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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那个清明节的酒   第二年 ...

  •   第二年清明。海城。

      天阴得像要滴下水来,风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墓园在半山腰,台阶湿滑。老赵走在最前面,背有点驼了,手里拎着两瓶茅台,脚步却依旧扎实。苏漾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还有一包老赵爱抽的烟。沈砚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桶,里面是早上炖好的汤。

      那个曾经在A班讲台上叱咤风云的老赵,此刻只是个鬓角斑白的老人。

      他在两座墓碑前停下。

      左边是苏漾的母亲。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弯弯,笑得温婉又坚韧。苏漾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擦去碑上的泥点。

      “妈。”苏漾低声说,“我来看你了。我没给你丢人,我留在A班了,也没去B班混日子。”

      风呜呜地吹过,像是一声叹息。

      老赵拧开那瓶茅台,倒了一点在地上,自己也灌了一大口。

      “弟妹啊,”老赵对着墓碑,声音沙哑,“这小子现在出息了,比我有出息。你放心,他在海城,有人管,也有人疼。沈砚那小子虽然冷了点,但比谁都靠谱。”

      沈砚走上前,将保温桶放在墓前,打开盖子。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锅最普通的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

      “阿姨。”沈砚对着墓碑,站得笔直,像当年在教室里汇报成绩一样认真,“苏漾胃不好,以后我会记得让他按时吃饭。您放心。”

      苏漾转过头,看着沈砚的侧脸。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那一刻,苏漾忽然觉得,母亲或许一直都在。

      在那个A班的刑场座位上,在老赵的咆哮里,在沈砚冷冰冰的笔记本上。她看着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看着他死磕那些数学题,看着他从一个怕输的少年,长成了如今这个能坦然站在这里的男人。

      祭拜完,三个人下山,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

      店面很旧,菜也很家常。老赵喝高了,话开始多起来。

      “苏漾,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模拟考,你数学考了五十九分?”老赵夹了一筷子花生米,含糊不清地问。

      “记得。”苏漾给老赵倒酒,“你说,五十九分也好,至少证明我不是零分。”

      “放屁!”老赵骂了一句,又笑了,“我当时是想说,五十九分,说明你离及格就差一分。但这一分,你他妈用了整整两年才追上来。”

      老赵转过头,看着沈砚,眼神有些浑浊,却很亮:“沈砚,当年我把那只猪的照片发给你妈,你妈怎么说?”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苏漾也好奇地看过去。

      “我妈说,”沈砚平静地开口,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情,“‘看来你终于遇到一个能让你分心的人了。挺好。’”

      老赵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见没苏漾?听见没?你是个麻烦!彻头彻尾的麻烦!”

      “知道啦知道啦!”苏漾红着脸去捂老赵的嘴,“少喝点吧您呐!”

      饭局散时,已经是晚上。

      老赵坚持不让送,自己拎着剩下的半瓶酒,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雨幕里。他摆摆手,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话:

      “以后……就不陪你们折腾了。你们俩,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苏漾和沈砚并肩走在海城一中的校门口。

      学校放假,大门紧锁。透过铁栅栏,能看到里面那栋教学楼。有几间教室的灯亮着,那是高三的学生还在晚自习。

      “沈砚。”苏漾叫他。

      “嗯。”

      “谢谢你当年没让我去B班。”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苏漾。

      “不用谢。”沈砚说,“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那……”苏漾指了指那个方向,“那个‘刑场’座位,真的拆了吗?”

      “拆了。”沈砚淡淡道,“但黑板还在仓库里。”

      “啊?”

      “我去看了。”沈砚转过身,面对着苏漾,目光深邃而专注,“黑板背面,还有你当年用涂改液写的字。”

      苏漾愣住了。

      他记起来了。高三最后一次晚自习,趁沈砚不注意,他在黑板背面的角落里,用涂改液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那时候他以为没人看见。

      “写的什么?”苏漾问,心跳得有些快。

      沈砚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写的,”沈砚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来,“‘沈砚,下次见面,我要赢你一次。’”

      苏漾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唯一一次,不想当倒数第一,不想当那个被保护的人。他想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那你现在赢了吗?”苏漾声音哽咽。

      沈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温热。

      “赢了。”沈砚说,“你赢了。因为我现在站在这里,陪你看着它。”

      那个夏天结束了。

      那个教室拆了。

      那个暴躁的老赵老了。

      但那个在黑板背面写下誓言的少年,和那个陪他死磕到底的男人,终于在这个雨后的清明夜里,完成了跨越十年的击掌。

      永不落幕的,不是夏天。

      是那个夏天里,不肯认输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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