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12、章风暴眼 苏漾那

　　苏漾那封举报邮件发出的第三天，海城论坛炸了。

　　帖子标题触目惊心：《人命关天！海城锦绣江南二期竟用“豆腐渣”管材，内部员工实名举报！》。帖子里不仅有苏建业拍的照片，还有苏漾整理的详细数据对比，甚至附上了国家相关建筑标准条文。

　　这不再是两个男人的互殴，而是一场关乎公共安全的舆论海啸。

　　省赛集训营的宿舍里，苏漾正盯着手机屏幕。

　　评论区的转发量已经破万。

　　“卧槽，这钢筋细得跟筷子似的！”

　　“宏远地产？就是刘振海那家公司吧？报应啊！”

　　“那个举报人叫苏建业？是不是那个修水管的大爷？太硬气了！”

　　李维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苏漾，你爸这是要把人家往死里得罪啊。这要是实锤了，宏远地产得倒闭，那个刘振海估计真得进去了。”

　　陈墨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根据舆情发酵速度，最晚今天下午，住建局就会介入调查。你父亲的保证金和工作，大概率能保住。但你们家以后在海城的建筑圈，算是彻底黑名单了。”

　　苏漾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看到了那条最新的热评：“这个举报人这么专业，数据整理得这么清晰，不像是一个普通工人能干出来的。后面肯定有高人指点。”

　　高人？

　　苏漾苦笑了一下。

　　他只是不想再让父亲像只虫子一样被踩在脚底下罢了。

　　“苏漾。”沈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不用看了。结果出来了。”

　　他把纸递过来。

　　第一张是海城市建设局发布的《关于锦绣江南二期项目暂停施工并接受调查的通知》。

　　第二张是苏建业发来的短信截图，只有一句话：“保证金退回来了，项目部没敢开除我，还给我涨了五百块工资。儿子，爸挺你。”

　　苏漾看着那两行字，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种巨大的、名为“掌控感”的疲惫与释然。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命运并不是那只看不见的手，它是可以被计算的，是可以被扳动的。

　　“谢谢。”苏漾抬头，看向沈砚。

　　他知道，如果没有沈砚教他如何利用规则，没有张栀若背后的势力推波助澜，仅凭他和父亲，根本掀不起这么大的浪。

　　“不用谢我。”沈砚把打印纸收回来，语气依旧冷淡，“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既然选了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就要承担后果。”

　　“什么后果？”

　　“刘振海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还有人。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从今天起，你在明处，敌人在暗处。省赛马上开始，这将是你面对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暗战’。”

　　……

　　省赛正式比赛的日子，到了。

　　考场设在省重点中学的实验大楼。这里的安保级别比市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全身扫描，信号屏蔽，甚至连厕所都有监考老师陪同。

　　苏漾走进考场，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

　　周围全是全省最顶尖的脑子。他们眼神冷漠，彼此戒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硝烟味。

　　苏漾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号。

　　他的左边，是沈砚。

　　他的右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长发女生。那女生正闭目养神，手指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频率极快，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那是林雨薇，去年的理论满分选手。”沈砚低声说，“也是这次冠军的最大热门。别被她干扰。”

　　试卷发下来了。

　　当苏漾看到第一道题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道极其刁钻的光电效应结合相对论的题目。

　　这种题型，他在集训营里见过一次，当时沈砚只用了一分钟就解出来了，而他花了整整一下午才弄懂皮毛。

　　苏漾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拿起笔，开始计算。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节奏在加快。

　　沈砚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那个林雨薇也开始了第二题。

　　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苏漾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起了父亲在工地的样子，想起了刘振海嚣张的脸，想起了老赵期待的目光。

　　不能输。

　　绝对不能输。

　　就在他即将写完第一题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的圆规突然断了，尖锐的金属针脚弹了出来，直接扎进了他的虎口。

　　剧痛传来。

　　鲜血瞬间涌出，滴在了洁白的答题卡上。

　　监考老师立刻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老师，我手滑了。”苏漾咬着牙，用纸巾死死按住伤口。

　　“需要处理一下，去医务室。”老师说。

　　“不用！”苏漾猛地抬头，眼神里布满血丝，“我能坚持。这是比赛，不能停。”

　　监考老师犹豫了一下，给了他一片创可贴。

　　苏漾贴上创可贴，重新拿起笔。

　　但那一滴血，已经在答题卡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那个红点，像是一只嘲讽的眼睛。

　　他试图继续思考，但思路被打断了。

　　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道题，公式在眼前乱飞，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漾，冷静。”

　　左边的沈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了过来。

　　“忘掉你是谁。”

　　苏漾看着那行字。

　　忘掉你是谁。

　　忘掉你是苏建业的儿子。

　　忘掉你是那个要复仇的人。

　　忘掉你是差生。

　　你只是一个解题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那道题目本身。

　　输入，输出。

　　条件，结论。

　　逻辑链，重建。

　　笔尖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流畅，更加决绝。

　　他避开了那个红点，在血迹之外的地方写下了最后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

　　交卷铃响起。

　　苏漾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他看向沈砚。

　　沈砚也正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李维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太难了，最后两道大题完全没思路。”

　　陈墨依旧面无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只有那个林雨薇，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还跟苏漾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审视的意味。

　　“苏漾。”张栀若撑着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热牛奶，“我爸说，网上那些骂你的水军已经被控住了。刘振海那边，证据确凿，跑不掉。”

　　苏漾接过牛奶，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谢谢。”

　　“谢什么。”张栀若看着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手怎么样？”

　　“没事。”苏漾笑了笑，“这点伤，比起我爸当年摔断肋骨，算个屁。”

　　成绩要一周后才能出来。

　　但这并不妨碍苏漾的心情。

　　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苏漾了。

　　当晚，集训营举办了一场告别晚宴。

　　酒过三巡，李维拉着苏漾喝酒。

　　“苏漾，我发现你这人特邪门。”李维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说，“明明基础最差，但每次都能绝处逢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外挂啊？”

　　苏漾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摇晃的液体。

　　“有。”

　　“啥外挂？”

　　“痛觉。”苏漾淡淡地说，“只要还觉得疼，就说明还活着，还能反击。”

　　晚宴结束，苏漾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雨停了，月亮露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父亲苏建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崭新的工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卷尺，腰杆挺得笔直。

　　下面配了一行字：

　　“儿子，爸没给你丢人。”

　　苏漾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赢了。

　　他终于可以让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人前抬起头了。

　　一周后，成绩公布。

　　省赛一等奖名单出炉。

　　沈砚，第一名。

　　林雨薇，第二名。

　　苏漾，第四名。

　　虽然没能夺冠，但第四名，足以保送985名校，足以让他拥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然而，就在苏漾准备买票回家庆祝的时候，沈砚找到了他，带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苏漾，收拾行李。”

　　“去哪？”

　　“北京。”沈砚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国家集训队的教练看上你了。他们要你去试训。”

　　“国家集训队？”苏漾愣住了。

　　“对。”沈砚点了点头，“那个林雨薇也在。还有，集训队里有个规矩，凡是入选的队员，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一旦签了，你的高中生活，甚至大学生活，都将不再属于你自己。”

　　苏漾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以为自己已经爬出了深渊。

　　却没想到，这只是登上了另一艘驶向未知深海的巨轮。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

　　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