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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提审 不即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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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骨牌轻轻搁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骨牌划过紫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陈峥危说,看在你儿子的份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柳骁已经听懂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陈峥危双膝跪地,动作生涩,约莫从未对任何人行过如此大礼。
“谢君上不杀之恩,柳家愿将功赎罪。暗桩名单今夜就整理出来,所有私通正道联盟的账目、书信······还有灵矿走私路线,全部交予刑名司。柳家在城外的几处私矿,在下亲自带人去封存,所有拖欠矿工的抚恤金由柳家双倍偿还。若刑名司要追查正道联盟余孽,柳家愿为前驱。”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眶通红语气已不再发颤,这一番吐露倒像是早就打好腹稿了就等机会来念。
柳镇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背影,浑浊的眼泪终于从滑下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脸别了过去。
“柳家倒是出了个明事理的。”我轻笑一声,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柳骁身上扫过,落在瘫坐椅中的柳镇脸上。他茶盏泼翻了,洒落的茶汤中映出他灰败的脸。
我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传音符,魔气灌入,符纸亮起的瞬间老吴的声音便从那边传了过来。我说,吴总管,调玄甲军封城。西坊所有商号、库房、私宅,许进不许出,正道联盟的暗桩名单稍后送到,按名单抓人。
老吴应了声是,顿了顿,补了句“君上昨夜已调了一队玄甲军驻扎在城外,就等您这句话”。我掐灭符纸,转头看陈峥危,他触及我目光后轻轻偏头,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望向我。
干嘛现在对我笑,我强迫自己管住嘴角,从那张脸上移开目光。
柳骁跪在地上,听完我调兵的整个过程,身体轻微垮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对他说,起来。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名单今夜就要,你亲自整理,亲自交给刑名司。”
柳骁应声站起来,站定时腿微微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身形,随即拱手问我,城外私矿的矿工抚恤金能否从柳家私库里先支。
“可以。”
他又问,那些被正道联盟胁迫的商户,是否可以从宽处置。
“查实是被胁迫而非主动勾结的,刑名司会酌情从宽。”
他点了点头,又朝我深深一揖,转向陈峥危的方向同样一揖到底,而后转身大步朝书房走去。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正厅侧门时,我听见他离开后吸了一下鼻子。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柳镇被侍从扶回了后堂,柳骁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方向,敞开的窗格外传来远处运河上货船靠岸的号子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倒显得这满室的金丝楠木和名家真迹有些落寞。
我漫无目的走了走,随手拿起那尊紫竹根雕,翻来覆去地看。
竹根雕的是个垂钓老翁,蓑衣纹路纤毫毕现,鱼竿细如发丝却韧劲十足,也不知是哪位大师的手艺,架上的紫竹老翁垂着竿,安安静静地钓了不知多少年的寂寞。
我头也不回地对身后那人叹了口气,说这下好了,现在魔京城谁还敢跟本少主玩一起。
身后人开口,问我两人不够吗?少主大人还想要几个?
转身,陈峥危手中把玩骨牌,一只手把传音符抵在耳边,眼神看向门外柳家父子二人离开的方向。
“宫里那只催我们回去。”陈峥危收回目光看向我。
“他说什么?”
