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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东境 来者何人? ...
驿站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挑着一盏褪色的油纸灯笼,上面写着“东来”。
掌柜的是个瘦高个,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很有节奏。
小二倒是个机灵的,一见我进门就迎上来,嘴皮子翻得飞快:“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本店招牌羊肉烩面,东境一绝——哎您这身行头够阔气的,从西边来的吧?北边?哎不管,您先坐,茶水马上来!”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一圈,两个酒囊,三包干粮,一把小弯刀,一个装沙枣的布袋,一包药草,一条新纱巾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腰带里,背后还背着一件皮袍子,马鞍上挂着血棘花和千层底布鞋。
这身行头走在路上,不惹眼才怪。
我把皮袍子和弯刀解下来搁在长凳上,斗笠摘了放在桌角,纱巾没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倒不是怕人认出来,东境的气流太潮了,纱巾一摘,脸上那几道魔纹在这种湿度下会微微发亮,比在北境时显眼得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二端了茶水上来,又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句“羊肉烩面一碗”。
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东境的粗茶,味道很像,但泡得马虎,茶叶放多了,涩得舌头打结。
等面的工夫,我靠在墙角,听着店里的动静。
隔壁桌两个商贩在聊南境丹药铺子的价格,说青弦门的金疮药又降了两成,以后进货不用再往修行界跑了。另一边有个说书先生模样的人,面前摆着醒木却没拍,正在跟旁边的人闲聊天,隐约飘过来一句“听说魔君前阵子在北境,跟沙匪喝了酒,还废了沙匪这个叫法,人家有正经族名,叫什么来着——漠兰”。
听的人啧啧称奇,说书先生又补了一句:“这算啥,少主一天天的,跑得比商队还勤快。”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斗笠往下拉了拉,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腕间那颗血棘花种子。
那说书先生的醒木就在手边,他要是拍下去,我立马端碗换桌。
羊肉烩面端上来了。粗陶大碗,汤色奶白,面是手擀的宽面,羊肉切得厚薄均匀,撒了葱花和香菜,还放了几颗鸽蛋。我掰开竹筷,把面拌匀,夹起一筷子和着羊肉塞进嘴里。
面有嚼劲,汤鲜味足,羊肉炖得烂而不散,热腾腾的。我吃得很慢。只是很久没吃面了。
一路上,铁青发脾气了。
不是那种撂蹶子、打响鼻、甩尾巴的普通脾气。
它是直接站住了。
四条腿像钉在地上,任我怎么拉缰绳、拍脖子、好言相劝,它纹丝不动,还把脑袋扭到一边,拿一只眼睛斜我。那眼神我太熟了,但这次不光是嫌弃,还多了一层理直气壮的愤怒。
马厩旁边就是一片嫩绿的草地,东境的雨刚浇过,草叶肥得能掐出水。驿站掌柜的闺女才七八岁,正蹲在草地边喂自己养的小兔子,看见铁青这副模样,咯咯笑着喊:“大马,吃草呀,嫩的呢!”铁青喷了个响鼻,不为所动。
它不吃嫩草。北境的战马从小吃干草料和荒漠里的骆驼刺长大的,没吃过这么娇嫩的东境青草。
准确地说,它是被养刁了。李横营里的马夫每天给它喂的是北境特供的干苜蓿,拌了碎豆饼和盐巴,那玩意儿比东境的嫩青草香多了。铁青在营地这几天,别的没学会,先把嘴养刁了。
它要干草料。但干草料要钱。问题是。我把钱发完了。
说来话长。一路上经过好几个村子和集镇,我身上那些东西都分给了路上碰见的孩童。
根本不怕生,一个个都好奇围上来,踮脚摸铁青编着小辫的鬃毛,怯生生地问东问西。有个小姑娘盯着我手腕上的种子手链看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这个好漂亮”。我把种子手链留在了自己腕上,但把能分的都分了。分到最后,连那包防瘴气的药草都给了山脚下独居的老婆婆。
东西分完了。驿站结账时,我把兜底掏干净才凑够住宿费和一碗羊肉烩面的钱,最后只剩两枚铜板,搁在掌心被铁青斜了一眼。
“别看我。就剩这么多了。”
铁青打了个响鼻。它是真能听懂。不仅听懂了,还把大脑袋往马厩方向一甩,明确表达:没钱买干草料,我不走。于是我蹲在马厩门口,跟一匹马讨价还价。
“嫩草也是草,你吃两口怎么了?”
