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16、最后的赌注 距离高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海城一中的教学楼挂起了血红色的倒计时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味道。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缓冲带都被撤掉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分数厮杀。

　　苏漾坐在教室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已经拿到了保送预录取资格，只需要通过最后的面试。对他来说，高考这道鬼门关，他已经跨过去了。

　　“苏哥，借个火。”陈宇宁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伸出手，“我感觉我要完了。二模才考了四百二，连个本科线都摸不到。”

　　苏漾放下手中的《量子力学导论》（这是沈砚让他预习大学课程的），看了看陈宇宁。

　　这个曾经跟他一起混迹网吧、一起被老赵骂的死党，此刻眼袋深重，头发油得打绺。

　　“你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事了？”苏漾问。

　　“你怎么知道？”陈宇宁苦笑，“我爸厂子效益不好，裁员。我妈天天在家哭。他们把希望全压我身上了。苏哥，你说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是不是就得去送外卖了？”

　　苏漾沉默了。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像陈宇宁一样，在深渊里仰望星空，恐惧得无法呼吸。

　　“不会的。”苏漾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不行，来我爸工地搬砖，虽然累，但管饭。”

　　陈宇宁笑了，笑得很难看。

　　就在这时，苏漾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你奶奶病危，速回。”

　　苏漾的脑子“嗡”的一声。

　　奶奶。

　　那个住在乡下，每年过年都会偷偷塞给他五十块钱压岁钱，嘱咐他“多吃饭、别太累”的老人。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老赵正在讲台上讲题，皱着眉看向他。

　　“老赵，我请假。”苏漾声音发颤。

　　“现在？还有十分钟下课。”

　　“现在。”苏漾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一路狂奔到车站，坐上最早一班回乡的大巴。

　　车子颠簸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眼泪直流。苏漾的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奶奶去年还硬朗得很，还能下地种菜。怎么突然就病危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药味。

　　父亲苏建业跪在床边，双眼红肿，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狮子。

　　床上的奶奶瘦得像一把干柴，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爸。”苏漾走进去，喉咙发紧。

　　苏建业抬起头，看到苏漾，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拍了拍床沿。

　　医生把苏建业拉到门外。

　　“胃癌晚期。”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淡得残忍，“发现得太晚了。现在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保守治疗吧。大概……也就这几天了。”

　　苏建业没说话，只是机械地点头。

　　苏漾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真的老了。以前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却连几万块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

　　“钱够吗？”苏漾问。

　　“够……够。”苏建业擦了擦鼻涕，“你妈当年留了点积蓄，加上那笔赔偿款，够用。”

　　但苏漾知道不够。

　　那二十万是父亲的养老钱，也是他未来的学费。一旦花光，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那一夜，苏漾守在奶奶床边。

　　奶奶偶尔清醒，会拉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小漾……好好读书……别管我……”

　　苏漾咬着牙，眼泪砸在被子上。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沈砚的电话。

　　“喂。”

　　“沈砚，我奶奶病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需要钱吗？”

　　“不是钱的问题。”苏漾深吸一口气，“我在想，我要不要放弃保送，参加高考。”

　　“什么？”沈砚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疯了？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要那个名额吗？”

　　“我知道。”苏漾看着奶奶枯槁的脸，“但如果我走了，我爸会垮。我得留在省内，哪怕是个普通大学，我周末也能回来照顾她。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沈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苏漾，你总是这样。明明可以飞得更高，却非要为了别人折断自己的翅膀。”

　　“这不是折断。”苏漾淡淡道，“这是选择。”

　　“行。”沈砚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既然你决定了，那我支持你。但你要知道，放弃保送，意味着你要跟这几十万考生一样，去挤那座独木桥。你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还有，”沈砚补充道，“我会把你的决定告诉周教。如果他同意，这笔医药费，国家出了。”

　　苏漾猛地站起来：“不行！我说了我不要……”

　　“这不是施舍。”沈砚打断他，“这是对你放弃顶级学府的一种补偿。也是为了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苏漾，别把你的自尊看得比亲人的命还重。有时候，接受帮助，也是一种勇敢。”

　　挂断电话，苏漾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走钢丝的人，突然被人剪断了安全绳。

　　但他必须走过去。

　　为了奶奶，为了父亲。

　　三天后，奶奶还是走了。

　　走得安详，手里还攥着苏漾的一张照片。

　　葬礼办得很简单。

　　苏漾没哭，他忙着帮父亲应付亲戚，忙着算账，忙着安排后事。

　　直到下葬那天，当黄土一点点覆盖棺木时，苏漾才跪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嚎啕。

　　那是对命运不公的嘶吼，也是对那个慈祥老人的告别。

　　处理完后事，苏漾回到了学校。

　　距离高考，还剩九十天。

　　他变了。

　　以前他刷题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打败别人。

　　现在，他刷题是为了生存，为了让父亲能睡个安稳觉，为了让九泉下的奶奶安心。

　　“苏漾，这套卷子你做吗？”同桌递过来一张物理卷子。

　　“做。”苏漾接过，拿起笔，眼神冷得像冰。

　　教室里很吵，很乱。

　　但苏漾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题目。

　　他不再去想什么国家集训队，不再去想什么间谍战。

　　他只想考高分。

　　哪怕是一分，对他来说，也是沉甸甸的希望。

　　老赵站在教室后门，看着那个拼命刷题的背影，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那个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在这一刻，真正长大了。

　　晚自习，苏漾收到了沈砚发来的一份资料。

　　不是习题，也不是笔记。

　　是一份关于“非对称加密算法”的论文草稿。

　　附带一句话：

　　“既然你决定留下来，那就用最短的时间，把省内状元拿下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苏漾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好。

　　那就战吧。

　　这一战，不为天下，只为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