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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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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韫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从睡梦中浮上来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尖锐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的冷。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蜷缩成了虾米的形状,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在晨光中像一摊死去的眼睛。棚子外面,雪还在下,但比昨晚小了些,从鹅毛大雪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沈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肩颈的肌肉又硬又酸,像被人打了一顿。她转头看了看四周——老夫人靠在墙上,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是灰白的,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像一张纸了。方氏抱着顾昭,母子俩依偎在一起,顾昭的小脸埋在方氏的颈窝里,露出一截白嫩的耳朵。顾怀安睡在火堆另一边,手里还握着那本《论语》,书页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皱。
顾锦歌不在。
沈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迅速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棚子门口,掀开草帘往外看。
晨光中,顾锦歌站在棚子外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棚子,面朝东方。雪落在她的肩上、头上、睫毛上,她没有动,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塑。
沈韫松了一口气,但心跳还是快的。
她走出去,走到顾锦歌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东方,天边有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云层被那道白光撕开了一条缝,露出后面淡淡的橘色。那是日出的方向,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
“冷吗?”沈韫问。
顾锦歌没有回答。
沈韫没有追问,就那么站着,和她一起看日出。
过了很久,久到沈韫以为顾锦歌不会开口了,她忽然说话了。
“我梦见我娘了。”顾锦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几乎没有声音,但沈韫听清了每一个字。
“梦见了什么?”沈韫问。
顾锦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站在侯府门口,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那支点翠凤头钗,她在笑,在朝我招手,说‘歌儿,来,娘给你留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沈韫没有说话。
“我想跑过去,但我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顾锦歌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喊她,她听不见,还是在笑,还是在招手,然后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沈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顾锦歌的肩膀上。
顾锦歌没有躲。
“你恨我。”沈韫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锦歌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地。雪积了厚厚一层,没过了她的脚踝,她的鞋早就湿透了,但她没有说冷,也没有说要回去。
“我恨你,”顾锦歌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雪地说话,“但我不知道我恨你什么。是你克死了我娘?我娘是自己摔死的,不怪你。是你抢了我的位置?你是嫡长女,我本来就是庶出的,没什么好抢的。是你比我强?你以前比我弱,现在比我强,我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你是顾家的人,你强了顾家就强了。但我不高兴,我一点都不高兴。”
沈韫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顾锦歌说,“但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
“你什么都不怕。”顾锦歌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连一只蟑螂都怕,看见老鼠会尖叫,下雨打雷要躲到老夫人房里才敢睡。但现在你什么都不怕了。你不怕赵押差,不怕流民,不怕鹰愁涧的那些人,不怕冷,不怕疼,连脚烂成那样你都不怕。”
沈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萧牧撕下来给她裹脚的那块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还缠在脚上,没有散。
“我怕。”沈韫说。
“你怕什么?”
“我怕顾昭死。”沈韫说,“我怕奶奶撑不到凉州。我怕大嫂在路上病倒。我怕怀安被人欺负。我怕你——”
她顿了一下,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你怕我什么?”顾锦歌问。
“我怕你把自己恨死了。”
顾锦歌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有人说了她一直在想但不敢说的话。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顾锦歌说,“你以前只会说‘妹妹别生气了,是我的错’。”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以前傻。”
顾锦歌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之前真了一些。
她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看着东方的光越来越亮,云层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橘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把整片雪原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走吧,”沈韫说,“该赶路了。”
顾锦歌没有动。
“沈韫。”她忽然叫了一声。
沈韫的脚步顿住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这个世界听到别人叫她沈韫。第一次是萧牧,第二次是顾锦歌。
顾锦歌不知道沈韫是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听到萧牧这么叫了,就跟著这么叫了。或者,她只是觉得“三姐”太亲切,“三娘子”太疏远,“沈韫”刚刚好。
“怎么了?”沈韫没有纠正她。
“你会带我娘回来吗?”
沈韫转过身,看着顾锦歌。阳光落在她们之间的雪地上,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娘已经死了。”沈韫说。
顾锦歌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我可以带你去找一个答案,”沈韫说,“你娘为什么死,你爹为什么死,顾家为什么倒,所有的一切。你想知道吗?”
顾锦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沈韫说,“那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我停,你停。我死之前,你不会死。”
顾锦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只是走过来,站在沈韫身边,伸出手,握住了沈韫的手。
顾锦歌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沈韫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回了棚子。
身后,顾锦歌跟了上来,一步不落。
队伍在半个时辰后出发了。
雪还没有停,但比之前小了,能见度也好了很多,至少能看清前方几百步的路了。周平的人在前面探路,每隔一段路就留下一个标记,确保后面的人不会走岔。
萧牧今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这是沈韫注意到的变化。之前他一直在最前面领路,今天换到了最后面。周平在最前面领路,这个调整意味着什么?是萧牧在观察周平,还是周平主动承担了领路的责任?
