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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峰镇    ...


  •   沈韫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梦里的鸡叫,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客栈后院扯着嗓子打鸣的公鸡叫。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清晨的寒气,穿透了客栈的土墙,穿透了沈韫盖在身上的棉被,直直地扎进她的耳朵里,把她从昏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灰黑色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青峰镇。平安客栈。永安元年十一月十九日——如果她没有算错日子的话。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土炕还留着昨晚的余温,不热,但也不冷,贴着后背刚刚好。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在炕上是什么时候了,囚车上只有硬邦邦的木板和发霉的稻草,山神庙和猎户棚子里只有冰冷的地面,能有一铺土炕睡,哪怕是硬邦邦的、铺着薄薄一层褥子的土炕,也是奢侈的。

      老夫人还睡着,呼吸比昨天又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灰白了,而是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沈韫伸手探了探老夫人的额头,不烫,体温正常。烧终于退了,拖了一个月的烧,在喝了姜汤、吃饱了饭、睡了一夜暖炕之后,终于退了。

      沈韫轻轻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不是疼,是习惯性的。然后她才想起来,她穿着鞋。萧牧昨天给她的那双黑色布鞋,她昨晚睡觉前没有脱,穿着睡的。不是忘了,是不舍得脱。好像脱了鞋,这双鞋就会像梦一样消失,醒来又是赤脚踩在冰天雪地里。

      她低头看着脚上的鞋,鞋面上沾了泥巴和雪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块块灰白色的水渍。但鞋底还是软的,踩在地上还是舒服的。

      沈韫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周平的人在安排今天的行程。客栈大堂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吴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不是招呼她们,是别的客人。青峰镇虽小,但毕竟是北境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再冷的冬天也有人赶路。

      沈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晨光。她沿着走廊走到大堂,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粥的香味和咸菜的酸味。

      大堂里已经坐了三四桌客人,都是赶路的商贩和脚夫,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脸被风吹得通红。他们看见沈韫从后院走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囚衣,赤着脚——不对,穿着鞋——头发散着,没有梳洗,就这么出现在一个边境小镇的客栈里。

      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北境这种地方,什么人都能见到,囚犯不稀奇,女囚犯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女囚犯身上那种不像囚犯的东西。沈韫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多了那么一两秒。

      她走到灶台边,吴掌柜正在忙活,胖乎乎的身子在一口大锅和一张案板之间来回转,脸上的汗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吴掌柜,”沈韫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吴掌柜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小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姑娘说笑了,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帮忙?”

      “我不是客人,”沈韫说,“我是流放犯,没有银子的那种。周爷付的钱够住店吃饭,但不够让我们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干。您要是不嫌弃,我帮您烧烧火、洗洗碗、扫扫地,什么都能干。”

      吴掌柜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同情,不是意外,是一种“这姑娘不简单”的审视。他在北境开客栈开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哪个是贵人哪个是贱人哪个是装贵人的贱人哪个是装贱人的贵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姑娘,穿的是囚衣,吃的是剩饭,但说话的方式、站立的姿态、看人的眼神,都不像个囚犯。

      “姑娘,”吴掌柜压低了声音,“您是哪家的?”

      沈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顾家的。”

      吴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不是抖,是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他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之前重了几分,咚咚咚的,像擂鼓。

      “镇北将军顾公?”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韫能听见。

      “是。”

      吴掌柜放下刀,转过身,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沈韫手里。

      是一枚铜钱。不,不是铜钱,是一枚铜制的令牌,比铜钱大一圈,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刻着一个“凉”字。

      “姑娘,”吴掌柜的声音在发抖,“顾公对小的有救命之恩。永安元年,小的在凉州做生意,被土匪绑了,是顾公带兵救了小的。小的这条命是顾公给的,小的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顾公的后人。”

      沈韫握着那枚令牌,指节泛白。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是顾公的后人”,因为她穿着囚衣,她说自己姓顾,她的身边跟着老夫人、方氏、顾怀安——这些人的身份在青峰镇这种小地方,只要有人见过流放告示,就能对上号。

      “吴掌柜,”沈韫说,“我不要你的东西。”

      “这不是东西,”吴掌柜说,“这是信物。姑娘到了凉州,拿这枚令牌去找城东的孙铁匠,他是顾公的旧部,能帮上姑娘的忙。”

      沈韫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铜令牌。令牌被吴掌柜的体温捂得温热,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是被人常年握在手心里的那种光滑。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凉州?”沈韫问。

      吴掌柜苦笑了一下:“流放凉州的犯人,不从青峰镇走,从哪走?姑娘这一路上,多少人看着呢。”

      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多少人看着呢。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暗示。在灵璧驿亭,那个小吏看囚车的眼神;在淮河渡口,那个漕船上的青灰色身影;在驿铺,那个老苍头手心里闪光的物件;在青峰镇,吴掌柜说的“多少人看着”。

      有人在看她。

      不是萧牧那种看,不是周平那种看,是更隐蔽的、更分散的、像一张网一样铺开的看。

      她从京城到凉州的三千七百里路,一路上都有人在等着她经过,等着看她一眼,等着确认她还活着。

      这些人是谁?是顾淮安的旧部,还是别的什么人?他们为什么在看她?是等她的命令,还是等她的死亡?

