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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3:老赵的烟灰缸与未完的棋局 海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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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公墓修得越来越气派了,就是太安静,静得让人耳朵发慌。
老赵坐在自家墓碑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烟。这烟不是阳间的那种,是赵小满那小子清明烧来的。说是“非遗手工制作”,抽起来呛得慌,但胜在有那股子熟悉的烟火气。
他眯着眼,看着山下那所越来越大的海城一中。操场翻新了,教学楼盖得跟写字楼似的,连那破烂的跑道都换成了塑胶的。唯一没变的,大概就是那棵老槐树,还有树下那间被当成宝贝供起来的破教室——虽然那教室早就被推平了,现在立着的是个玻璃罩子,罩着一块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黑板碎片。
“啧,败家玩意儿。”老赵弹了弹烟灰,骂了一句,“好端端的教室不住,非得弄个玻璃棺材摆着。苏漾那小子,越老越能折腾。”
话音刚落,墓碑前光影一晃。
两道身影由虚转实。先是轮椅碾过草地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那熟悉的、带着薄荷糖味的气息。
苏漾坐在轮椅上,盖着一条格子毯,人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沈砚推着轮椅,九十岁的老爷子,背依旧挺得像杆标枪,只是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这墓碑的颜色。
“老赵。”苏漾开口,声音跟破锣似的,但中气居然还挺足,“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老赵吓了一跳,烟头差点掉裤子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这俩不请自来的老伙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俩怎么哪儿都有你俩?阎王爷那儿的签到表填完了?”
“没呢,排队太长。”沈砚淡淡地回了一句,动作却极轻地帮苏漾掖了掖毯子,“带他出来晒晒太阳。医生说多接触阳气,脑子能清醒点。”
“清醒个屁。”老赵瞅了苏漾一眼,心里那点不爽瞬间散了。这小子现在的状态,跟当年那个张牙舞爪的“倒数第一”判若两人。他像个孩子似的抱着那本破笔记,怀里还揣着半盒化了的薄荷糖。
“老赵,”苏漾没理他们的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墓碑,嘴角咧开一个傻笑,“我赢了。”
老赵挑眉:“赢什么?赢麻将?昨天你不是输给我三张牌吗?”
“不是麻将。”苏漾摇头,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沈砚,“我赢了他。我活的比他久……不对,是他活得比我久?反正,我们俩,谁也没甩掉谁。”
沈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苏漾那缕被风吹乱的白发别到耳后。那动作他做了一辈子,熟练得像是肌肉的本能。
老赵看着这一幕,狠狠吸了一口烟,没再呛声。
当年他把苏漾从最后一排拽到第一排,图什么?就图这小子眼里有股不服输的邪火。那时候沈砚像块冰,苏漾像团泥,他这个当班主任的,就是那和泥的水,硬是把这俩玩意儿揉到了一块儿。现在看来,揉得还挺结实,结实到连阎王爷都拆不开。
“老赵,”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缓,“那盘棋,还没下完。”
老赵一愣。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退休前最后一个冬天,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他和沈砚下棋。那时候沈砚还是个冷面小伙子,棋风犀利得像他的解题思路。下到一半,老赵被校长叫走,棋盘就没收。后来他退休了,这事也就忘了。
“下什么棋,那么多年了。”老赵摆摆手,故作潇洒。
“残局还在。”沈砚说着,竟然真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旧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折叠的棋盘和木头棋子。棋子都被盘得油光水滑,显然是被摩挲了无数次。
沈砚把棋盘铺在墓碑前的石桌上,动作慢条斯理,却一丝不苟。苏漾撑着毯子,努力把脖子伸长了看,像个等着开饭的小鸭子。
“炮二平五。”沈砚落下一子,声音清脆。
老赵看着那枚棋子,愣了半天。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记仇记了一辈子,连一盘没下完的棋都记到现在。
“当头炮啊?”老赵把烟头摁灭在墓碑旁的石缝里,站起身,佝偻的腰杆竟然也挺直了几分,“行,老夫今天就陪你下完。”
他走到石桌边,拿起黑子,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马八进七”的位置。
“拱卒。”沈砚下一步。
“跳马。”
“出车。”
两个老头,一个坐着轮椅,一个半透明的魂魄,在墓碑前的石桌上,噼里啪啦地杀了起来。
苏漾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虽然他早就看不懂棋局了,但他记得这个声音。记得沈砚落子的声音,记得老赵骂骂咧咧的声音,记得办公室里那暖烘烘的、混杂着粉笔灰和劣质茶叶的味道。
“老赵,你这步臭了。”苏漾忽然指着棋盘,大声嚷嚷。
老赵手一抖:“你懂个屁!这叫弃子争先!你当年做题也是这德行,步子迈得比脑子快!”
“我那是天赋!你懂什么叫天赋吗!”苏漾梗着脖子反驳。
沈砚没理他们的吵闹,目光只盯着棋盘。他落下最后一子,淡淡道:“将军。”
老赵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哈哈大笑:“好小子,几十年了,居然被你将死了。”
“是你让我下的。”沈砚收起棋子,神色淡然,“你说过,棋如人生,落子无悔。”
“悔个屁,老子从来不悔棋。”老赵嘴硬,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畅快。他转头看向苏漾,“喂,苏漾。”
“干嘛?”苏漾正忙着数棋子玩。
“你当年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老赵背着手,看着山下那座被玻璃罩住的教室,“‘沈砚,下次见面,我要赢你一次’。现在呢?赢了吗?”
苏漾抬起头,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老赵,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得像个傻子:“赢了啊。我把他烦了一辈子,他都没甩掉我。这还不是赢?”
沈砚正在收棋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只是那常年冷硬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老赵没再说话,只是哈哈笑着,身影在风中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飘散在风里的话:“没白教,没白教……这俩兔崽子……”
石桌前,沈砚推着苏漾的轮椅,慢慢转身。
“回家。”沈砚说。
“回哪个家?”苏漾问。
“有你的地方。”沈砚答。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极了当年A班教室里,那两道伏案的背影。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分数来证明什么,也不再需要那个“刑场”来磨砺什么。
他们只需要这样慢慢地走下去,走到那个夏天里去,走到那个永远未完的棋局里去。
而在那块玻璃罩着的黑板碎片上,那张NFC贴纸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那句跨越了半个世纪的——
“下次见面,我要赢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