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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市级赛场,最小选手 清泉参加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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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里竞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六。
天还没亮,清泉就被温雅琴叫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天际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温雅琴把灯拉开,光线有点刺眼,清泉眯了眯眼睛。
“妈妈,几点了?”
“五点半。快起来,吃了饭要赶路。”
清泉打着哈欠穿衣服。温雅琴给她准备了一件新棉袄,藏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领,是上个月刚做好的,一直舍不得穿,留着今天穿。清泉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温雅琴蹲下来帮她把袖口卷了两道。
“大了明年还能穿。”她说。
“妈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温雅琴笑了,把银坠从床头拿过来,给清泉挂在脖子上。银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露”字亮晶晶的。清泉把银坠塞进衣领里,贴在胸口,凉凉的,摸了一下就热了。
早饭是小米粥和糖包子。清泉喝了半碗粥,吃了半个包子,就吃不下了。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给骏言。骏言接过来,几口吃完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吃得很认真。
泽宇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弹弓,看着清泉,欲言又止。清泉背上书包,走到院门口,泽宇忽然伸出手。
“清泉,给你。”他把一个东西塞进清泉手里。清泉低头一看,是一颗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像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大哥,你哪来的?”
“昨天张奶奶给的。我没舍得吃。”泽宇挠挠头,“给你,考完了吃。”
清泉把奶糖装进口袋里,笑了。“谢谢大哥。”
晚星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清泉,这个给你。里面是饼干,我妈妈做的,路上饿了吃。”
清泉接过布包,捏了捏,软软的,还带着温度。“谢谢晚星姐姐。”
陆书恒已经把自行车推出来了,后座上绑了一个软垫。清泉爬上去,骏言坐在她后面,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提着装吉他的布包。温雅琴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围裙,眼眶红红的。
“妈妈,你别哭。我很快就回来。”清泉冲她摆手。
“没哭。风迷眼睛了。”温雅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陆书恒蹬上自行车,车子晃了一下,清泉抓紧骏言的手。车子沿着土路往村口骑,清泉回头看了一眼,温雅琴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清泉转回头,把脸埋进骏言的胳膊里。
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是学校租的。车上已经坐了几个老师和几个参加竞赛的同学,陈明远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清泉和骏言来了,他放下车窗。
“清泉,坐后面,位置多。”
清泉爬上车,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骏言坐在她旁边,把吉他放在脚边。陆书恒把自行车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田野慢慢往后退。稻子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看见车来了,扑棱棱飞起来。清泉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骏言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清泉的手。清泉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暖。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进了市区。清泉从车窗往外看,看见高高的楼房,宽宽的马路,还有来来往往的车。她没有来过市里,觉得什么都新鲜。车子停在一所中学门口,大门上挂着横幅——“全市小学生数学竞赛考点”。
陈明远回过头。“清泉,到了。”
清泉站起来,背好书包,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摸了一下,又塞回去。骏言也站起来,把吉他背在肩上。两个人一起下了车。
考点门口已经站了很多学生和家长,有的在背公式,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哭。清泉看着那些哭的同学,有点不理解。哭什么呢?不就是考试吗?她又摸了摸银坠。
“清泉,进去吧。”陈明远走过来,“你在第三考场,二楼东边第二间。”
清泉点了点头,看了骏言一眼。骏言站在她旁边,背着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骏言哥哥,你在这里等我。”
“嗯。”
“不要乱跑。”
“不乱跑。”
“饿了就吃饼干。晚星姐姐给的。”
“好。”
清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校门。骏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藏蓝色的棉袄在一群穿红穿绿的孩子中间,显得有点暗,但骏言一眼就能认出她。她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去,不见了。
考场在三楼。清泉爬楼梯的时候,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从她身边跑过去,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让了一下,靠墙站着,等他们跑远了才继续走。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人挤,不喜欢被人碰。在孤儿院的时候,每次吃饭都要抢,她抢不过别人,就等别人吃完了再去。现在不用抢了,但她还是不喜欢人多。