沈韫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没有问。
骡车在雪地上走得比昨天更慢,轮子时不时陷进雪坑里,需要人下来推。方氏抱着顾昭坐在车上,顾怀安和顾锦歌轮流下来推车,沈韫也在推,她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麻木到感觉不到疼了。
老夫人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些,坐在骡车上,不时抬起头看看四周的山势,像是在辨认方向。
“奶奶,您走过这条路?”沈韫问。
老夫人摇了摇头:“没走过,但你爹走过。他跟我说过,北境的冬天,不能走河谷,要走山脊。河谷风大,雪深,容易迷路。山脊虽然冷,但视野好,不容易走丢。”
沈韫抬起头,看了看两边的山势。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不在河谷里,也不在山脊上,在半山腰。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周平领的路,”沈韫说,“是在山脊上吗?”
老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告诉沈韫——不是。
沈韫没有说话,走到骡车后面,找到了萧牧。
萧牧骑在黑马上,目光落在前方的队伍上,没有看她。
“萧校尉,”沈韫说,“周平领的路不对。”
萧牧低下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我奶奶说了,北境的冬天要走山脊,不能走河谷。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的半山腰,不上不下,不是最好的路线。”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韫意外的话:“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这条路不对,但我让他领。”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想通了。
萧牧在试探周平。他想知道周平会把她们带到哪里去,想知道周平背后的人是谁,想知道那条“不对的路”会通向什么地方。
这是他在钓鱼。
而她们所有人,都是鱼饵。
“你不怕他真把我们带沟里去?”沈韫问。
“他不会。”萧牧说,“他要的是活着的顾家人,不是死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死了的顾家人不值钱。”
沈韫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萧牧看了她一眼:“你不反对?”
“反对有用吗?”沈韫说,“你有你的打算,我有我的。你走你的棋,我走我的。只要棋子还在棋盘上,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不是温暖,是认可。
“你很清醒。”他说。
“我一直很清醒。”
“清醒的人,往往最痛苦。”
沈韫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得稀烂的雪地,笑了笑:“痛苦的人,至少还活着。不痛苦的,都死了。”
萧牧没有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两侧的山壁退后了,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像一片沉睡的荒原。
谷地的中央,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面灰白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冰哪里是岸。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大,只能容一辆骡车通过。桥面的石板已经裂了,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积雪盖在上面,踩上去不知道哪块是实的哪块是虚的。
周平在桥头停了下来,策马折返到沈韫跟前。
“三娘子,过了这座桥,就出了鹰愁涧的范围了。”周平说,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些,“前面是青峰镇,镇上有客栈,今晚可以住个好觉。”
沈韫看着那座石桥,总觉得哪里不对。
桥不大,但桥头的石柱上刻着字。她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用手扫去石柱上的积雪,露出下面斑驳的字迹。
“永安元年,镇北将军顾公淮安率部过此桥,北征狄虏,大捷而归。勒石以记。”
沈韫的手指停在“顾公淮安”三个字上。
顾淮安从这里走过。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发生的那一年,萧家被灭门的那一年,也是顾淮安最后一次从这里走的那一年。
他走过这座桥,去了哪里?去打北狄了。打完之后呢?回来之后呢?回来之后,他就被告发通敌了。
“三娘子?”周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沈韫站起来,把积雪重新扫回石柱上,盖住了那些字。
“没什么,”她说,“走吧。”
骡车上了桥。
轮子压在裂开的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桥在呻吟。石桥不高,但桥下的河面结了冰,冰是灰白色的,看不透冰层下面是什么。沈韫走在骡车旁边,目光落在冰面上,总觉得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过了桥,谷地变得更开阔了。
前方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那是青峰镇。
青峰镇不大,依山而建,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边是些灰砖灰瓦的铺子和民房。镇上的居民不多,这个季节更是冷清,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周平找了一家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起得很讨彩头。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姓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沈韫注意到他在看他们的时候,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一两秒。
她在打量他们。
不是好奇,是评估——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有钱没钱?会不会惹麻烦?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吴掌柜搓着手,满脸堆笑。
周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住店,四间上房,再备一桌饭菜。”