“问我们可还认得回宫的路。”
······
柳骁再次被带进来时,偏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窗外远处运河上的夕阳正沉到半截,橘红色的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柳骁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布袍后倒像个寻常的书院学生。
他进门后先朝我行礼,动作比前夜在画舫上拘谨了不知多少倍,却也比昨日跪在正厅地面上发抖时镇定了不知多少倍。
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让他坐。
道了谢,他坐下时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我抬手倒了杯茶,推去。柳骁双手接过,捧在掌心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这少年比我想象的更冷静。
我见过太多在劫后余生中崩溃的人——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语无伦次地反复道谢或求饶。但他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刚从一场极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和现实,却已经接受了梦里发生的一切。
“你父亲的事,刑名司会秉公处置。”我开门见山。
他点了点头,说他知道。
“我不会因为你的功劳而免除他的罪责,他犯的事儿该怎样判就怎样判。”
他又点了点头,说他明白,柳骁低头看自己的手上捧着的茶,再抬头时放下茶杯,撩袍跪在我面前说他不敢求少主法外开恩,只求给他父亲留一条命。
家父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在私矿那边还落下了旧伤,若是流放恐怕撑不到目的地。他愿意替他父亲受任何责罚。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终于有了颤抖。
我说你不用替他受罚,罚你什么,你又没犯什么罪。他抬起头看着我,额头红了一片,眼里有些困惑。
等他直起身站稳,我才从袖中慢慢抽出那卷文书递给他。
“看看。”
他展开来,低头看了很久。
文书上写得很清楚——任命他为魔京城税赋督查副使,直属刑名司,专门复核西坊商路账目与灵石矿税,直接向吴吕深汇报。没有品级,没有俸禄,没有府邸,只有一个官衔和一堆烂摊子。
他抬起头,神情终于不再是方才那种平静得近乎麻木的镇定。
他看着我,喉结微微滚动,问为什么是他。
“因为这魔京城里,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柳家的商路账目。你看了那么多年,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知道哪些铺子暗地里替正道联盟走货,哪些商户是被你父亲拖下水的无辜人。我也需要一个不会被收买的人。你已经替你爹赔上了整个柳家的体面,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他把文书放在膝上,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夕阳又沉了一寸,光带往东移了半格他终于站起来,后退一步,对我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实实在在的跪地叩首。额头磕出闷闷的一声,他跪在那里说他替柳家满门谢少主不杀之恩。
我没有拦他。等他直起身,才开口说,以后要做的事很多。
他应了声,站起来时眼角有一闪而过的水光,他很快偏过头去,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擦掉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极轻地问了一句话。他说他知道我没必要答应,但他还是想问,等他做完该做的事,还能不能继续跟韩安他们在摘星楼喝酒。
我看着他的背影,说只要他付得起酒钱,韩安大概不会拒绝。他肩膀轻颤了一下,抬手推门出去。
夕阳终于沉到了窗棂以下,偏殿里暗下来,只剩桌上那杯他没喝的茶还在缓缓冒着热气。
站着窗边远望,我思索自己究竟忘了些什么,又觉好笑,若能记起自己忘了什么那能叫忘吗。
暗香浮那二人的事不能由我一再拖延,陈林峰那边我思来想去只能束手无策,此局暂且无解。
陈峥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说我心软,连督查副使都给出去了。
我说不是心软,是划算。柳骁这个人,脑子活,账目熟,最关键的是他不敢再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犯的下场。
陈峥危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运河上的渔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岸边用看不见的手点着一串串细碎的星星。
他说,南境的事,四境都在看。
我说,我知道。
魔京城是魔界的心脏,西坊是这心脏上最粗的一根血管。在这里开刀,捅的不只是柳家一个马蜂窝,整个魔界世家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都要受到牵连。那些在北境囤着灵石矿的、在东境把持商路驿站的、在西境跟散修做灰色生意的,全都会在这一刀下去之后竖起耳朵听风声,听少主是只杀一只鸡,还是要把整个鸡笼都掀了。
陈峥危把凉茶搁在窗台上,转头看我,眼眸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怕柳镇背后还有更深的根系没挖出来,怕正道联盟假意解散又趁乱反扑,怕那些老世家联合起来施压,怕我这一刀砍下去,刀口太深收不住,刀口太浅又白费力气。
他听完说,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陈峥危说玄甲军已封了西坊所有商号库房,抓了正道联盟暗桩十余人,其余商户纷纷主动交出了与柳家的账目往来,生怕晚一步就被当成同谋。
还说有几家老字号的东家亲自搬了账本跪在刑名司门口,连声喊冤,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他们也是被柳镇胁迫的,求少主明鉴。
听完,我沉吟后开口,“不能再抓了。”
他手里的骨牌停了。
我说柳镇这案子到此为止,封城抓人这一波已经够狠了,再往下挖,整个西坊的商路都得瘫痪。魔京城不是南境,南境可以大换血,魔京城是魔界的心脏,心脏停了,四境的管道都得堵。步子不能迈太大,扯着胯是小事,扯着整个魔界的经济命脉才是大事。先沉一沉,让那些主动交账本的商户吃颗定心丸,告诉他们少主不是来抄家的,是来清理门户的。正道联盟的暗桩该抓的抓,该审的审,但柳镇案就此打住,不再扩大。
我顿了顿,至于那些被胁迫的商户,只要账目对得上,从宽处置,让他们继续开门做生意。魔京城不能乱,西坊的灯必须亮着。
他把骨牌往桌上一搁,看了我片刻,说就照我说的办。
我提起陈林峰,说寒山的暗探汇报他老人家已经离开,沿途经过东境驿站,在去往魔宫的路上为确保万无一到时要安排人手接应。
“小秋,你说过他和韩肆海有私仇,要防备吗?”
