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17、魔鬼的交易 高考前

　　高考前六十天。

　　海城一中进入了“全天候屏蔽”模式。所有的窗户都被贴上了不透明的磨砂膜，防止外面的人偷看，也防止里面的学生分心。

　　苏漾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自从奶奶去世后，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他的眼球布满血丝，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陈宇宁已经放弃了，开始混日子。但苏漾不能。他退无可退。

　　周五晚上，苏漾正在宿舍刷题，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苏漾同学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也很油腻，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慵懒，“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一帆。我爸是赵建业，你应该认识。”

　　苏漾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赵建业。那个当初为了保住工作，把刘振海送来的劣质管材偷偷换掉的包工头。也是父亲苏建业的老乡兼搭档。

　　后来刘振海倒台，赵建业接手了部分项目，发了财。

　　“赵叔叔让我联系你的。”赵一帆笑着说，“听说你最近家里不太好过？奶奶走了，你爸身体也垮了。虽然你保送了，但以后读大学、读研，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想说什么？”苏漾冷冷地问。

　　“很简单。”赵一帆语气轻快，“我爸手里有个项目，需要找个靠谱的‘顾问’。不需要你干活，只需要挂个名。每个月给你两万块顾问费。怎么样？”

　　两万块。

　　对于现在的苏家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苏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立刻警觉起来：“什么项目？”

　　“就是普通的市政绿化啊。”赵一帆敷衍道，“你知道的，现在查得严，需要有你这样‘根正苗红’、又有技术背景的人撑场面。毕竟，你可是张向东检察长都夸过的‘好学生’。”

　　苏漾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用他的名声，去给赵建业的不正当生意当挡箭牌。

　　一旦出事，背锅的是他苏漾，赵建业毫发无损。

　　“我没兴趣。”苏漾直接拒绝。

　　“别急着拒绝嘛。”赵一帆的声音沉了下来，“苏漾，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也得为你爸想想。他在工地上还能干几年？这两万块，够他少受多少罪？还是说，你觉得你那点奖学金，能养得起他？”

　　苏漾咬紧了牙关。

　　诱惑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太需要钱了。父亲的腰伤复发，每天都要贴膏药。家里的存款因为奶奶的葬礼已经见底。

　　“地址发我。”苏漾说。

　　半小时后，苏漾出现在了一家高档咖啡厅。

　　赵一帆是个穿着名牌衬衫的胖子，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他递给苏漾一份合同。

　　合同很简单：担任“海城园林绿化有限公司”技术顾问，年薪二十四万，预付半年。

　　“签字吧。”赵一帆把钢笔推过来，“签了，现金马上到账。你也不用这么辛苦刷题了，反正你都保送了，对吧？”

　　苏漾看着那份合同。

　　纸张洁白，字迹工整。

　　只要签了这一个字，父亲下半辈子的安稳就有了保障。他再也不用去工地吸灰尘，再也不用为了几百块钱弯腰。

　　他的手伸向了钢笔。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笔身。

　　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父亲在工地上汗流浃背的样子。

　　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老赵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吼他。

　　沈砚把那台笔记本电脑摔在他面前，说：“对付这种人，靠规则。”

　　“咔嚓。”

　　苏漾把钢笔掰断了。

　　塑料碎片飞溅。

　　赵一帆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回去告诉你爸。”苏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冰锥一样刺人，“让他死了这条心。我苏漾就算是去工地搬砖，也不会赚这种脏钱。”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赵一帆恼羞成怒，“给你脸不要脸！你信不信我让你爸在海城建筑圈彻底混不下去？”

　　“你可以试试。”苏漾把断掉的笔扔在桌上，“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你们公司偷工减料的证据寄给税务局和安监局。赵一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绿化带下面埋的是什么。那是建筑垃圾回填吧？一旦下雨，路基塌陷，出了人命，你爸得把牢底坐穿。”

　　赵一帆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修水管的通下水道的小工的儿子。”苏漾冷笑一声，“这种把戏，我三岁就看腻了。”

　　走出咖啡厅，冷风吹得苏漾瑟瑟发抖。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的硬气消散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恐惧。

　　他拒绝了这笔钱。

　　也拒绝了父亲安逸的晚年。

　　回到学校，已经是深夜。

　　教室里还亮着灯，沈砚居然还没走。

　　他坐在苏漾的座位上，正在翻看苏漾的错题本。

　　“拒绝了？”沈砚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苏漾一愣。

　　“猜的。”沈砚合上本子，“赵建业那种人，肯定会来找你。他以前在工地上偷工减料被你爸举报过一次，一直怀恨在心。这次给你设套，一是为了利益，二是为了报复。”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苏漾颓然坐下，“我现在有点后悔了。我是不是太意气用事了？我爸他……”

　　“你爸比你想象的更有骨气。”沈砚把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张向东让我转交给你的。不是钱，是两张卡。”

　　“什么卡？”

　　“一张是海城最好的三甲医院的体检卡，VIP通道，给你爸用的。另一张是‘春雨计划’助学金的最终确认函。”沈砚看着他，“只要你高考分数达到本省前一百名，这所房子——”沈砚指了指这所学校，“以及省内最好的疗养院，免费给你爸住五年。所有的医疗费，全免。”

　　苏漾颤抖着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片。

　　分量却重如千钧。

　　“这是施舍吗？”苏漾问。

　　“不。”沈砚摇了摇头，“这是国家对英雄的承诺。你父亲当年举报刘振海，维护了公共安全，这是见义勇为。这是他应得的待遇，不是谁的恩赐。”

　　苏漾低下头，眼泪滴在桌面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孤军奋战。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张大网，一直在默默地托着他。

　　“谢谢。”

　　“不用谢我。”沈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谢你自己。是你没让自己堕落。如果你今天签了那个字，这两张卡，我会亲手撕碎。”

　　高考前三十天。

　　苏漾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

　　他不再去想钱，不再去想那些肮脏的交易。

　　他只想着题目。

　　一道，一道，再一道。

　　陈宇宁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苏哥，你最近刷题的样子，像是要把卷子吃了。”

　　苏漾没理他，只是盯着那道复杂的圆锥曲线题。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迷茫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专注。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这是他给父亲、给奶奶、给所有相信他的人，最后的答卷。

　　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让学生调整状态。

　　苏漾没有回家。

　　他去了奶奶的坟头。

　　墓碑冰冷，杂草丛生。

　　苏漾拔掉杂草，摆上一瓶奶奶最爱喝的甜酒，还有一张满分的模拟卷。

　　“奶，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荒野，呜呜作响。

　　“我可能考不上清华北大了。我也不去北京了。我就留在省里，离爸近点。”

　　“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一定。”

　　那天晚上，苏漾回到学校。

　　宿舍里，陈宇宁已经睡着了。

　　月光洒在床头。

　　苏漾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明天考场见。这次，我不会输。”

　　沈砚秒回：

　　“你从来就没输过。晚安，状元。”

　　苏漾关掉手机，闭上眼。

　　明天，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