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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才的囚笼 省赛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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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赛集训营设在省会城市的一所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中学里。这里被称为“炼狱”,因为从这里走出去的,要么是保送清北的骄子,要么是精神崩溃的疯子。
苏漾是坐着绿皮火车来的。为了省下两百块高铁票钱,他选了最慢的一班,晃晃悠悠四个小时才到。
当他拖着一个一百块钱买的杂牌行李箱出现在校门口时,那种格格不入的寒酸感几乎要把他淹没。
门口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奥迪,甚至还有几辆他不认识的进口跑车。家长们穿着精致的羊绒大衣,正对着自家孩子千叮万嘱。那些孩子,无论男女,都戴着厚底眼镜,眼神里透着一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对世俗规则的漠然。
沈砚早就到了。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正靠在门柱上玩手机。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沈砚头也没抬。
“省钱。”苏漾喘着气,把箱子拎起来,“这地方在哪?怎么连个出租车都不让进?”
“这里不允许外界车辆进入,防止干扰。包括家长。”沈砚收起手机,领着他往里走,“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海城一中的苏漾,你只是一个编号。你的过去、你的父亲、你的尊严,在这里都不值钱。这里唯一的通货,是你的智商。”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干净得令人窒息。
苏漾的室友有两个已经到了。
一个叫李维,来自省会名校,胖乎乎的,正在往桌子上摆各种进口的文具和零食,见到人就笑,看起来很憨厚。
另一个叫陈墨,来自邻市,瘦得像根竹竿,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全英文版的《量子力学导论》,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出窍。
“嘿,新来的?我叫李维。”胖子热情地伸出手,“这是陈墨,他一般不说话,别介意。”
苏漾握了握手,简单介绍了自己。
“海城一中?”李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知道,那个苏漾就是你吧?一个月进步四十多名那个?牛逼啊!”
旁边的陈墨终于有了反应,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苏漾身上刮了一圈,淡淡地说:“投机取巧。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种速成的案例,在省赛淘汰率百分之百。”
苏漾握紧了拳头,沈砚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别理他。”沈砚冷冷道,“陈墨是全省理论第一,但他也是实操最差的。他嫉妒你,因为你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他是只会做题的机器。”
这就是集训营的生态。这里没有朋友,只有对手。
第一天晚上,摸底考。
试卷发下来,苏漾只看了第一道题,额头就渗出了冷汗。
这是一道关于非线性振动的题,涉及到了大学高数中的微分方程。他在海城练的那些题,在这里就像是小学生算术。
考场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李维抓耳挠腮,显然也不会。
陈墨写得飞快,那种流畅感让苏漾感到绝望。
沈砚更是连草稿纸都没用,直接在答题卡上写步骤。
苏漾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张向东的话:“聪明人容易崩,反而是你们这种在泥潭里打过滚的,更能熬。”
他不会那个高深的公式,但他会用笨办法。
设未知数,列方程组,硬算。
别人用十分钟想出捷径,他就用一小时把这条路硬生生走通。
凌晨一点,宿舍熄灯了。
陈墨还在背单词。
李维在打呼噜。
沈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苏漾。”沈砚突然叫他。
“嗯?”
“明天早上是体能测试。”
“啊?”
“竞赛不仅是脑力,还有体力。连续考六个小时,中途不休息。很多人不是不会做,是坐不住,头晕恶心。”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你那个身体,扛得住吗?”
苏漾没说话。他确实扛不住。他最近为了刷题,经常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心脏总是突突地跳。
第二天早上六点,操场。
二十个来自全省各地的天才少年集合。
教官是个退役特种兵,黑得像块炭。
“我不管你们是谁家的天才!”教官吼得嗓子冒烟,“在这里,你们就是兵!先跑五公里热身!”
