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那个关于“老赵”的遗物 海城的 ...
-
海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老赵走了。
消息是老赵女儿发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我爸今早走了,很安详。”
苏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沈砚从书房出来,看见苏漾还穿着拖鞋站在阳台,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睡衣紧贴在身上。
“进去。”沈砚走过去,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沈砚。”苏漾没动,声音像被冻住了,“老赵说,等天气暖和点,要带我们去看那个拆掉的教室的。”
“嗯。”
“他说,要告诉我,当年我妈死磕的那道题,到底是怎么解出来的。”
“嗯。”
“他骗人。”苏漾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他根本就没打算等天气暖和。”
沈砚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攥进掌心里。那双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葬礼很简单,就在海城的老公墓。
没有通知学校,来的都是老赵的老同事、老邻居。苏漾和沈砚去得最早,带了两瓶老赵生前最爱喝的茅台,还有一束白菊。
老赵的女儿,那个当年还在读小学、总是躲在老赵身后的小女孩,如今已为人母。她红肿着眼睛,给苏漾和沈砚鞠躬。
“苏漾哥,沈砚哥。”她哽咽着说,“我爸临走前,床头柜里留了东西给你们。”
那是老赵的遗物。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那张皱巴巴的、边缘带毛边的最初座位表。
老赵用红笔在“苏漾”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沈砚”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用红笔连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旁边是老赵那标志性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这俩兔崽子,算是没白教。——赵建国
第二样,是一本相册。
不是什么毕业照,而是老赵偷拍的。
照片有点模糊,像素很差。
——是高一军训,苏漾在操场上晕倒,沈砚背着他往医务室跑。
——是晚自习停电,苏漾举着蜡烛在黑板上画猪,沈砚在下面冷着脸记笔记。
——是高三毕业典礼,老赵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那两个少年在阳光下拥抱。
每一张照片下面,老赵都写了日期和备注。
翻到最后一张,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
剩下的日子,你们自己拍吧。老子累了,先睡了。
苏漾抱着那本相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蹲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哭得浑身发抖。
沈砚站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劝,也没有说“节哀”。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苏漾颤抖的肩膀上。
那一刻,那个曾经在A班讲台上咆哮、把苏漾发配到“刑场”、用红笔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的老赵,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他留下的东西,足够苏漾和沈砚消化一辈子。
回去的高铁上,苏漾一直很安静。
他靠在沈砚肩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座位表。
“沈砚。”苏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老赵说,我们算是没白教。”苏漾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血丝,却亮得惊人,“那我们得争气点,不能让他到了下面,还得操心我们。”
“嗯。”沈砚应道,“不会让他操心。”
“那……”苏漾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们把那个拆掉的教室,买下来吧。”
沈砚侧过头看他。
“不重建,也不装修。”苏漾说得很慢,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就让它空着。黑板留着,那行字留着。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回去坐一会儿。”
“好。”沈砚没有任何犹豫,“买。”
“还要在黑板旁边,挂一张老赵的照片。”苏漾继续说,“就挂那个他最嫌弃、说把自己拍丑了的证件照。”
“好。”
“还要告诉他……”苏漾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笑意,“告诉他,那个怕输的苏漾,现在不怕了。因为那个冷冰冰的沈砚,还在旁边盯着呢。”
沈砚没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苏漾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夏天结束了。
那个暴躁的老头子,去了一个没有分数、没有排名、没有让他操心的学生的地方。
但他留下的爱,像种子一样,埋在了这两个男人的心里。
生根,发芽,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