铁青把上嘴唇翻起来,露出一排大板牙,那个表情,李横营里的老马夫跟它闹脾气时,它就这样。老马夫怎么骂的来着?“你当你是少主的坐骑就了不起啊?你也是兵!是兵就得服从命令!”
“你也是北境的兵,是兵就得服从命令。吃草。”铁青纹丝不动,那只斜看我的眼睛又加了一层意思:你连军饷都发不出来,还好意思说我是兵?
“……行。你等着。”我把两枚铜板拍在驿站柜台上,换了一小捆干草料,驿站掌柜好心给添了半把碎豆饼。我把干草料搁在铁青面前,它低头闻了闻,又闻了闻,才慢条斯理地嚼起来。
嚼了两口,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早这样不就完了?
我在马厩的干草堆上坐下来,看着它嚼草料,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它的大脑袋:“你比我会过日子。”铁青耳朵转了转,继续埋头嚼草料,尾巴悠闲地甩了一下,大概在说——那当然。
入秋了。
夜无霜由先开始的天天催我回去,到现在问我死哪去了,语气越来越不客气。
路边的红枫开得又冷又艳,透出一股拒人千里味道。
整条山道被枫树夹成一条深红的隧道,马蹄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
铁青不喜欢这个触感,每走几步就甩一下蹄子,把粘在蹄缝里的枫叶抖掉。它打了个响鼻,耳朵不停地转动,自打进入这片山麓,他就开始这种警惕的、捕捉四周动静的转。
我也感觉到了。
从踏进这片枫林开始,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尖拨了一下琴弦,弦音还没传到耳朵里,但胸腔里的某根骨头已经开始共振了。
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枫叶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嗓门。
我勒住缰绳,铁青停在一棵老枫树下。我抬手按了按斗笠边缘,目光扫过四周的枫林。树干很粗,最细的也有水桶粗,树冠遮天蔽日,把天光滤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纱。
枫叶还在飘,一片一片,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我的斗笠上,落在铁青的鬃毛上。
它们落得太均匀了。
没有风,枫叶却一直在飘。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在敲骨头,敲得比在西境那次更急、更沉。
我不能逞强。魔气在经脉里游走的速度已经开始加快,刀柄被掌心捂得微温,真要动手,我有把握全身而退。但铁青在我□□,它的耳朵贴得越来越紧,鼻翼不停地翕动,前蹄不安地刨着落叶。
它是北境最好的战马,李横把它交给我时说过“铁青不怕死”,但不怕死不代表我应该让它跟着我往未知的危险里冲。
我从怀里摸出传音符,夹在指尖,魔气灌入。符纸亮了一下,暗金色的纹路在纸面上蔓延开。“赵鹤。过满山城后的红枫林有古怪,我现在进去探,若半个时辰后没有第二条消息,带人来搜。沿主山道往西,枫叶最红的那段。”
赵鹤的回复讯速,“是。”
我把传音符收回怀里,翻身下马,把缰绳绕在铁青脖子上,拍了拍它的脖子。
“别跟我进去。在这里等赵鹤的人。他们要来搜我,你得带路。你认得我的气味。”铁青用大脑袋撞了我一下,力道不轻,撞得我往后退了半步。它打了个极重的响鼻,鼻息喷在我脸上,热烘烘的,带着干草料的碎末。它那只斜看我的眼睛里,分明在问我,你敢自己进去?
