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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纨绔 背后有人 ...

  •   门外那声音来得真不是时候。

      至少三四个人,节奏整齐,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府卫。

      然后是克制的敲门声,咚咚——

      不多不少只敲三下。

      紧接着一道声音透进来:“少主大人,老奴柳府管事柳平,深夜叨扰实在罪过。老爷听闻少主驾临西坊,特命老奴送来醒酒汤与安神香,不知少主可曾歇下?”

      我方欲开口,又觉不妥,遂噤了声,陈峥危非但不曾停歇,险些逼得我漏出声来。当下只得死死咬住嘴唇,抬手去推他肩膀,他纹丝不动,反而又补了一记。

      那双深瞳从散乱的墨发间望来,颇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我现在怀疑师兄让夜无霜夺舍了。瞪他一眼,我抬脚去轻踹他的腰侧。

      他被我踹得退了半寸,但这只是让他顺势滑出些许,而后倒是给了他借力的机会。锦褥在身下皱成一团,气息被他搅弄得支离破碎。

      门外的管家等了片刻,试探地又敲了两下:“少主大人?可曾歇下?”

      就在这当口,他偏偏又是极重的一记。

      我仰起头,后脑勺陷进冰丝软枕里终于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声息。短到不过一次眨眼,在安静的顶楼客房里却清晰得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就听到管家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匆忙后退时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

      他显然听见了,也听懂了。

      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三分,语速也快了半拍:“老奴不敢打扰少主歇息,醒酒汤与安神香放在门外,少主若有需要随时传唤。”脚步声飞快地远去,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陈峥危低头看着我窘迫之色,嗓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无辜:“少主大人怎么不应声?人家特地送醒酒汤来,您连‘放下吧’都不说,礼数呢?”

      我气得咬了他手臂一口,不深,也舍不得真的咬疼他,陈峥危俯身连同我的骂声一起吞进嘴里。

      门外,夜风把运河的水声送进窗缝,门外的那碗醒酒汤早凉了。

      次日早膳摆在摘星楼六楼的临窗雅间。

      窗外是魔京城清晨的运河,河面上升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日光一照泛出淡金色的碎光。岸边柳枝间还悬着昨夜未撤的素纱灯笼,烛火早已灭了,湿漉漉地沾着晨露。

      雅间里摆了一张长条红木桌,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和几碟精致的佐粥小菜,热气混着茶香在晨光里袅袅地飘乎蒸腾。

      我坐在主位上,衣领遮得严严实实,但脖颈侧面那几块被陈峥危故意吮出来的红痕实在遮不住,更何况他昨夜似乎是算好了位置,偏偏留在我衣领怎么遮都会露出的地方。

      今早穿衣时我在铜镜前无声瞪了他好一会儿,他说漂亮,小秋。

      韩安是最先到的。

      他一屁股坐在我左手边,嘴里嘟囔着宿醉头疼,端起茶盏灌了半杯浓茶,然后转头正要跟我说话,目光扫过我脖颈时忽然卡住了。他的嘴还张着,茶盏悬在半空,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去假装吹茶沫,耳朵尖以极快的速度泛起红色,吹得太用力,把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

      陆衍是第二个进来的。他比韩安敏锐得多,刚落座就注意到了韩安脸上那副“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我绝对不会说”的僵硬表情。然后他顺着韩安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脖颈,又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后沉默如常的陈峥危。

      他行礼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虾饺,动作从容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柳骁是最后进来的。

      他进来时先朝我拱手行礼,又朝陈峥危微微颔首。经过昨夜,他大概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东侍卫”不太寻常,只是碍于身份和教养不便多问。

      他落了座,接过侍者递来的茶盏,抬眼时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我的脖颈。

      他的手腕顿了顿,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搁回桌上。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低下头去夹菜,夹菜时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两拍才夹起一块虾饺。

      整个早膳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那几个昨天还在画舫上划拳行令的纨绔子弟,此刻一个个安静得像私塾里被先生罚抄书的学生。

      韩安全程埋头扒饭,连头都不敢抬。

      陆衍倒是神色自若,但他给我添茶的次数比昨晚多了整整一倍,每次起身都准确地选在不会看见我脖颈的角度。

      柳骁温和地找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天气不错,运河上的早春荷开了,摘星楼的糕点师傅是东境请来的,喜用牛乳和茶粉。他谈吐温和,却不着痕迹地筑起一道无形之墙挡住那些不便触及的疑问。

      早膳用到尾声,茶盏刚撤下去换上新的碧螺春,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还是昨晚那个节奏——三下,不多不少,力道刚好够让门板震动却不至于打扰旁人。

