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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石镇    ...


  •   天亮的时候,沈韫发现自己靠在萧牧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放的。她轻轻地抬起头,看见萧牧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像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疤。他的右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红了,但没有再往外渗血,伤口应该是止住了。

      沈韫没有叫醒他,轻轻地抽出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她从那个洞里往外看。院子里,槐树的枝丫在晨光中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是夜里新下的,把青石板路面盖住了,只露出一些深色的边角。远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太阳快点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萧牧。他靠在墙上,头微微后仰,喉结凸出,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她忽然发现他其实很年轻,比她前世大不了几岁,但他的脸上有一种和她前世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皱纹,是痕迹,是被风雪、刀光和时间打磨过的痕迹,像一块石头被河水冲刷了太多年,棱角还在,但表面已经光滑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直,像一道山脊。嘴唇很薄,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抿着,好像随时准备说出“不”字。她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但手指在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犹豫了一下,缩了回去。

      萧牧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透出一点点暖意。他看着沈韫,沈韫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韫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的女人。

      “你在看什么?”萧牧的声音有些哑。

      “看你的伤。”沈韫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疼不疼?”

      萧牧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不疼。”

      沈韫没有拆穿他。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一碗水,递给他。萧牧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炕沿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从那个破洞里往外看。他的动作和沈韫刚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沈韫看的是景,他看的是危险。

      “镇上有人认识我们。”萧牧说。

      沈韫的心跳微微加速了。

      “谁?”

      “客栈的掌柜。昨晚你进来的时候,他问你是不是从凉州来的,问你几个人。”

      沈韫想起了那个胖脸、小眼睛、嘴唇厚得像香肠的老头。他问“你是从凉州来的”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聊天,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她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有深想。现在萧牧提起来,那种“不对”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他是秦鹤亭的人?”沈韫问。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我们还住在这里?”

      “不住。但也不能现在走。外面有人在等我们。”

      沈韫走到窗前,从那个破洞里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主街上。主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开门,有人在牵着驴走路。这些人看起来很普通,但沈韫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不是在看路、在看摊、在看驴,是在看客栈的方向。他们的目光很隐蔽,不是在盯着看,是那种“时不时瞟一眼”的看,好像在等什么人出来。

      “几个人?”沈韫问。

      “三个。摆摊的那个卖烧饼的,开门的那家杂货铺的伙计,还有那个牵着驴走来走去的人。”萧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韫听得清清楚楚。

      沈韫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三个人。卖烧饼的老头穿着灰布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这条街上卖了半辈子烧饼的小贩。但他握烧饼铲的手不对——他的手太稳了,稳得像握着一把刀。一个卖烧饼的人,手不应该这么稳。杂货铺的伙计穿着青布短褐,正在卸门板,但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正常,像是在拖延时间。那个牵着驴的人最可疑——他在街上走来走去,走了好几趟了,每走一趟,目光就朝客栈的方向瞟一眼。

      “萧牧,”沈韫说,“我们怎么出去?”

      萧牧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在炕上。地图上,青石镇的位置被他用指甲画了一个小圈。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主街的两头各有一个出口。东边通往京城,西边通往凉州。东边的出口有那三个人守着,西边的出口可能也有人。

      “不能走主街。”萧牧说,“走巷子。”

      沈韫看了看地图。青石镇的巷子很多,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在主街两侧。有些巷子是通的,有些是死胡同。萧牧用指甲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路线——从客栈后院出去,穿过一条窄巷,拐两个弯,进入另一条巷子,然后从镇子的东南角出去,绕到镇外。

      “这条路,你走过?”沈韫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能走通?”

      萧牧把地图收起来,塞进怀里,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加速的话:“不知道。走了才知道。”

      沈韫没有再问,把袖子里所有的东西检查了一遍——信、令牌、玉佩、匕首、路引、碎银子。都在。她把袖子系好,穿上羊皮袄,把匕首从袖子里抽出来,插在腰带上。萧牧看着她插匕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知道要拿刀了”的无奈。

      “你会用吗?”他问。

      “不会。”

      “那你插它干什么?”

      “吓人。”

      萧牧没有再说话,走到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那棵槐树在风中摇晃,枝丫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他走出去,沈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只有细微的咯吱声。后院的围墙不高,不到一人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萧牧走到墙根,蹲下来,双手交叉,做了个手势。沈韫踩在他的手心里,他一托,她就翻过了墙头。然后他把包袱扔过来,自己也翻了过来。

      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只容一人通过。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晨光,里面很暗,地上全是雪,没有脚印,说明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沈韫走在前面,萧牧走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脚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生怕踩到坑里。萧牧走得也不快,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巷子的两头——左、右、左、右,像一只警惕的猫。

      拐了两个弯,进入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宽一些,两边的墙也矮一些,能看见墙那边的屋顶。屋顶上是灰黑色的瓦片,瓦片上积着雪,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板车、朽烂的木桶、一捆一捆的枯枝。空地再过去,是一片树林,树林的后面,是镇外。

      沈韫加快了脚步。她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这么早去哪?”

      沈韫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巷子的拐角处走出来。那个人穿着青布短褐,脸上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是杂货铺那个伙计。他的手里没有拿刀,但沈韫注意到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出去走走。”沈韫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姑娘,外面不安全,有狼。”伙计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萧牧挡在了沈韫面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收拢,但没有拔刀。他看着那个伙计,目光冷得像冰。

      “让开。”萧牧说。

      伙计没有让,还是笑着,但笑容僵住了。他的目光在萧牧的脸上转了一圈,在萧牧的刀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沈韫身上。

      “姑娘,这位是?”