      沈韫把令牌收进了袖子里。

      “吴掌柜,”她说,“多谢。这枚令牌我收着,到了凉州会去找孙铁匠。但在这之前,您就当没见过我,不认识我,没跟我说过话。”

      吴掌柜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小的嘴严。”

      沈韫没有再说,转身回了后院。

      她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后院的槐树下,把那枚令牌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正面:顾。背面:凉。

      顾是顾淮安的顾,凉是凉州的凉。这是顾淮安在凉州时发给手下人的令牌,用来识别身份的。吴掌柜一个做生意的商人,居然有顾淮安的令牌,说明他在凉州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顾淮安能在凉州找七年萧家的人,不可能只靠自己,他一定有一张网,而吴掌柜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沈韫把令牌重新收好,抬起头,看见萧牧站在后院的门口,面朝她的方向。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沈韫没有躲,也没有藏。她走过去,在萧牧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把手心里的令牌亮给他看。

      “吴掌柜给的,”她说,“说是到了凉州,找孙铁匠。”

      萧牧看了一眼那枚令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孙铁匠?”沈韫问。

      “听说过。”萧牧说,“凉州城东,铁匠铺,打刀的手艺很好。”

      “只是打刀?”

      萧牧看着她,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沈韫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你自己去发现”的放任。

      “到了凉州你就知道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沈韫已经听腻了这句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萧牧不是不告诉她,是现在告诉她没有任何意义。凉州还在两千里之外,她现在需要操心的是怎么活着走完这两千里,而不是到了凉州之后怎么找孙铁匠。

      她把令牌收回袖子里,转身要走。

      “沈韫。”萧牧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吴掌柜的事,不要告诉周平。”萧牧说。

      沈韫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担心周平会做什么?”她问。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周平是顾淮安的旧部,但他也是永安元年之后才投到顾淮安门下的。”

      沈韫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萧家灭门,顾淮安主审。之后,顾淮安被调往北境,在凉州待了七年。在这七年里,他身边出现了一批新的旧部——包括周平,包括吴掌柜,包括孙铁匠,包括很多她还没见到的人。

      这些人不是在顾淮安风光的时候跟着他的,是在顾淮安失势之后才跟着他的。

      失势之后跟着他的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心实意的忠诚,另一种是别有目的的潜伏。

      萧牧在提醒她——周平是哪种,还不一定。

      “我知道了。”沈韫说。

      萧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韫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

      顾。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安元年,顾淮安从京城被调往北境,去了凉州。同年,萧家灭门,萧家嫡长子失踪,据说是被父亲旧部救走,带到了北境。

      顾淮安去凉州,真的是被贬谪吗?还是他自己要求去的?

      他去凉州,是为了找萧家嫡长子。

      他找了七年,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告发通敌了。

      这中间的时间线,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刀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拢,把顾淮安的命夹在中间,绞碎了。

      沈韫把令牌收好,回了房间。

      老夫人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方氏端了一碗粥进来,正在喂她喝。顾昭坐在方氏旁边的炕沿上,小手里抓着一个馒头,啃得满嘴都是碎屑,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顾怀安坐在窗口,手里捧着那本《论语》,但沈韫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在书上,而是在看窗外——看的是萧牧离开的方向。

      顾锦歌不在房间里。沈韫问了一句,方氏说她去后院打水了。

      沈韫没有多想,坐下来,端起方氏给她留的那碗粥,慢慢地喝。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皮。沈韫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得她眼眶发酸。

      她想起前世,奶奶每天早上都会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盛在青花瓷碗里,放在她面前,说“趁热喝,养胃”。那时候她嫌小米粥寡淡,总想喝豆浆、牛奶、果汁,奶奶就说“豆浆凉性的,牛奶你喝了拉肚子,果汁太甜,喝多了胖”。她就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把粥喝了。

      现在她捧着这碗粥,喝得一滴不剩,还用手指把碗壁上粘的粥粒刮下来塞进嘴里。

      不是矫情,是真的饿。

      吃完饭,沈韫去后院打了水,端回房间给老夫人擦身子。老夫人不好意思,说“奶奶自己来”,沈韫没理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从脸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擦到后背的时候,老夫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韫的手停在半空中。

      老夫人的后背上,有一道疤。

      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疤已经老了,颜色发白,边缘平滑,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奶奶,这是什么?”沈韫问。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永安元年,抄家的时候,官兵用刀背砍的。”

      沈韫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永安元年。又是永安元年。

      那一年,不只是萧家被抄,顾家也被抄了?不对,顾淮安是永安三年才被构陷的,永安元年的时候他还是镇北将军,为什么会被抄家?

      “奶奶,”沈韫问,“永安元年,顾家出过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炕沿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三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有些事,奶奶本不该现在告诉你。但你既然问了,奶奶就说。”

      沈韫放下毛巾,坐到老夫人对面,认真地听。

      “永安元年,太子谋反案发,皇上命你爹主审。你爹查了一个月,查出来萧家是被冤枉的,沈家是主谋之一。他把查到的结果写成奏折,准备第二天呈给皇上。”

      老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有人来了顾府。”

      “谁?”

      “秦鹤亭。”

      沈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鹤亭。当朝首辅。老谢嘴里“栽赃顾淮安的人”。顾淮安那封信里提到的名字。这张网的中心节点之一。

      “他跟你爹说,”老夫人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份奏折呈上去,沈家满门抄斩,顾家也跑不了。你爹问他为什么,他说——‘顾大人,你娶了沈家的女儿,你就是沈家的人。沈家倒了,你以为你站得稳?’”

      沈韫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你爹听了,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呈那份奏折。他把奏折烧了,然后按照秦鹤亭的意思,签了萧家的判决书。”

      老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炕沿上。

      “你爹一辈子都在后悔这件事。他烧了奏折,保住了沈家,保住了顾家,但萧家没了。他以为他做了最对的选择,但他不知道,他烧了那份奏折,就等于把自己绑在了沈家的船上。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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