      韩安端着茶盏的手一抖,陆衍放下筷子,柳骁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

      门被推开,昨夜那位柳府管家柳平垂首进来,目不斜视,姿态恭敬。

      他先朝我行了个标准的礼,又朝柳骁微微躬身,然后开口。他说老爷听闻少主大驾光临魔京,欣喜不已,昨夜匆忙未能亲至拜见,深感失礼。今日特命他在摘星楼备下薄礼,一是为昨晚的深夜叨扰赔罪,二是想请少主午后过府一叙。老爷说,有些事,还是当面谈比较好。

      这话一出口,柳骁先站了起来。他朝柳平点了点头,又转向我拱手行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知礼的微笑,嘴角绷的略微僵硬。他说家中长辈既然有事要与少主商谈,我们便不叨扰了。

      韩安和陆衍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行礼告退。

      韩安走到门口时脚步快了半拍,差点被门槛绊倒。陆衍跟在他身后,经过陈峥危身边时极快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下了楼梯。

      柳骁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他最终没有问,只是朝我轻轻颔首,带上了门。

      雅间里晨光正好,只剩下我和陈峥危,还有垂首恭立的柳平。窗外运河上的晨雾散尽了,水面上映着刚升起来的日头,亮得像一面破碎的镜面被日头晒得泛出碎金。

      柳平垂首站在门边,姿态恭谨到了极致,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仿佛昨夜在门外听到的那声喘息从未发生过。

      他身后跟着两个柳府家仆,各捧一只樟木匣子,匣盖合着,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先开口。陈峥危站在我身后,沉默如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柳平身上,那目光不重,却让柳平额头微微渗出了细汗。半晌,我搁下茶盏,瓷器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柳管家昨夜辛苦了。”我开口。柳平的腰弯得更低了些,连声说不敢。我抬手示意他直起身,问他你家老爷想谈什么事。

      柳平直起身,目光依旧垂着,不敢与我对视。他从身后家仆手中接过第一只樟木匣,双手捧着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色青紫,砚池里天然生着一圈圈极细的云纹,触手温润如玉。砚台旁边搁着一枚玉佩,玉质通透,雕的是寒山云纹,刀法极老练,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老爷说,昨夜犬子无状,不知礼数,唐突了少主,心中万分不安。这方端砚是柳家祖传之物,这枚玉佩是老爷年轻时游历所得,皆非凡品,还请少主笑纳,权当赔罪。”柳平说话时语调平稳,但捧匣的手微微发抖。

      我看了一眼那方端砚,又看了一眼那枚玉佩。柳镇倒是下过一番功夫,连玉佩的纹样都特意挑过。我笑了笑,将匣盖轻轻合上,说你家老爷有心了。

      柳平见我收了礼,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些。但我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等他自己把后面的戏端上来。

      果然,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管用。柳平咽了口唾沫,再次躬身开口:“老爷说,有些事,还是当面与少主谈比较好。”

      我搁下茶盏,挑眉看他。

      柳平的额角渗出极细的汗珠,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节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额头几乎触到自己的膝盖。

      “少主,老爷命小人再转达一言。他说——他在柳府备了薄酒,今日午后,恭请少主大驾光临。有些账目上的事,他想亲自向少主说明。”

      午后,柳家的车驾准时停在摘星楼下。黑檀木车身,玄色锦缎车帷,四角垂着柳氏族徽的铜铃,连驾车的马都是两匹毛色一致的北境黑骏。排场大得很,赔罪的诚意摆得很足,但更像是做给整条街看。

      柳平亲自在车旁候着,见我出来,远远便躬身行礼,上前替我撩开车帷。

      我踩着脚凳上了车,刚坐稳,车帷又被一只修长的手从外面掀开。陈峥危不急不忙进来,动作毫不客气,径直在我身侧落座,佩刀往膝上一横,俨然一副贴身护卫理所当然该守在少主身边的架势。

      柳平站在车外,手还维持着撩帷的姿势,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嘴唇动了动,视线在我和陈峥危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他大概想提醒这位“东侍卫”,按规矩侍卫应该坐在车辕上,不是车厢里。但他毕竟老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极轻地清了一下嗓子,放下车帷,对车夫低低说了声“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铜铃在檐角下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车厢里很宽敞,软垫铺的是冰丝锦缎,小几上还搁着一壶温着的桂花米酒和两碟点心。陈峥危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微微皱眉。

      他大概嫌太甜了,把剩下半块搁回碟子里,偏头看我,说柳镇这架势,不像是请少主喝茶,倒像是请亲家过门。

      我说他儿子昨晚展示家底,他爹今天又送端砚又送玉佩,确实挺像下聘的。

      他说你收聘礼收得还挺顺手。我说那不收了,回头让柳平把东西抬回去。他说收就收了,反正他们也拿不回去。

      我偏头看他,问账目都抄好了。陈峥危点了点头,说名单也齐了,柳镇今日就算把柳府翻修成金銮殿,也翻不出少主大人的手掌心。我有些不适应,他声声唤着少主大人,听得我耳根微热,偏偏这人神色又正得不行,好像刚才说这话的不是他。

