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41、那个永不关机的夏天 产权证

　　产权证被苏漾锁进了保险柜。钥匙藏在一盒薄荷糖下面，那是他最后的倔强。

　　但奇怪的是，拿到产权证之后，他们反而没怎么去过那间教室了。

　　不是忘了，也不是忙。而是觉得，那个地方就在那里，跑不了。就像老赵还在一样，随时可以去敲门。

　　时间一晃，又是五年。

　　这五年里，海城一中扩建了新校区，老教学楼彻底荒废，爬满了爬山虎。而苏漾和沈砚的生活，像两条并行不悖的直线，稳定而规律。

　　直到那个台风过境的夜晚。

　　狂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停电了。

　　苏漾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沈砚在书房里用备用电源处理紧急邮件。黑暗里，只有屏幕发出幽幽的光。

　　“沈砚。”苏漾喊了一声。

　　“嗯。”书房里传来回应，伴随着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刚才梦见老赵了。”苏漾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倒影，“他又把座位表拍在桌上了。啪的一声，特别响。”

　　键盘声停了。

　　几秒钟后，书房的门打开，沈砚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应急灯，放在茶几上，昏黄的光亮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说什么了？”沈砚在他身边坐下，手里递过来一杯温水。

　　“他说，‘苏漾，你那个游戏IP卖了的钱，是不是该给我分点提成？’”苏漾接过杯子，笑得肩膀直抖，“他还说，那间教室现在地价涨了，让我赶紧卖了换钱，别死守着。”

　　沈砚也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很温和的笑意，在他眼角堆起一点细纹。四十岁的沈砚，褪去了少年的冷峻，多了几分成熟的内敛，但那双眼睛看向苏漾时，依旧像当年在A班窗边那样专注。

　　“老赵要是真能分提成，”沈砚说，“估计会把B班的老李气死。”

　　“可不是嘛。”苏漾喝了一口水，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在下面有没有WiFi。能不能看见我们。”

　　“能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把钥匙拿走。”沈砚指了指苏漾的口袋，“那盒薄荷糖下面的钥匙，他要是想收走，早就收走了。”

　　苏漾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热。

　　是啊。

　　老赵没把钥匙拿走。

　　他留给了他们。

　　留给了这个夏天。

　　“沈砚。”苏漾突然坐直了身子，“我想去一趟教室。”

　　“现在？”沈砚看了一眼窗外肆虐的暴雨，“台风还没过去。”

　　“就现在。”苏漾固执地站起来，“我总觉得，那个教室，那个黑板，好像在叫我。”

　　沈砚没劝。

　　他只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件雨衣，一件扔给苏漾，一件自己穿上。

　　“走吧。”沈砚说，“我陪你去。”

　　雨大得看不清路。

　　两把伞被风吹得翻了好几次，最后索性收了，穿着雨衣往里冲。

　　废弃的教学楼里黑得像鬼屋。积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苏漾打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晃动。他凭着记忆，准确地找到了那间教室。

　　门没锁。其实早就坏了，只是虚掩着。

　　苏漾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照亮了那块黑板。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个活跃的精灵。黑板上的字迹因为潮湿，有些模糊了，但那行“我要赢你一次”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苏漾走到黑板前，伸出手，隔着雨衣的袖子，轻轻抚摸着那行字。

　　“老赵。”苏漾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像极了当年教室里老赵拍桌子的动静。

　　“沈砚。”苏漾转过头，眼眶通红，“你说，这字是不是快没了？”

　　“嗯。”沈砚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打在黑板上，照亮了苏漾的侧脸，“会没的。字会掉，黑板会烂，这栋楼迟早也会塌。”

　　“那怎么办？”苏漾声音发颤，“连这点证据都没了，以后谁还记得那个夏天？”

　　沈砚放下手电筒，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苏漾的手。

　　“不用怕。”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证据在这里。”

　　他指了指苏漾的心脏位置。

　　“也在这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

　　“那个夏天，那个刑场，那个倒数第一，那个满分学霸，那个暴躁的老赵……都已经刻进骨头里了。”沈砚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份记忆烙印传递过去，“楼塌了，字没了，但只要我们还活着，那个夏天就永远不会关机。”

　　苏漾再也忍不住，扑进沈砚怀里，在风雨交加的黑暗里，放声大哭。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于宣泄的感动。

　　那个夏天，原来早就不是一块黑板能定义的了。

　　它是一段活着的记忆，是两个人共同呼吸的证据。

　　沈砚抱着他，任由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滴落。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虚空，轻轻说了一句：

　　“老赵，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

　　风雨渐歇。

　　黎明将至。

　　那个夏天，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