“我和他谈谈,绝不能先见韩肆海,虽然之前已经试探过他的态度,但难保不是装出来的。”
“师兄”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不是不信这位师叔,正因为秋理解他,所以才更要防备。”
······
提审安排在刑名司的地牢。
地牢中阴冷,干燥,石壁上嵌着禁制符文的暗槽,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火光稳定,整条甬道照得连影子都无从遁形。
这里是陆衍的叔父管辖的地界,规矩比别处多了一倍不止,连狱卒走路时佩刀都不许碰撞出声响。
昨日玄甲军封城时从西坊几家商号暗室里揪出来了几个正道联盟探子。柳镇的账目里记录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化名、掩护身份和接头暗号,老吴拿了名单后连夜突审,已经撬开了大半人的嘴。
今天我亲自来,是听他们亲口说正道联盟在魔京城这张暗网的根系究竟扎得有多深。
讯问室是单独隔开的一间石室,四四方方只有一张铁木长桌和两把椅子。
墙上嵌着一面极大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我一眼便认出那是留影石——能将室内的一切声音画面原原本本地拓印下来,作为呈堂证供。
陆正铭亲自在门口候着,他是个瘦削的中年文官,面容与陆衍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多了几十年案牍生涯磨出来的凌厉。
他见了我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如审案笔录:“少主,人已带到。柳骁今晨送来的名单上,有三人在昨日封城前试图从运河暗道潜逃,已被玄甲军截获。属下已将他们与其他案犯隔离关押,确保串供无从发生。”
我在铁木桌后坐下,手里摩挲他临走时搁在我手边的骨牌。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探子是个中年人,穿着西坊最常见的灰布商贩短褐,面目平凡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他手腕上戴着禁制镣铐,被狱卒按在对面椅子上时还在强作镇定,目光扫过我时甚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张口便喊“大人明鉴,小的只是替柳家运货的伙计,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他把那套编好的说辞从头背到尾——他叫赵留青,西坊本地人,在柳家商号做了五年伙计,负责从城外私矿运灵石到京中铺子里,从不过问账目,从不私拆信件。
背得挺熟,和柳镇账目上记录的化名、接头次数、传递情报的日期全对不上。
等他说完了,我才把柳镇亲笔写的供词从案头拿起来,翻到记录他那一页,念出他在正道联盟的暗桩编号、三次接头的时间地点、以及他亲手传递出去的一份魔京驻防舆图的内容。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片刻。
我把供词放回案头,抬头看他:柳镇已经招了,你还要替他扛?
他沉默了很久,手腕上的镣铐开始轻轻发颤发出叮当声。
他交代了,连带着供出另一条暗线。
第二个探子是个更年轻些的女人,装扮成西坊一家绸缎庄的绣娘。她被带进来坐下时后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时没有恐惧。她不背书,也不求饶,只是反复强调她只是奉命行事,从未害过魔界百姓的性命。
我听完她的自辩,没有反驳,只是从案头拿起另一份供词——那是今晨柳骁亲自送来的,上面列出了她所在绸缎庄过去两年间为两名暗桩提供的掩护身份、伪造的商路凭证和私运的灵石数量。这些账目全是柳骁亲手查出来的。
她把那份供词看完,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问柳骁那小子,他爹倒了,他也跟着卖命了。
我说他不是卖命,是在还债。
她笑了一下说不愧是柳镇的种,够狠。然后她开始交代。
第三个人还没被带进来,陆正铭便从门外快步走进,俯身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说狱中一名昨日刚被抓进来的暗桩主动求见,声称知道正道联盟在魔京最高层级的联络人是谁,但只肯对少主本人说。
问及此人身份,陆正铭递上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个化名。
那名字我见过。
在陈峥危从柳镇书房暗格里抄回来的名单上,排在最末一行,旁注是“身份不明,疑为高层”。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站起来对陆正铭说,先把这人单独提到密室,所有人都退出去,留影石照开。手里把玩动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柳骁过来。
陆正铭应声退下,狱卒将还在交代的绣娘带了出去。
讯问室里安静下来,铜镜留影石依旧无声地运转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那枚骨牌,等着第三个,也许是最后一个,揭开这张暗网最深处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