      柳府门前的石灯已经遥遥在望。他伸手把我衣襟正了正,放手后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姿态。

      马车停了。车帷外传来柳平恭敬的声音:“少主,柳府到了。老爷已在正厅恭候。”

      柳府的正厅比昨日逛过的书房更显底蕴。处处都藏着年头。正梁是整根千年金丝楠木,木纹间嵌着极细的夜明珠碎屑,白日里看不出端倪,入了夜才会泛出幽幽萤火。

      四面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山水苍茫,落款的印章都是早已绝迹的散修门派。金丝木架上摆的不是寻常的金玉器皿,每一样东西都搁得不显山不露水,但拿出来都够在魔京城换一套宅子。

      柳镇从主位上站起来。他身量不高,清瘦,穿一袭藏青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透水墨玉带扣,花白胡须修剪得极齐整,笑起来时眼角堆满温和的细纹,怎么看都像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

      他身侧站着柳骁,已换了一身正式的天青色锦袍,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只是目光触及我身后那个沉默的侍卫时,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少主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柳镇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老酒,“昨日犬子无状,擅自叨扰少主,老朽已狠狠训斥过他。今日略备薄酒,一为赔罪,二为仰慕少主已久,今日终得一见,实乃柳某三生有幸。”我笑着抬手还礼,说柳将军客气,昨夜柳公子招待周到,玩得很尽兴。

      柳骁闻言头埋得更低了些。

      寒暄入座,侍从流水般端上茶点。柳镇亲自执壶替我斟茶,碧绿的茶汤注入薄胎玉瓷盏,香气清冽。他一边斟茶一边同我闲聊,从南境的商会聊到东境的茶市,语调闲适得像在跟自家晚辈唠家常。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插几句南境风物,偶尔夸一句柳府的陈设雅致。气氛松弛得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午后闲谈。

      茶过三巡,柳镇放下茶盏。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轻极慢,恰到好处地能让人注意到,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少主此番来魔京,老朽本不该扫兴,”他抬起眼,目光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忧虑,“但既然少主亲临,有些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想当面禀报。”

      我把玩着茶盏,示意他但说无妨。

      柳镇微微侧身,压低了几分声音。“少主可知,魔京城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正道联盟的钉子?上月刑名司抓了两个在城南散布谣言的细作,审出来的口供触目惊心——正道联盟在魔京安插的暗桩,少说也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翻了一面,“不下三十人,遍布商号、驿站,甚至几处军需库。”

      此言半真半假,虚实难辨。真的是正道联盟确实在魔京有人。

      老吴的暗探查了几个月,名单上的人名和柳镇书房的账目高度重合。假的是柳镇自己就是这些人最大的靠山。他把这个消息主动抖出来,要么是想试探我对正道联盟渗透了解多少,要么是想用“共同的敌人”来拉近关系。

      我皱起眉头,茶盏搁在桌上,神情恰到好处地凝重了几分,“有这么多?刑名司查了没有。”

      “查了,但线索总是查到一半就断了。”柳镇摇头叹息,老脸一耷拉,显得忧心忡忡,“老朽掌管西坊税赋多年,虽无兵权,但这京中产业半数过老朽之手。这些年暗中配合刑名司排查过多次,奈何对方狡诈,收效甚微。少主如今受君上器重,又曾在北境南境亲自查案,这等魄力与手段,老朽万分钦佩。”

      他话锋一转,目光殷切地看着我,身子微微前倾,“少主若要在京中清查正道联盟余孽,老朽愿将柳家在西坊的所有商路、账目、人脉尽数交予少主调遣。柳家几代家业虽薄,但在京中还算说得上话,愿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他说到“调遣”二字时加重了语气。这话说得漂亮,但潜台词已经很清楚——他想站队。

      他要我在柳家和正道联盟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交换,柳家会成为我在京中最坚实的后盾。

      他大概是认为一个无根基的少主若想在魔京城站稳脚跟,没有当地世家支持是走不远的。觉得我年纪轻,刚从南境回来就急着在京中立威,正是缺帮手的时候。

      可惜他算错了两件事:一,我不需要帮手,老吴已经有名单了;二,我身后那个沉默的侍卫,才是这座城真正的主人。

      我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与陈峥危交换了极短的一瞬目光。

      他立在椅后,搁在刀柄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我放下茶盏,对柳镇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说难得柳将军如此深明大义,不过正道联盟的事自有刑名司和玄甲军去查,我一个批公文的少主越俎代庖,回去师父知道了又要罚我抄书了。

      柳镇捋须而笑,那笑声极爽朗,像是被我逗乐了。

      “少主说笑了。谁不知君上对少主器重有加,南境一案全权交予少主处置,平日玄甲军都听少主调遣。您何必过谦?”