我没有废话,把缰绳拴在路边一棵小枫树上,转身独自走向枫林深处。身后铁青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夜深了。
月光从枫叶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枫林染成一种不真实的灿白色。枫叶在白天是红的,在夜里是黑的,但在月光直射到的地方,它们会泛出一种极淡的银白,给每一片叶子上都挂了一层薄霜。
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炸起。轰的一声,满地的落叶被卷上半空,红色的黑色的银白的枫叶在狂风里翻卷成一道铺天盖地的叶墙。
铁青在身后远处发出一声长嘶,我听得出它想挣开缰绳冲过来,但缰绳拴得很牢。
我把手按上刀柄,没有拔刀,只是站在漫天飞叶的正中央。
枫叶落了。
整整齐齐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撤去了力道,所有枫叶在同一瞬间落回地面。前方缓缓漫出来一队人马,就站在我面前不到十丈的山道正中央。
黑马,黑甲,黑盔,连马的面帘都是黑的。
盔甲上没有任何纹饰,没有军徽,没有旗帜,从头到脚只有沉铁的黑。
在月光下不折光。
人数不多,十二骑。排成两列横队,间距完全一致,马与马之间的缰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拔刀,连马的响鼻都不打一个。
我怎么没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来的。不应该。从我踏进枫林开始就浑身不对劲,直觉比任何时候都灵敏,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但这十二骑就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像是从枫树的影子里直接走出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马蹄声,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不妙。真的不妙。
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在我全神戒备的时候贴到十丈之内要么他们的修为远高于我,要么他们根本就不是活人。
我握紧了刀柄,没有拔,站定不动,用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开口:“哪位?”
风停了,枫叶不再飘,月光把两排黑甲骑兵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细。最中间的那匹马往前迈了一步。马上的黑甲骑士抬手,缓缓摘下头盔。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年轻,轮廓冷峻。“在下叫商陆。主人久仰少主之名,特派我等前来迎接。”他微微偏头,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少主独身一人深入红枫林,胆量过人。既如此,不妨随我等走一趟。家主人备了薄酒,专候少主大驾。”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空出的那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那个手势不卑不亢,像是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铁青这时挣脱跑了出来,耳朵快贴到后脑勺了。
它从商陆开口说第一个字起就在挣缰绳,枫树被它拽得哗哗响,树皮蹭掉了一大块。
它过来狠狠撞了我一肩膀,差点把我撞翻在落叶堆里。马身挡在我和那十二骑之间,四蹄钉死在枫叶上,朝商陆龇出一排大板牙。
商陆挑了挑眉,说马不错。
铁青打了个极重的响鼻,我拽紧它的缰绳,贴着它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了句——铁青。跟着我。别冲。
它耳朵转了一下,回头看我,那眼神我读懂了。
我说现在听我的,走。它沉默了,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极不情愿的热气,迈开蹄子,贴在我身侧,不再挣缰绳,但每走一步都把蹄子踩得格外重,在枫叶上踏出一个个深坑。
十二骑无声地让开一条路,等我和铁青走到队伍中间,又无声地合拢,前后各六骑,间距一致,速度一致,马蹄同时抬起同时落下。黑甲在月光下不反光,从侧面看像一排移动的黑色剪影。
商陆重新戴上头盔,策马走在我右侧,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整个队伍就不说话,安静得只听见铁青偶尔的响鼻和枫叶被踏碎的细响。
半个时辰早就过了。他会来,他的人会找到铁青拴过的那棵小枫树,会顺着马蹄印追上来。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替他把这十二骑的底摸清楚。
枫林越走越深。老枫树盘根错节,根系从路面上隆起来,马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声。有些树根粗得像人的腰身,把石板路拱得七歪八扭,石缝里渗出丝缕缕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枫林忽然到了尽头。月光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铺满暗红色的碎石。
山谷正中央,灯光如昼——无数盏石灯笼沿着黑石台阶层层叠上去,每一盏都烧着鲛油,火焰是幽幽的蓝。黑石台阶尽头是一座殿宇,重檐歇山,飞檐翘角,所有木头都是黑沉沉的,檐下挂的不是灯笼,而是十二条暗红色的幡。幡布上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这就是商陆说的“薄酒”。
这是鸿门宴。可我别无选择,他们已经找到了我,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一个人。如果我逃,他们会在暗处盯着我,在我最没防备的时候把网收紧。与其背对着猎人跑,不如正对着猎人走进去。