吴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锭银子够在他的店里住半个月的。他收了银子,连声说“有有有”,招呼伙计上来帮忙搬行李、牵骡子、喂马。
沈韫扶着老夫人进了客栈的大堂。大堂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靠墙有一个灶台,灶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
沈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肉味了。
方氏抱着顾昭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顾昭醒了,鼻子在嗅空气中的香味,小声地说了一句“娘,饿”,方氏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顾怀安和顾锦歌也坐了下来,一个沉默,一个更沉默。
萧牧没有进大堂,他站在客栈门口,和几个骑兵低声说着什么。周平去了后院,安排人看守骡车和行李。
沈韫没有坐下,她走到灶台边,跟吴掌柜说了几句话。吴掌柜听了,连连点头,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几块姜、一把干辣椒、一小坛黄酒,又从一个陶罐里舀出半碗黑乎乎的药膏。
“姑娘,这是冻疮膏,我们家祖传的方子,抹在冻伤的地方,早晚各一次,三天就好。”吴掌柜把东西递给她,又加了一句,“银子的不用,周爷已经付过了。”
沈韫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端着姜汤回到桌前,分给老夫人、方氏、顾昭、顾怀安和顾锦歌。姜汤很辣,辣得顾昭直吐舌头,但喝了之后小脸很快就红扑扑的了,不像之前那么青白了。
沈韫把冻疮膏分给每个人,让大家自己抹。她自己没有抹,把药膏收进了袖子里,不是不想用,是想省着点用。药膏不多,每个人分一点就没了,她的脚最严重,需要连续用几天,如果现在分给别人,后面就没有了。
这不叫自私,叫优先级。
方氏注意到她没有抹,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三娘,你用。”
沈韫摇了摇头:“你先用,我用你的那份剩下的。”
方氏还想说什么,被沈韫一个眼神止住了。
饭菜端上来了。一大盆炖白菜,里面有几块肥肉;一碟咸菜;一筐杂面馒头;一盆小米粥。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对于一群在风雪里走了一个月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顾昭饿坏了,小手抓着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住了,方氏赶紧喂他喝粥。顾怀安吃得不快,但吃得很多,他在攒力气。顾锦歌吃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吃,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沈韫吃得最慢。
不是不舍得,是在吃的同时想事情。
她想的是那座石桥上刻的字——永安元年,顾淮安率部过此桥,北征狄虏,大捷而归。她想起萧牧说的那句话——顾淮安在凉州待了七年,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找萧家嫡长子的。
顾淮安从这座桥上走过,去打了仗,打了胜仗,然后回来,然后被告发通敌。
胜仗和通敌之间,隔了多久?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条时间线。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萧家被灭门。顾淮安主审萧家案。然后顾淮安被调往北境,打了一场胜仗。然后被告发通敌。然后被斩首。
顾淮安主审萧家案的时候,就知道萧家是被冤枉的。但他还是签了判决书。签完之后,他被调往北境。七年的时间,他在凉州找萧家遗孤。找到了,然后被告发通敌,然后死了。
这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一盘被人精心布置的棋。
沈韫放下筷子,抬起头,看见萧牧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什么?”沈韫问。
“鞋。”萧牧说。
沈韫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针脚很细,做工不算精致,但很结实。鞋底纳得很厚,踩在地上不会硌脚。
“哪来的?”沈韫问。
“镇上铺子里买的。”萧牧说。
沈韫看着那双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萧牧没有说不用谢,转身走了。
沈韫把鞋穿上,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鞋底很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脚终于不用再直接接触冰冷的地面和尖锐的石子了。
她低下头,看着脚上这双黑色的布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是——这是她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不是交易,不是施舍,是礼物。
老夫人看着她穿上鞋,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方氏也看见了,低下头,假装在喂顾昭喝粥,但眼眶红了。顾怀安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馒头。顾锦歌没有看她,但沈韫注意到她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韫把脚伸到桌子底下,藏了起来,继续吃饭。
吃完饭,沈韫回房间给老夫人上药。老夫人的手上也有冻疮,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关节处的皮肤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沈韫用温水给她洗干净,然后抹上冻疮膏,用干净的布条包好。
“奶奶,”沈韫一边包扎一边说,“永安元年,我爹过了一座桥,去打北狄,打了胜仗,你知道那次的事吗?”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
“那次他回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夫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他回来之后,去了京城,见了皇上,然后就被告发了。”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说是通敌,说是打了胜仗是因为事先跟北狄通了气,北狄故意输的。”
“这是栽赃。”沈韫说。
“我们都知道是栽赃,”老夫人说,“但知道有什么用?皇上信了,满朝文武信了,天下人都信了。你不信,你一个人不信,有什么用?”
