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拿皇位,拿 ...
-
那夜之后,连着几日,朱翊钧都没有再来过西苑,估计在他的手伤养好之前,他都不会再来了。
这让张居正和张令修父女俩短暂地在这压抑之中缓了一口气,张令修将心思都放在了张居正身上,她精心照料着父亲的生活起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朱翊钧安排在西苑贴身服侍张居正的宫女太监,本来张居正就不要他们近他的身,现在更用不着了。
她服侍父亲洗漱,亲自给父亲梳好了凌乱的头发,细细修理了那美须髯,父亲这些年过得苦,本来最是注重这些的人,这些年却在这里披发左衽,活的没个人样。
头发胡须里,黑白交错,虽然远远看着还是黑的,细细看了才知道,里面的白就快透出来,呼之欲出。
她向负责西苑用度采买的太监,要了染发的染料,朱翊钧虽然将他们父女二人软禁于此,不能出入,不能与外界联系,宫女太监也不和他们父女搭话,但是吩咐他们的事都会做的妥帖周到,吃穿用度也都是顶好的,他们都是识货的,和宫里的东西没差,朱翊钧总不至于在这上面小气。
亲自给父亲细细地重新染了染,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父亲昔日的模样,但是父亲的憔悴和苍老,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一来岁数到了,二来在这里饱受折磨,人怎么会好呢?
父亲在这里,身体本就不好,心情不好以后,身体更是不好,虽然朱翊钧在西苑安排了常驻的太医日日为父亲诊脉开方,也就是吊着熬着罢了,太医的医治赶不上朱翊钧的糟蹋,父亲一直没有好好恢复过。
身子骨是自己的,大夫的话总要是要听的,她盯着太医给张居正把脉诊疗,细细记下太医的医嘱并一一照做,亲自给进厨房给父亲煎药,她除了不能走出西苑,宫女太监不和她搭话之外,可以在这西苑里走动。
她每日亲自端着煎好的药汁,端到父亲嘴边,亲自服侍父亲喝下,一口一口地吹凉,亲自喂进父亲嘴里,张居正本来在这里,药从来是有一碗没一碗的,这样精细照看着,太医每次把脉脸上也开始有了喜色。
不仅如此,她还会进厨房亲自下厨,为父亲做饭吃,她其实并不擅长庖厨,会的菜肴不多,这里的食材都是每日新鲜送来的顶好的,随便做做都好吃。
西苑的厨子厨娘本是从宫中尚膳监拨来担任宫庖的女官和太监,做得一手顶尖的锦衣玉食,这些人不与她搭话,但不介意她在他们旁边看着学几手。
她陪着父亲一起吃饭,张居正这才有了些胃口,几日下来气色好了些许,整个人身上有了些力气。张居正原本也是在吃食上精细讲究的人,过去两年在这里无心饮食,整个人形销骨立,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张居正这几日看着女儿为他忙前忙后,和女儿朝夕相处,突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张居正就把它打消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真是苦日子过久了,连这样的日子都觉得很好了……
其实女儿生下来,他们父女并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日子,毕竟男女有别,不管哪家的父亲和女儿,都是要隔着一层的,和父亲接近女儿,总是要和娘亲一起。
那时候家里人都还在,每日散衙回家去,家里都热热闹闹的,可如今全家几十口,死的就剩三个人,他们父女困在这里,小静现下在李义河家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唯一感谢朱翊钧的就是他把女儿送来,但最恨他的也就是这一点。要是朱翊钧一直不来就好了,可是朱翊钧迟早有一天回来的,他们也不能一辈子都被朱翊钧锁在这里,他们都会死在这的……
他们不能死在这,他们要出去,他们要报仇,报羞辱强占,抄家灭门,功业尽毁之仇!
他对朱翊钧真心实意,寄予厚望,朱翊钧竟恩将仇报,害他至此,灭他全家,毁他功业,误他一生!还要搭上他的女儿……
桩桩件件,他要朱翊钧尽数偿还抵消!
张居正要朱翊钧拿皇位,拿命,拿运,拿朱明百年江山社稷来还!!!
女儿那夜说的没错,他比朱翊钧更适合做这个皇帝,这天下就算到了朱翊钧手里,也要烂下去的,倒不如给了他!
他打定这个主意之后,他就不想再寻死,也不想再蹉跎余生,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他要报仇,他要带着女儿离开这里,他需要女儿的帮助!他需要女儿的配合!!他需要女儿和他一起!!!
“令儿……”
“爹?”
“你来。”
张令修放下手头的活计,走到父亲身边:“怎么了,爹?”
“我们不能困在这里,我们要出去,我们要报仇!”张居正满眼杀意,盯着女儿的眼睛,他再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
“爹。”张令修凑近了他,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安抚父亲,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你想怎么做?”