五公里。
苏漾跑了一圈就开始岔气。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看着那些学霸们一个个超过他,甚至连瘦弱的陈墨都比他快。
跑到第三圈,苏漾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背影——那是沈砚。
沈砚跑得不快,但很稳,步伐均匀,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别停。”沈砚的声音随风飘来,“停下来就死了。”
苏漾把指甲抠进掌心,用疼痛刺激神经。一步,两步,三步……
他终于跑完了。
跪在草地上,大口呕吐,胆汁都吐出来了。
“这才刚开始。”教官冷笑着,扔给他们一堆器材,“接下来,实验操作。限时四十分钟,组装一台特斯拉线圈。”
实验室里,气氛更加肃杀。
苏漾的手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抖,螺丝刀几次脱手。
李维在那儿瞎捣鼓,把电路烧了两次。
只有陈墨和沈砚,像两个外科医生一样冷静精准。
苏漾深吸一口气,强迫手稳定下来。他想起了父亲修水管时的样子。父亲说过,修东西不能急,每一颗螺丝都有它的脾气。
他不再去看倒计时,不再去听别人的进度。
他沉浸在那个小小的电路板里。
接线,焊接,调试。
当蓝色的电弧在他手中跳跃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周围人的惊叹。
沈砚走过来,看着那不稳定的电弧,点了点头:“勉强及格。但你的思路是对的,用最简单的元件实现了功能,而不是堆砌参数。这很像你。”
这一天下来,苏漾累得像被抽干了灵魂。
晚上回到宿舍,他接到家里的电话。
“小漾啊……”电话那头是苏建业迟疑的声音。
“爸,怎么了?钱不够了吗?我还有奖学金,我这就去取。”苏漾心里一紧。
“不是钱的事。”苏建业叹了口气,“是工地。那个……刘振海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没人收拾。项目部要把那批不合格的管材用到新小区里。我去举报了,现在……现在项目部要把我开除,还要扣我的保证金。”
苏漾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又是打压。
这次是直接断了父亲的收入来源。
“爸,你别急。我明天就回去。”苏漾急得想撞墙。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能回去?省赛集训才刚开始!
“回什么回!”苏建业突然吼了起来,“你给我好好在那儿读书!这点事爸能摆平!大不了我不干了,我去搬砖也能供你!”
挂了电话,苏漾坐在床边,浑身冰凉。
沈砚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家里出事了?”
“嗯。”苏漾把事情说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你父亲举报的那个项目,叫‘锦绣江南二期’。开发商是‘宏远地产’。”沈砚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这家公司去年有过偷工减料的案底,证据就在住建局的档案库里。但档案库的系统防火墙很垃圾。”
苏漾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有些茫然:“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砚合上电脑,看着他,“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现在回去,你就输了。如果你留在这里,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你爸。”
“什么方式?”
“舆论。”沈砚的眼神冷冽,“网络时代,只要把事情闹大,官方就必须介入。你爸的保证金就能拿回来,工作也能保住。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在省赛里拿名次,增加你的话语权。”
苏漾陷入了巨大的挣扎。
一边是含辛茹苦的父亲,正被人欺负,急需他回去撑腰。
一边是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翻身机会,一旦离开,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维在旁边插嘴道:“苏漾,你要是缺钱,我这儿有。几万块还是有的。”
陈墨也难得地放下书,推了推眼镜:“根据博弈论,你现在回去的边际效益为零。你回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让你父亲更加内疚。最优解是留下来,通过外部力量施加压力。”
苏漾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对手”。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里虽然残酷,但这里的人,比外面那些伪君子要真实得多。
“好。”苏漾咬了咬牙,眼眶发红,“我不回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栀若的电话。
“喂,张栀若吗?帮我个忙。把你爸的举报邮箱给我。我有东西要寄。”
那一夜,苏漾没有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把父亲拍的那些劣质管材的照片,还有他收集的那些证据,整理成了一封长长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海城锦绣江南二期项目重大安全隐患的实名举报》。
点击发送。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亲手按下了一个按钮。
这个按钮,可能会炸毁那个工地,也可能会炸毁他自己安稳的未来。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第二天清晨,教官吹响了集合哨。
苏漾站在队伍里,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狠。
沈砚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做好了?”
“做好了。”
“那就跑吧。”
哨声响起。
苏漾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疯狂地冲了出去。
他跑得比沈砚还快,快得超过了所有人。
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泪痕。
他在心里一遍遍呐喊:
跑赢,必须跑赢。
只有跑赢了,才有资格谈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