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难渡》沈项逢

4、你终于冷我，我终于绝境 那天教室一

　　那天教室一别之后。
　　苏景然真的不再靠近他了。
　　没有突然的愤怒，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是一种彻底安静、彻底死心、彻底归于平淡的冷淡。
　　像是心里燃了五年的火，被他一句恶心、一句讨厌，彻底浇灭，连余温都不肯剩下半分。
　　以前的苏景然，眼底永远有他。
　　人群里第一眼找他，上课悄悄看他，走路下意识靠他，别人孤立他的时候，永远第一时间站在他身侧。
　　哪怕被冷落、被疏远、被一次次推开，依旧小心翼翼护着他，舍不得让他孤单半分。
　　可现在，没有了。
　　清晨的宿舍楼楼下，再也没有那个等他的身影。
　　课桌上再也没有温热的牛奶、提前占好的安静座位。
　　下课人潮里，苏景然会和陆星、宋霖并肩说笑，眉眼温和，落落大方，和所有人正常相处。
　　唯独对他，视而不见。
　　擦肩而过时，眼神平直无波，没有偏爱，没有委屈，没有停留。
　　像看一个最普通、最无关紧要的陌生同学。
　　全班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场彻底的疏远。
　　许漾看着两个人全程零互动，偷偷在宿舍叹气：“真断干净了……苏景然这次是真凉透了。”
　　秦宇轻声道：“换谁都顶不住，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最后还被说恶心，谁还敢往上凑。”
　　温知夏每次看着林予安独自独坐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剩无奈的沉默。
　　没人可怜林予安。
　　所有人都觉得，他活该。
　　是他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人。
　　是他不知好歹，绝情冷漠，弄丢了唯一偏爱。
　　只有林予安自己知道——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局。
　　也是他这辈子，最凌迟的刑罚。
　　他成功了。
　　他终于逼得苏景然放下了。
　　终于让那束原本属于他的光，彻底转头，不再为他停留半分。
　　可他没有半点解脱。
　　只觉得整个人被生生掏空了。
　　从前哪怕再冷、再疏离、再假装不在乎，只要余光能瞥见苏景然，只要知道那个人还在原地、还悄悄看着他、还在意他。
　　他荒芜死寂的心底，就还剩一点点支撑。
　　那是他熬过低谷、熬过抑郁、熬过原生家庭所有折磨的唯一念想。
　　现在，念想没了。
　　彻底空了。
　　大学里依旧热闹如常。
　　陈辅导员依旧温柔叮嘱他好好调节情绪，各科老师依旧耐心讲课，室友依旧偶尔喊他合群。
　　周遭烟火明媚，人间喧嚣热闹。
　　只有他，重新跌回了比从前更深、更黑、更无人救赎的深渊。
　　比高中被全班孤立更孤独。
　　比小时候被父母打骂更窒息。
　　比喝药濒死那一刻，更绝望。
　　从前的孤独是被动的。
　　现在的孤独，是他亲手选的。
　　是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唯一的救赎。
　　夜里宿舍熄灯。
　　室友三三两两小声聊天、打游戏、说笑打闹。
　　寝室暖意融融，人间烟火鲜活。
　　林予安躺在上铺，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整夜整夜失眠。
　　抑郁的情绪卷土重来，比任何时候都汹涌。
　　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疼到呼吸发颤，疼到指尖发麻，疼到胸腔像是被塞满碎玻璃，一动就是彻骨的痛。
　　他想起高一下学期刚分班。
　　所有人避开他、排挤他、偷偷骂他怪胎。
　　只有刚转学来的苏景然，不怕他、不躲他、温柔问他可不可以坐旁边。
　　他想起无数个晚自习。
　　他情绪崩溃、低头掉眼泪，不敢出声，所有人都在刷题无人察觉。
　　只有苏景然，总能精准发现他的不对劲，悄悄递纸巾，安静陪他到深夜。
　　他想起高考前最压抑的那段日子。
　　父母天天打电话施压、辱骂、否定，逼他必须考顶尖学校，不然就是废物白眼狼。
　　是苏景然每天陪着他、鼓励他、安抚他，告诉他你很好，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想起告白那晚温柔的晚风。
　　少年满眼赤诚，五年情深，字字真心，把最干净、最坦荡、最纯粹的喜欢，全都捧到他面前。
　　他那么好。
　　好到值得全世界温柔以待。
　　好到不该遇见满身阴霾、满身枷锁、满身罪孽的自己。
　　所以他推开他。
　　他不后悔推开。
　　他只后悔——
　　为什么偏偏是他，遇见了唯一的光，又亲手弄丢。
　　无声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浸湿枕巾。
　　他不敢抽气，不敢哽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怕室友听见，怕被问起，怕又被定义成矫情、装病、心思不正常。
　　十几年的习惯刻入骨髓。
　　连崩溃，都要安安静静，无人知晓。
　　他捂住心口，蜷缩着身子，咬着唇，任由眼泪汹涌。
　　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手脚冰凉，哭到胸口发闷窒息，哭到整个人脱力抽噎。
　　没人知道。
　　这个被所有人说绝情、冷漠、狠心的林予安。
　　在每个深夜，都在为自己亲手推开的爱意，碎一次骨，流一次血。
　　他多想回头。
　　多想跑去找他，多想抱住他，多想说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太爱你、我是不敢爱你。
　　多想告诉他，我所有的冷漠都是伪装，所有的绝情都是自保，所有的推开，都是万般无奈。
　　可他不能。
　　脑海里死死回荡着父母冰冷的话语、病房那记响亮的耳光、串通医生的欺骗、从小到大无休止的精神打压。
　　他赌不起。
　　他自己可以烂一辈子，可以抑郁终生，可以孤独老死，可以余烬缠身、万劫不复。
　　但他绝对不能，拖累苏景然半分。
　　苏景然的父母开明温柔，家庭圆满，前路光明坦荡。
　　他不该被自己这潭烂泥拖下水，不该被世俗指点，不该被林家极端偏执的父母羞辱纠缠。
　　宁愿我负万人，负尽深情，负尽余生。
　　也绝不能，负你半生光明。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林予安睁着通红的眼，心底彻底荒芜一片。
　　以前，他的黑暗里还有一束光。
　　现在，光被他亲手熄灭了。
　　从此人间山海，烟火万千。
　　他只剩孤身一人，岁岁余烬，生生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