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5、完美与陈缺的协奏 沈砚的

　　沈砚的补习小课堂，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夕阳把咖啡店的玻璃染成橘红色时，刘洋溢第一个受不了了。他“啪”地一声合上书本，嚷嚷着要去网吧“放松一下大脑”，拉着一脸不情愿的钱永刚走了。陈宇宁家里有事，也早早溜了。

　　卡座里，只剩下苏漾、沈砚，以及还在埋头整理笔记的张栀若。

　　苏漾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沈砚讲题的方式极其高效，但也极其冷酷，像一台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切除苏漾逻辑里的腐肉。

　　“懂了吗？”沈砚合上试卷，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即使是他，连续讲三个小时基础题也是一种消耗。

　　苏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懂。那种懂，是建立在沈砚指引下的懂，一旦抽离了那条线索，他又会陷入迷宫。

　　“他没懂。”张栀若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苏漾。那目光不像沈砚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奇怪的生物标本。

　　“你的逻辑思维是断裂的。”张栀若合上自己的笔记本，那上面是工整得如同印刷体的记录，“沈砚讲的是标准解法，但你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死记硬背步骤，而不是在理解逻辑。”

　　苏漾脸一热：“我……我本来基础就差。”

　　“基础差不是借口。”张栀若站起身，走到苏漾身边，指着他草稿纸上的一处涂改，“看这里。你在移项的时候，符号错了三次。这不是不会，是注意力不集中，是习惯太差。”

　　沈砚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草稿纸，居然点了点头：“确实。他的计算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苏漾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一个说他笨，一个说他烂。

　　“那怎么办嘛！”苏漾有点恼羞成怒，“我又不是你们这种天生的学霸！”

　　“我没有天生就好。”张栀若淡淡地反驳，这句话让沈砚的视线微微偏移了一下，“我小学三年级还在不及格。”

　　苏漾愣住了。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永远第一的女生，居然也有过不及格的时候。

　　“那你是怎么学的？”苏漾下意识地问。

　　“拆解。”张栀若言简意赅，“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把复杂的逻辑拆成单一的动作。就像组装机器。”

　　她看着苏漾那张满是涂鸦的草稿纸，沉默了几秒，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把你的物理卷子拿出来。”

　　苏漾愣愣地翻开书包，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物理试卷，上面鲜红的“58分”刺眼夺目。

　　张栀若接过试卷，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那是一道关于电磁场的综合题，也是整张卷子的难点。

　　“这道题，沈砚的解法是用微积分思想降维打击。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太高了。”张栀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苏漾旁边，这个距离近得让苏漾有些局促，“我来教你用笨办法。”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张栀若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语速慢了很多。

　　“你看，这道题问的是粒子偏转的半径。你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苏漾挠头：“列方程？”

　　“错。”张栀若用笔尖点着题干，“第一步，画图。把所有的受力分析画出来。洛伦兹力，电场力，重力。你连图都画不对，方程列出来也是错的。”

　　苏漾赶紧拿笔画图。他的画功很差，圆圈画得像土豆。

　　张栀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居然没有嫌弃。她伸出手，握住苏漾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移动。

　　“手腕用力，一笔成型。不要抖。”

　　苏漾整个人僵住了。

　　女生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皮肤上的触感清晰无比。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油墨的味道。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笔尖在纸上狠狠地划出一道痕迹。

　　“看这里，向心力是由合力提供的，不是凭空来的。”张栀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苏漾的异样，依旧专注地盯着题目，“你把这个R当成未知数，代入这个几何关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当张栀若把那个复杂的电磁场问题，拆解成“画图—受力—几何关系—代数运算”这四个步骤时，苏漾竟然看懂了。

　　那种晦涩难懂的屏障，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哦！我懂了！”苏漾猛地一拍大腿，“原来这里的半径要用勾股定理算！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直接用公式！”

　　“没错。”张栀若松开手，退开了一点距离，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教学任务，“你不是笨，你是懒。懒得画图，懒得拆解，总想着一步登天。”

　　苏漾看着那个被她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别扭。

　　“不用谢。”张栀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拖全班平均分。尤其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又落回苏漾脸上：“尤其是被老赵寄予厚望的人，表现得像个白痴。”

　　沈砚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看来我的教学方法还是太粗暴了。张栀若，以后他的基础部分，归你管。”

　　“可以。”张栀若干脆利落地答应了，把那张物理卷子推回苏漾面前，“今晚把这道题做十遍。明天我要检查。”

　　苏漾看着那张卷子，又看看张栀若，突然觉得这个“刑场”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宇宁早就溜了，刘洋溢也不知道去哪潇洒了。门口只剩下苏漾、沈砚和张栀若。

　　“苏漾，我顺路送你。”沈砚淡淡地说，但他看了一眼张栀若，“张栀若，你呢？”

　　“我爸来接我。”张栀若指了指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苏漾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让他们单独说话。但张栀若却突然叫住了他。

　　“苏漾。”

　　“啊？”

　　“明天早自习，别迟到。”张栀若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还有，那只猪画得不错，挺可爱的。”

　　说完，她上车关车门，车子驶入了夜色中。

　　苏漾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沈砚看着苏漾呆滞的表情，轻哼了一声：“看来，有人找到动力了。”

　　苏漾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但他心里那股一直堵着的郁气，好像随着张栀若那句“画得不错”，消散了不少。

　　也许，在这个名为A班的战场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