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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雪追逃    ...


  •   两匹马在黑暗中跑了大约半个时辰,沈韫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商队的火光早已看不见了,那个刘姓男人的脸也看不见了,但沈韫还能感觉到那双小眼睛钉在她后背上的重量,像两只无形的钩子,勾住了她的羊皮袄,怎么甩都甩不掉。

      萧牧走在前面,黑马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笃、笃、笃,像心跳。沈韫跟在后面,枣红马紧跟着黑马的尾巴,不敢乱跑。她握着缰绳,手心全是汗,手指冻得发僵,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从马背上摔下去。

      “萧牧,”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了,散落在黑暗中。

      萧牧放慢了速度,黑马从快步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快步。他侧过身来,面朝她的方向,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沈韫看见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跟踪我们。”萧牧说。

      沈韫的心跳加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刀。刑部暗卫的制式刀,刀鞘上有一道刻痕,是暗卫的标记。我看到了。”萧牧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不是商队的护卫,他是秦鹤亭派来的人。商队可能是真的,但他是混进去的。”

      沈韫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秦鹤亭的人混在商队里,在私路上等他们。这意味着秦鹤亭知道他们要走私路,知道他们从凉州出发的时间,甚至知道他们骑的是什么马、穿的是什么衣服。有人泄密了。是谁?周平?陈虎?孙铁匠?还是——她自己?

      不可能是她自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除了萧牧。萧牧不会泄密,他不会。那他身边的人呢?镇抚使司的人?还是——他在凉州城里的熟人?沈韫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怎么甩掉后面的人。

      “他一个人?”沈韫问。

      “不止。”萧牧说,“他一个人不敢跟上来。后面还有至少四个人,骑马,带刀。”

      沈韫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相信萧牧的判断。一个在边境待了十五年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十倍。他说有人,就有人。

      “怎么办?”沈韫问。

      萧牧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路边,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了一句让沈韫心跳漏拍的话:“他们追上来了。三里地,不到一刻钟的路程。”

      沈韫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她在想怎么跑。两匹马,两个人,后面至少有五个人。五匹马追两匹马,追上了就是五把刀对两把刀。萧牧能打,但她不能。她连刀都拿不稳,更别说杀人了。

      “萧牧,”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一个人跑吧。你跑得快,追不上你。我骑得慢,拖累你。”

      萧牧看着她,月光下,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一种沈韫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是某种更重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压在他的眼底,沉甸甸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雪地里。

      “我说你一个人跑。你跑得快,我——”

      “闭嘴。”萧牧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重,“我答应过你,送你去京城。不是送你到半路,是送到京城。你不在,我去京城干什么?”

      沈韫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不是感动的时候,感动救不了命。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让脑子重新转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

      萧牧从马背上解下一只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捆绳子、一把匕首、一只铜铃。他把绳子系在枣红马的鞍子上,把铜铃系在绳子的另一端,然后把匕首递给沈韫。

      “拿着。”

      沈韫接过匕首,刀鞘是木制的,很轻,刀刃很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往前走,”萧牧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别回头。我把他们引开,天亮之前在青石镇汇合。”

      沈韫握紧了匕首:“你怎么引开?”

      萧牧没有回答,翻身上了黑马,拉着枣红马的缰绳,把枣红马调转了方向,面朝来时的路。铜铃在绳子上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你干什么?”沈韫的声音拔高了。

      “你下马。”萧牧说。

      沈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要她下马,让她走路去青石镇。他骑着两匹马往回走,制造两个人都在马上的假象,把追兵引开。铜铃的声音会让追兵以为他们在往另一个方向跑。

      “不行。”沈韫说,“你一个人打不过五个人。”

      “没说要打。”萧牧说,“跑就行了。我的马快,他们的马追不上。”

      沈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像一尊雕塑,冷硬、肃穆,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冷得像寒潭的眼睛里,有冰在裂开,有水在流出。不是眼泪,是某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是承诺。

      “萧牧,”沈韫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萧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铜铃在风中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轮,久到远处传来马嘶声——追兵的马嘶声。

      “我不会死。”他说,“我答应过你,等你回来。”

      沈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滴,滴在羊皮袄的领口上,滴在马鞍上,滴在萧牧的手背上。她握住他的手,那只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冻疮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等你。”她说。