考场门口贴着名单,清泉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推门进去,教室很大,桌子拉开间距,整整齐齐地排着。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趴着睡觉,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清泉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她坐下,把铅笔和草稿纸摆好,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又摸了一下。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比她高半个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的校徽写着“实验小学”。他看了清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校服上的校徽——镇中心小学,撇了撇嘴,转回去了。清泉不在意。她见过这种表情,大宝第一次看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又过了十分钟,考场坐满了。监考老师走进来,一男一女,都戴着工作牌。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拿起一叠试卷,说:“同学们,把手机关机,书包放到讲台前面。桌面上只留笔和草稿纸。”清泉把书包放到讲台前面,走回来坐下。
铃声响了。试卷发下来,清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六道大题,每道题下面有好几个小问。有代数,有几何,有数论,有组合。比陈爷爷平时给的简单。她拿起笔,开始写。第一题是关于整除的,求一个七位数能被99整除的最小值。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算式,算了半分钟,把答案写在答题纸上。第二题是一个几何题,求一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她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分割成两个规则图形,分别计算,相加。第三题是一个行程问题,甲乙两人从两地出发,相遇后继续走,问距中点多少米相遇。她设了未知数,列了方程,解出来。第四题是一个数论题,关于质数的,她找了一下规律,把符合条件的几个质数列出来,检验,排除,得出答案。
她的笔没有停过。旁边的男生还在做第一题,咬着笔头,皱着眉头。清泉没有看他,她只盯着自己的卷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她把答题纸往旁边挪了挪,不让阳光直射。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第五题是一个组合题,把1到9这九个数字填入九宫格,使每行每列对角线的和相等。清泉知道这是幻方,她在陈爷爷的书里看过。她想了想,把数字填了进去,检查了一遍,和相等。
最后一题是一个综合题,结合了代数、几何和数论。题目很长,条件很多,清泉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所有条件。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了思路。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大段推导,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答案抄到答题纸上。
她放下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从开考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五分钟。考试时间是九十分钟,她做完了一半的时间。她举手。监考老师走过来,是个女老师,戴着金丝眼镜。她看了一眼清泉的卷子,又看了看清泉。
“做完了?”
“嗯。”
“检查了吗?”
“检查了。”
老师犹豫了一下,拿起她的卷子看了看。她看了很久,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又从最后一题看到第一题。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她把卷子放回去,点了点头。“坐好,等铃响。”
清泉乖乖坐着,两手叠在桌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一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清泉看着那片叶子,想起骏言在外面等她。他带了吉他,会不会在弹?会不会有人让他不要弹?他会不会饿?晚星姐姐给的饼干,他吃了没有?
铃声响了。清泉交了卷,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站了一些先出来的学生,有的在兴奋地对答案,有的在叹气说没考好。清泉没有对答案,她直接下楼了。
校门口,骏言坐在台阶上,背着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弹琴,只是看书。清泉跑过去,他抬起头,站起来。
“怎么样?”
“还行。”清泉笑了,“都会。”
骏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橘色的,糖纸亮晶晶的。“给你的。”
清泉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等了很久?”
“没多久。”
“你骗人。你肯定等了好久。”
骏言没有回答,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饿不饿?”
“有点。饼干呢?”
骏言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还有几块饼干。清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酥的,甜甜的。她把剩下的半块塞给骏言。骏言接过来,吃了。
“骏言哥哥,你弹吉他了吗?”
“没有。怕吵到别人。”
“那你看书了?”
“嗯。看了好几页。”
清泉笑了,拉着他的手。“走吧,找陈爷爷。”
陈明远站在面包车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看见清泉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
“考得怎么样?”
“还行。”清泉说,“都会。”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相信清泉,她说都会,那就是都会。
陆书恒也从车上下来,看着清泉。“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陆书恒摸了摸她的头,“回家,你妈妈在家等着。”
清泉爬上车的最后一个座位,趴在窗口往外看。骏言坐在她旁边,把吉他放在脚边。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楼房一点一点往后退。清泉看着那座中学,看着校门口还在等孩子的家长,看着那群还在对答案的学生。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是长高了,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骏言哥哥。”
“嗯。”
“你说我以后还会来市里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比赛。省里,全国。”
清泉想了想,笑了。“那你还陪我来吗?”
骏言看着她,点了点头。“陪。”
清泉把头靠在骏言肩上。车子开出市区,窗外的楼房变成了田野。稻茬整整齐齐地排着,像刚剃过的头发。远处的山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
“骏言哥哥,你说妈妈能看见我吗?”
“能。”
“她看见我考试了?”
“看见了。”
“她看见我做题了?”
“看见了。”
清泉笑了,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银坠,你看见了吗?我考完了。都会。”
银坠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清泉把银坠贴在心口,闭上眼睛。车子摇摇晃晃的,她有点困了。骏言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没有醒,只是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