      “我丈夫。”沈韫说。

      萧牧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意外。他没有想到沈韫会这么说。伙计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但笑得更假了。

      “哦,原来是一家人。那你们慢走,不送了。”

      他让开了一步。萧牧拉着沈韫的手,快步走出了空地,走进了树林。身后,伙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变成了一种沈韫看不见的、冷到骨子里的表情。

      树林里的路很难走。地上全是雪和枯叶,踩上去又滑又软,深一脚浅一脚的。沈韫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但她不敢停下来,她怕停下来就走不动了。萧牧走在前面,用长刀拨开挡路的枯枝和灌木。他的右臂上的伤口渗出了血,布条又红了,但他没有吭声,步伐还是那么快、那么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河水没有完全冻住,中间还有一小股水流在冰层下面流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桥面的木板已经朽了,有几块已经断了,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河水。

      萧牧在桥头停下来,面朝来时的方向,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沈韫知道他在听——听后面有没有人跟上来。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叫声。

      “没有人。”萧牧说。

      沈韫松了一口气,但心还是悬着的。她知道那三个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只是不在树林里动手。青石镇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在镇上动手太显眼,出了镇子,到了荒郊野外,想怎么动手就怎么动手。

      两个人过了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东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的路面被倒伏的树枝挡住了,需要弯腰才能过去。沈韫走得很吃力,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她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在心里数着步子。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有一座破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顶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梁。庙门是开着的,门板歪了,挂在门框上,像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人。

      “进去歇一会儿。”萧牧说。

      沈韫跟着他走进庙里。正殿不大,城隍爷的塑像已经倒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只有莲座还完好。莲座后面有一块空地,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干草已经发黑了,但还算干燥。沈韫坐在干草上,把脚从鞋里抽出来。脚趾已经冻得发黑了,指甲盖下面有淤血,脚底磨出了几个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水,和袜子粘在一起。

      萧牧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眉头皱了一下。他站起来,从庙外面找了一些干柴,在莲座后面生了火。火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在墙上跳舞的鬼。

      “把脚烤一烤。”萧牧说。

      沈韫把脚伸到火边,火苗舔着脚底,暖洋洋的,冻麻了的脚趾开始有了知觉,又痒又疼,像无数只蚂蚁在脚趾上爬。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萧牧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沈韫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硬的,嚼起来费劲,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数。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萧牧的右臂。布条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和布条粘在一起。

      “你的手,我看看。”沈韫放下饼,走过去,解开布条。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边缘有些发红,不是感染的那种红,是正在愈合的那种红。

      “还好,不深。”沈韫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

      萧牧看着她缠布条的动作,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她的手很丑,冻疮、裂口、刺伤、水泡,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平的布。但她的手指很稳,缠布条的时候不急不慢,不轻不重,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你学过?”萧牧问。

      “照顾过我奶奶。”沈韫说,然后意识到说漏了嘴,“我是说——”

      “我知道。”萧牧打断了她,没有追问。

      沈韫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聪明。不是那种“什么都懂”的聪明,是那种“不该问的不问”的聪明。他不会问你从哪里来,不会问你为什么会骑马、会生火、会包扎伤口,不会问你为什么不是顾缨。他只是在旁边,像一堵墙,挡着风,挡着雪,挡着想杀你的人。

      “萧牧,”沈韫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从哪里来,问我是谁,问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萧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去哪里。”

      沈韫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根根烧焦的木棍,黑黑的,干干的,丑丑的。但她觉得它们很美,因为它们还在,还在她的脚上,没有冻掉,没有烂掉,还能走路,还能骑马,还能带她去京城。

      她抬起头,看着萧牧。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血痂、刀痕、胡茬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有一道新伤,是从颧骨划到下颌的那道,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痂,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沈韫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痂,手指碰到的时候,萧牧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疼吗?”沈韫问。

      “不疼。”

      “又骗人。”

      萧牧没有回答,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冻疮,但很暖。沈韫的手很小,很丑,布满了裂口和伤痕,但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破庙的莲座后面,坐在火堆旁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沈韫靠在萧牧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鼓,在黑暗中敲着。

      “萧牧,”她闭着眼睛说,“到京城之后,你怎么办?”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办完事,送你回凉州。”

      沈韫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火苗在风中摇摆,像一只只小小的手在向她招手。

      “如果我在京城死了呢?”

      萧牧的手握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沈韫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脸埋在萧牧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马汗、铁锈、干燥的冷空气,还有血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让她觉得安心。

      “萧牧,”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说话了。”

      萧牧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字。沈韫感觉到了那个字的笔画——横、竖、横、横、竖、横折钩、竖、横折、横、竖、横、横、竖、横折、横、竖、横、横、竖、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但她觉得那是一个很重的字,重到萧牧说不出口,只能用手画。

      她没有问,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破庙的门板咣当咣当地响,像有人在敲门。沈韫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敲门——不是现在,是将来,是京城的城门,是皇宫的大门,是秦鹤亭的府门。她要去敲那些门,一间一间地敲,敲到有人开门为止。

      她握着萧牧的手,在风声和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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