      萧牧的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抽回去,拉紧了缰绳。黑马前蹄离地,发出一声长嘶,然后朝来时的方向冲了出去。枣红马跟在后面,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沈韫站在路边,手里握着匕首,看着萧牧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她把匕首收进袖子里,转过身,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路很长,很黑,很冷。她一个人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没有马,没有灯,没有同伴。只有风,只有雪,只有她自己。她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听。听身后的动静——有没有马蹄声,有没有铜铃声,有没有喊杀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上的布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但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冷了,冷了就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被追上了,被追上了就死了。她不能死。她死了,顾淮安的信就没人送了,太子令牌就没人用了,萧牧就白等了。

      她咬着牙,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在心里数着步子。一里地,两里地,三里地。数到第五里地的时候,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光。昏黄的、温暖的、在风中摇曳的灯光。那是青石镇的灯光。

      沈韫加快了脚步。

      青石镇比柳林镇大得多。镇子依山而建,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边的店铺虽然关了门,但门楣上还挂着灯笼,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沈韫走进镇子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屋檐下,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她沿着主街走,寻找客栈的招牌。走了大约一百步,看见一块木匾,上书“青石客栈”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点在柜台上,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在风中摇摆,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喘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秃顶,胖脸,小眼睛,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他看见沈韫进来,小眼睛眨了眨,然后站起来。

      “客官,住店?”

      沈韫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萧牧给她的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

      老头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钥匙是铜的,很大,很重,上面刻着“丙”字。

      “后院,左拐,第三间。”

      沈韫接过钥匙,正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了她。

      “姑娘,你是从凉州来的?”

      沈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看着老头,点了点头。

      “凉州。”

      “一个人?”

      “两个人。另一个在后面,天亮之前到。”

      老头看着她,小眼睛里有一种沈韫读不懂的光——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确认了某件事,但沈韫不知道是什么事。

      “姑娘,夜里不安全,关好门窗。”

      沈韫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她找到丙字房,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光。炕上铺着被褥,被褥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墙角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里还有油,灯芯是新的。沈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火光照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她坐在炕沿上,没有脱鞋,没有脱羊皮袄,就那么坐着,手里握着匕首,眼睛盯着门。

      她在等。

      等萧牧。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能听见油灯里的油在燃烧的声音,嗤嗤嗤嗤,像蛇吐信子。慢到她能听见门外风的声音,呜呜呜呜,像有人在哭。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每一次心跳,她都觉得是萧牧回来了。每一次都不是。

      她等了两个时辰。

      油灯里的油烧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熄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沈韫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握着匕首,盯着门。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门的轮廓、窗的轮廓、桌子的轮廓。门没有动,窗没有动,什么都没有动。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一前一后。沈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握紧了匕首,站起来,走到门后,侧身贴着墙壁,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然后,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沈韫没有说话。

      “沈韫。”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是萧牧的声音。

      沈韫的手开始发抖,她拉开门闩,打开门。

      萧牧站在门口,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的衣服上有刀口,棉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左手按在右臂上,手指缝里有血在往外渗。

      沈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皮外伤,不碍事。”萧牧说,但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沈韫把他按在炕沿上,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划开他的袖子。右臂上有一道刀伤,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在往外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炕沿上,滴在地上。

      沈韫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慌。她前世照顾奶奶的时候,学过一些基础的急救知识。伤口不深,没有伤到大血管,不需要缝合,只需要清洗、止血、包扎。她站起来,在屋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只陶罐,罐里有水。她倒了一些水在碗里,又从被褥上撕下一条布,蘸了水,给萧牧清洗伤口。萧牧咬着牙,一声不吭,但他的身体在发抖。

      “疼吗?”沈韫问。

      “不疼。”萧牧说。

      “骗人。”

      “骗你干什么。”

      沈韫没有再说话,把伤口清洗干净,用干净的布条缠好,打了个结。布条是白色的,很快就红了,但她缠得很紧,血止住了。她坐在萧牧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纸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他们呢?”沈韫问。

      “甩掉了。”萧牧说,“我把他们引到山里,他们迷路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沈韫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像冰块。但她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回握了她。握得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

      “萧牧,”沈韫说,“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萧牧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是火。

      “不去,你怎么办?”他说。

      沈韫没有回答,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石头,但靠上去的时候,她觉得安心。像是有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风,所有的雪,所有的刀。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在黑暗中,在青石镇一个破旧的客栈里,在距离京城还有两千里的路上。

      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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