边,一句一句地提醒,声音很轻,带着笑意。纪溪背完了,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晏清姐姐,我背得好不好?”

      “好。”晏清说,“背得特别好。”

      纪溪高兴地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纪星晚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晏清低头时垂下的那几缕碎发,看着她伸手替纪溪把跑歪的辫子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看着纪溪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在念叨着诗句。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好到她不想打破它。

      临走的时候,纪奶奶往晏清手里塞了一个保鲜盒:“明天早上热一热就能吃,省得你做。”

      晏清接过保鲜盒,盒壁还是温热的,透过塑料传到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是几个包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谢谢奶奶。”

      “别客气。星晚,你送送清儿。”

      纪星晚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手电筒。她点了点头,推开门,先走了出去。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夜很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声。手电筒的光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飞舞。晏清手里捧着那个保鲜盒,温热的触感一直贴着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明天早上,我来叫你?”纪星晚问。

      “不用,我自己能起。”

      “那我在巷子口等你。”

      晏清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

      到了家门口,晏清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回头看了一眼纪星晚——月光下,纪星晚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轮廓简单而坚定。

      “明天见。”纪星晚说。

      “明天见。”

      晏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把保鲜盒放在桌上,上楼,洗漱,躺到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有几处颜色更深些,像是雨水渗过的痕迹。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她自己手搓晾干的。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起那本漫画。那本被她塞在书桌最下面抽屉里的漫画,封面上的两个女生共戴着一副有线耳机,安静地挨在一起。她想起漫画里那两个女生并肩坐在河堤上的画面,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在画面底部交汇在一起。

      她想起纪星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些。也许是因为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脑子里那些平时被压下去的声音都浮了上来。也许是因为今天纪星晚说“有时候不说也好”时,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能见到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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