“先不说这个,我们先决定好要不要这样做,这条路上,我们会失去,要付出,有牺牲,不一定是什么,我们会受尽屈辱,我们的底线会一降再降,我们到最后可能会一无所有,而且很有可能功亏一篑,失败之后会死无葬身之地,也会连累别人,你……”
“爹!别说了,无论如何,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
父女两个细细聊了,决定等朱翊钧再来的时候,他们不能再抗拒他,张居正也不要女儿再保护他,他要为了他们的计划,他必须委屈自己,委屈自己一个就好,趁着朱翊钧对年老的他还有点兴趣,别把女儿搭进去,那夜的事提醒了他,嫁过人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他们要忍着恶心,顺从朱翊钧迎合朱翊钧,让他放松警惕,不会像现在这样提防他们,骗取朱翊钧的信任,争取到能出去的机会。
还要嘴甜一些,多多的和朱翊钧要赏赐,用来打点这西苑的上上下下,到时候能为他们所用,平时和他们搞好关系,和他们来往起来,在朱翊钧处罚他们的时候,为他们求情。
“他不会放我出去,但令儿你要出去,出去之后递信给瑶泉,就是你申叔叔,让他来联系南塘,就是你戚叔叔,还有引城,就是你李叔叔。”
“他们会帮我们吗?”
“但起码不会出卖我们。”
“信递出去,如果他们愿意,你申叔叔就会找个机会上书,请你戚叔叔和李叔叔一起进京述职,等他们一到,就在这个时候找机会起事,把朱翊钧软禁起来,具体怎么做,我都会告诉他,他只需要照做。”
“把朱翊钧软禁在西苑,吸取先景皇帝的教训,切断和宫中李太后的联系,之后把他的皇后嫔妃送到他身边,在这期间,把所有一切掌握起来,架空他,待他有了皇子,就杀了他,对外称他病死,扶持幼帝登基,等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禅位。”
张令修知道,他们走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一旦输了就是死路一条,但是她不怕,输了不就是死,不就是死嘛!死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到时候是他们父女一起死。
“爹,我们会赢的!”
朱翊钧到底还是又来了,手一养好就来了,他来的时候,本来还心里有气,打算好好给这父女俩一个教训,尤其是张令修这个贱人,挑拨他和先生的关系就算了,竟然敢伤他!
可没想到这次一来,迎接他的不再是像往常一样先生的冷脸,虽然张居正只是面上只是稍微缓和松动了些,但是朱翊钧愣是解读出了和颜悦色。
虽然还是没什么温度,但对于应付朱翊钧来说已经足够了,此事不能急事缓则圆,从长计议,他最是擅长了,张居正这样想着。
毕竟上来就热情似火,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自己本来也不是什么热情的人,他们要做的事,一步都不能错!
朱翊钧已经太久没有再见过这样的张居正,他这两年真的是看够了张居正这张美人面上各种愤怒、屈辱、倔强、不屈的表情,以至于他都有些恍惚了,自己似乎好像回到了当年,第一次见到张居正的时候。
不仅如此,先生这几日不见,竟大变了样子,整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头发也见白,人也憔悴不堪。
他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重新梳理好,应该是这几日细细染过了,满头乌发泛着光泽,显得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
身上穿着一件道袍,料子还是他亲自挑的,吩咐下去做好了,让他过了目,才送来的,这两年来他这样送了先生不知道多少衣服,他都没好好穿过哪怕一件。
先生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看来这个送这个张令修来西苑照顾先生,看来是送对了。
这个张令修也不再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一样护在先生面前,也不再像那天晚上那样,拿着簪子,一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表情,大有要戳死他的架势。
这次见了他,竟也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陛下”,对他自称“妾”,对他和颜悦色,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甚至向他下跪认错,求他原谅她上次的大不敬,像他宫里的那些女人一样。
她本来也是他的女人,她原本是别人的妻子,不过为了哄先生高兴,被他强行纳为妃嫔抢过来照顾先生而已,不过她生的这样年轻貌美,现在又知情识趣,而且二十出头,身段模样都已经长开,正是女人最好的时候。
起码比后宫里他那些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又没长成的小丫头片子不知好了多少,而生了公主的皇后整日扑在孩子和后宫事务上,总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侍寝,他早就不满意了。
这样一看,嫁过人似乎也不妨事了,嫁过人还懂床笫之事,反正没生养过,也不是不能让她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张令修心里恶心极了,她到底嫁过人,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儿,她知道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朱翊钧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可以任由他亵玩的玩物,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了她爹,现在又来看她,这让她恶心透了,她握紧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把手掌心刺出了血。
她知道这个畜生是看上了她,她和父亲长得这般像,她和三哥哥懋修是模样长相最像父亲的孩子,他们父女在这里,在朱翊钧专门打造名为“西苑”的这个笼子里,谁都是自身难保,虽然她知道,父亲是想保全她的。
一个虽然年老但风骨犹存,一个年少且青春貌美,这牲口不可能对她没心思,她也不抱什么能保住清白的希望,倒不如把自己利用起来,能给父亲多一分胜算,多一分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