      他说到“玄甲军”时刻意放慢了语速。他大概想知道,我和陈峥危之间到底有多少信任——是真的有实权,还是只是表面风光。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柳骁,此时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提醒什么。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恢复那副温和知礼的模样。

      我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只是笑着摇头,说柳将军抬举了,我不过是替君上和师父跑腿打杂罢了。

      柳镇显然不信。他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沉吟片刻,忽然换了话题。

      “对了,老朽听闻少主如今还住在魔宫偏殿?”他语调关切,像是长辈在操心小辈的起居,“少主已是魔界储君,若在魔宫呆腻了,老朽在魔京西坊有一座闲置的府邸,不大,但胜在清静,离刑名司和军需库都近,少主若不嫌弃——”

      这话已经不是在试探了。他要把我留在西坊,住在他柳家提供的府邸里,就等于让整个魔京城的世家都知道我与柳家结盟。

      这老谋深算的家伙,先用正道联盟的事试探我的立场,再用商路和账目拉我入伙,最后用宅子把我套进他的地盘。每一步都进退有度,若我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主,大概已经被他绕进去了。可惜我不是。

      我正要开口推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声。

      柳镇的声音戛然而止,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柳骁猛地抬头,看向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侍卫。陈峥危靠在椅背上,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正缓缓揉捏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骨牌。

      柳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看看骨牌,又看看那个侍卫,嘴唇翕动了一下,手里茶盏极轻地磕在桌上。他不是蠢人,能在来去自如、还能从书房里顺手牵羊的人身份绝不只是区区一个侍卫。

      他终于想起了什么,脸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那枚骨牌抽干了。柳镇的目光钉在陈峥危指尖那枚小小的骨片上,花白胡须微微发颤,方才那个谈笑风生、进退有度的富家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脸色灰白、嘴唇紧抿的老人。他的手按在茶盏旁,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骨。

      柳骁站在他父亲身侧,脸色比柳镇好不了多少。

      他看看那枚骨牌,又看看陈峥危,再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无数话堵在嗓子眼里,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的手指攥着袍角,指节拧得发白,锦袍下摆被他攥出了一片密褶。我注意到他的目光看的是他父亲。那眼神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焦灼。

      “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此刻氛围死寂凝固的正厅里却像裂开一道气缝。柳镇没有应他,只是死死盯着陈峥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柳骁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说,爹,别说了。

      柳镇猛地转头看他,目光凌厉如刀,低喝了一声闭嘴。

      柳骁被这一喝噎得退了半步,但他没有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我,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太大胆了——一个没有功名的世家子弟,敢挡在魔君和一个刚被揭穿罪行的老臣之间。

      柳骁的身子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站定了,双手抱拳,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地说,:“少主,君上,柳家愿意交还所有私通正道联盟的证据,账目、名单、暗桩,一样不缺。”

      柳镇在身后厉声喝他,让他住口。

      柳骁肩头一颤,没有退。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他说:“爹,我们斗不过的。”他转向我,声音更急了些,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他说他知道他爹犯了死罪,但这些年他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柳家——为了柳家能在魔京立足,为了不被他族吞并。正道联盟的人找上门时,他爹不是主动投靠,是被胁迫。那些人拿柳家在城外的几处私矿做把柄,一步一步把他爹拖下了水,等想抽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住口!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柳镇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茶盏,胸膛剧烈起伏,花白胡须上沾着茶叶,眼睛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他抬手指着柳骁,手指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柳骁转过身面对他父亲,声音忽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悲凉。

      “我知道,父亲,我全都知道。我偷看过书房里的账本,偷听过密谈,知道每年从西坊商路流失的那些灵石去了哪里,知道那些挂着正道联盟腰牌的陌生人为什么总在深夜从后门进出。”

      柳镇似乎没料到此事,整个人怔住说不出话。

      “我甚至知道正道联盟拿什么把柄在胁迫您!”柳骁语调拔高了些,一字一句清晰叙述:“城外那几处私矿,柳家拖欠矿工的抚恤金被压了三年,那些矿工的家属在正道联盟的挑唆下联名递了状子,正道联盟把状子压下来,没有交给刑名司,反而拿着它来跟父亲您谈条件。而您为了不被告发,只能答应帮正道联盟在魔京安插人脉。一步错,步步错。”

      他说完这些话时,柳镇跌坐回椅子上。

      方才还在运筹帷幄的老将,此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低下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双手搁在膝上,手背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石榴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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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