沈韫没有说话。
她想起前世在法学院读书时,教授讲过的一句话——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定义真相。在这个年代,定义真相的权力不在大理寺,不在刑部,在皇帝手里。皇帝说你通敌,你打一百场胜仗也是通敌。
“奶奶,”沈韫问,“您觉得,是谁在背后整我爹?”
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丝光亮,不是希望,是恨意。
“永安侯沈崇远,”老夫人说,“你娘的哥哥,你的亲舅舅。”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崇远。永安侯。沈蘅的哥哥。顾缨的舅舅。沈家的当家人。太子妃的父亲。太子谋反案的核心人物。
“沈崇远不是被抄家灭门了吗?”沈韫问。
“抄了,灭了,但那是后来的事。”老夫人说,“你爹被告发的时候,沈崇远还是永安侯,还是太子的岳父,还是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为什么帮你爹?他没有帮你爹,他踩了你爹一脚,踩得比谁都狠。”
“为什么?”
“因为沈蘅。”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爹娶了他妹妹,但没有站在沈家那边。太子谋反案,你爹没有帮太子说话,没有帮沈家说话,他选择了中立。在沈崇远眼里,中立就是背叛。”
沈韫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
沈崇远。她的亲舅舅。害死顾淮安的人。
不,不对。
害死顾淮安的不只是沈崇远,还有秦鹤亭,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藏在阴影里的人。沈崇远只是其中一个棋子,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她自己,也是这颗子。
她姓沈。
沈蘅的沈,沈崇远的沈,太子妃的沈。
沈家是太子一党,沈家被灭门,太子妃被废被杀,太子被废被杀,所有和沈家有关系的人都被清洗了一遍。顾淮安娶了沈家的女儿,所以他被清洗了。萧家和沈家有什么关系?萧家为什么也被清洗了?
萧家案和沈家案,是同一个案子吗?
沈韫觉得脑子里的线头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像一团被打散的毛线,她需要时间把这些线一根一根地理清。
但现在没有时间。
因为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沈韫说。
门被推开了,顾怀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论语》,脸上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那种“我决定了”的笃定。
“姐,”他说,“我有事跟你说。”
沈韫看着他,点了点头:“进来。”
顾怀安走进来,在沈韫面前站定,把那本《论语》放在桌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韫意外的事——他翻开了《论语》,翻到中间某一页,从书页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纸。
纸很薄,很旧,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是什么?”沈韫问。
“父亲留给我的,”顾怀安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顾家出了事,让我把这张纸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沈韫接过那张纸,借着油灯的光看了起来。
字很小,但写得很工整,是顾淮安的笔迹——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一致。
纸上写的内容,是一条条的人名、地名、日期。
沈韫看了几行,心跳骤然加速。
这些人名,有些她听说过——秦鹤亭、沈崇远、萧家的当家人、太子府的属官。有些她没有听说过——都是些陌生的名字,但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
日期是永安元年的某月某日。
地点是京城的某条街、某个府邸。
这是一份行踪记录。
顾淮安在永安元年,记录了某些人的行踪——他们去了哪里,见了谁,待了多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淮安在调查。
在太子谋反案发生之前,顾淮安就已经在调查了。他记录下了这些人的行踪,像一张网,把所有人之间的联系都画了出来。
而这张网的中心,是太子府。
沈韫的手指在纸上游走,顺着那些名字和日期,一点一点地画出了这张网的轮廓。
秦鹤亭在永安元年三月去了太子府。沈崇远在永安元年四月去了秦鹤亭的府邸。萧家的当家人——萧牧的父亲——在永安元年五月去了太子府。然后,永安元年六月,太子谋反案爆发。
太子谋反,萧家被牵连,沈家被牵连,顾淮安主审。
顾淮安在案发之前就知道有人在串联,但他没有阻止,或者说,他阻止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藏在一本《论语》里,留给他的儿子。
等有一天,有人需要这张网的时候,拿出来。
沈韫把纸折好,收进了怀里。
“怀安,”她说,“这张纸,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顾怀安说,“父亲给我这本书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怀安,这本书你带着,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书可以丢,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沈韫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对,”她说,“这张纸我收着,等到了凉州,我们再慢慢看。”
顾怀安点了点头,抱起《论语》,转身走了。
沈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三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韫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的眼睛。
“奶奶,”她说,“但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装不知道了。”
老夫人没有再说,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客栈的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照在萧牧站立的背影上。
沈韫从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
顾淮安用了七年的时间画了这张网。
她要用这张网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棋子了。
她手里有了一张网。
网里有鱼。
至于怎么收网,那是以后的事。
先活着到凉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