我在大殿前翻身下马,铁青紧紧贴在我身侧,缰绳没拴,但我拍了它胸口一下,让它等在殿外。它没动,站在石灯笼旁,耳朵高高竖着。
商陆在殿门口微微欠身,单手引向殿内,说主人在等。
我迈步跨进门槛。
大殿比从外面看更深更阔,四壁点着无数盏鲛油灯,蓝幽幽的火光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深海。正前方一张黑檀长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玉杯。
一道人影从屏风后转出来。不是黑甲,不是黑袍,而是一袭极素的白衣,衣料薄如蝉翼,在鲛油的蓝火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像是哪座仙山上教书的先生,不像能在这深谷里布下十二骑黑甲的人。他走到长案前,亲自提起酒壶,给两只玉杯斟满。酒液碧绿如玉,落杯无声。
“台秋蛇。”他念我的名字时,语气平和得像是念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他抬头微笑,把其中一杯酒轻轻推向我这边,“久仰。在下风不语。”
语气熟稔,我搜遍了脑子里每一张脸,没有这个人。
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这是一双从来没干过活的手,却让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从踏进这座大殿开始,我浑身的魔气就处于一种被压迫的状态,经脉里的流动明显滞涩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空气本身浸透了,每吸一口都带着极淡的檀香味,而那檀香味里裹着某种压制魔气的禁制。
我站在长案前三步,没碰那杯酒。
铁青在大殿外面,赵鹤的兵马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搜到这片山谷,而这座大殿里里外外,我能感知到的黑甲骑兵不下五十骑,还不算殿外那些藏在枫林暗处、连我都没察觉到的暗哨。
魔界卧虎藏龙的人不少。他的危险不在于修为有多高,恰恰相反,我感知不到他的修为。像一个没有底的深渊,你扔一块石头下去,永远等不到回音。
“我不认得你。”我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但右手始终没从刀柄上移开。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随意得很。
他抬手自己先端起另一只玉杯抿了一口,碧绿的酒液沾湿了他的下唇,他放下杯子时才抬起眼看向我。那双眼乍看清澈温润,但瞳仁深处有一点极细的幽蓝。
“少主不认得我,我却认得少主。”
他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杯沿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台秋蛇,寒山剑宗青霄真人门下第三徒,入魔近六年,受魔君夜无霜传承,继任魔界之主后又传位现任魔君陈峥危。短短数年,整个魔界的地图被你重画了一遍。只是少主,你把路修到了东境边陲的枫林外,却对枫林内的山谷一无所知。这山谷没有名字,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殿外的风忽然灌进来,猎猎声如闷雷滚过。
两侧黑甲甲士的甲片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震颤,所有长刀同时出鞘三寸,刃口在鲛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寒芒。而他站在满殿寒光正中央,把另一杯酒又往我面前推了一寸。动作轻柔,像是在劝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我接过那只玉杯。
殿内的黑甲甲士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长刀出鞘三寸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在空阔的大殿里荡出一圈金属的嗡鸣。
鲛油灯的火苗齐刷刷矮了三分,蓝幽幽的光缩成豆大的两点,在灯芯上瑟瑟地跳。
铁青在大殿外面发出一声嘶鸣,紧接着是铁蹄踏碎石板的爆响。它想冲进来,被殿外的黑甲骑兵用长戟架住了。戟杆交叉成铁栅栏,铁青的前蹄高高扬起,鬃毛炸开,碗口大的蹄子悬在戟尖上方,只差半寸就要踩上去了。
商陆的手按上了剑柄,目光越过我肩头,投向我身后的殿门。
风不语没有看他的属下。
他看着我,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笑意淡了三分。他把自己的玉杯搁回长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然后他抬手,对商陆做了个极简的手势。
商陆的眉头拧了一下,但还是松开剑柄,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只两字,“退下。”
长刀同时入鞘,黑甲同时后退,步伐整齐如一人。
檐下的幡不再翻卷,鲛油灯的火苗重新挺直了腰。
大殿里紧绷的弦被强行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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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东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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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魔君台秋蛇传》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