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往事》脑洞有点大

2、第二回 他用自己的

　　明万历十二年，五月初五。那一天，张家人永远忘不了，那日本来应该是张居正六十大寿的，只是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到父亲。
　　他们只知道他被皇帝以养病的名义扣在西苑，打着元辅张先生是在病重的厉害，需要静养的名义，不许任何人打扰探视。
　　再加上最近朝堂上的动向，父亲之前主持的一系列新政被一一废除，而昔日和父亲一起并肩作战，为这江山社稷调理疗养的同僚，也被一个又一个扣上了一顶又一顶名为“结党营私”的帽子，或处罚，或降职，或贬斥，或革职回家。
　　父亲在陛下手里，到底怎么样了？是否……还活着呢？他们没有一点消息，他们也打听不到一点消息，毕竟冯公公也已经被陛下下令抄家之后，丢去了南京，他们在宫中，没有什么相熟的太监了，虽然张嗣修做着内书堂的教书先生。
　　张嗣修没办法，他硬着头皮向自己相熟的太监打听，即使给他们递银子，人家也不敢收，还劝他们不该问的别问。
　　太监们的态度让他们感到害怕，难道父亲在陛下手里已经遭遇不测？张嗣修去找了自己的老师，现任内阁首辅申时行，希望能从他那里得知父亲的消息，或者能否请求他帮忙问一问陛下。
　　可得到的回答却是，他也不知道，陛下勒令首辅大人在西苑养病，谁都不许见，他也见不到，他别说能见到首辅大人了，他现在连陛下也见不到了，还劝他不要再打听，这是不信任陛下，是以下犯上，不要触怒陛下。
　　他们不是没有上疏询问过父亲的近况，可他们写的折子都是石沉大海，得不到那圣明天子的一点回应。他们也不是没有请求过探望父亲，甚至张懋修不管不顾地叩过宫门，当然他叩不开宫门。
　　趁着朱翊钧心情好愿意上朝的时候，张懋修拦了御驾，在那圣明天子面前跪地磕头，哭天抢地地请求可以见一见父亲，哪怕只是知道他现在到底好点了没有，父亲养病，为人子应当床前侍疾，以尽孝道，此乃人伦！
　　那圣明天子也是给他一句：“先生在朕手里，难道不比在你们这些不孝子手里强吗？”，便扬长而去，不再搭理张懋修。
　　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而且这也不算没有消息，陛下既然这样说，父亲应该没什么事。虽然父亲不在家，该给父亲操办的，还是要操办的，不大办宴请宾客了，毕竟现在朝野上下，就算他们发出请柬，估计也没人敢来，就一家人一起吃个饭热闹一下。
　　事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时任刑部右侍郎丘橓，大理寺左少卿任养心，带着锦衣卫闯进张家，一块来的司礼监太监张诚捧着圣旨，向他们宣告今日查抄张家家产。
　　在他们的指挥下，一群锦衣卫如豺狼一般，在张府四处流窜翻找，刚端上桌布置好的菜也被打翻在地。
　　整个张家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被锦衣卫挨个扒了外衣搜身，阖家老幼都是如此，女眷也不例外。
　　搜身之后，就被赶到了一处小院里锁起来，严加看管，不得出入，不供吃食饮水，大有把整整一家人饿死的意味在。
　　几个儿媳妇的娘家得知了消息，只能夜里悄悄地，给看管的锦衣卫递银子，才能从门缝送上些吃食，后来这事被丘橓和任养心发现，就再也送不进去了，孩子饿的直哭，爹娘心痛不已，却没有一点办法……
　　家里的东西被一箱一箱抬出来，不管值不值钱，都被搜刮一空，连儿媳妇们的嫁妆箱子也没放过，折算下来一共抄出了共计黄金万两，白银几万两，就这还是算上了锦衣卫粗手笨脚糟践了的东西。
　　可是这些不够，没有满足那圣明天子心中的那杆秤。家里有官职在身，能主事的几个男人，被拖出来严刑拷打，硬说张居正做内阁首辅这么多年，肯定私藏了巨额财产，逼问他们到底藏在哪，藏了多少，必须交出来！
　　可是压根没有的事怎么知道？哪里知道有多少？藏在哪？又怎么交的出来？
　　任养心和丘橓还是太有办法了，他们遣人去张居正的老家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去查抄，把和张家平日有交好的，几个儿媳妇的娘家，“张党”的成员，拉了名单，一个一个地挨家挨户搜，弄的人心惶惶，却也只在江陵县老家杂七杂八折算下来又抄出了几万两银子，简直是把老张家祖上八辈子的家底都掏空了，合计黄金万两，白银十余万两。
　　就这黄金万两，白银十余万两，再多没有了，但这个数目，显然丘橓、任养心两位活阎王是交不了差的。没有好呀，没有就耗着，耗到有为止，看谁先坐不住，反正你们老张家现在人人水米不粘牙，比我们急。
　　家里已经饿死了人，而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张简修，已经受尽了酷刑，为了防止他们串通一起，他们是被分开关押，分开审问的。
　　张敬修今日又是被一盆水泼醒的，他已经数日未曾进食，连水也没有，整日被严刑拷打，整个人已经伤痕累累，支离破碎。
　　丘橓就在他面前：“我在邢部这么些年，就没见过像你们家这样要钱不要命的。”
　　“什……什么……意思……”
　　“你家出人命了，已经有人饿死了，十几口人！哎呦！好——惨——呐——饿死的还有小孩呢！”
　　“什么！你——”
　　“你说说你们这家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好好的孩子就饿死了，真是要钱不要命！我算是开了眼了！”
　　“我说你就招了吧，再这样下去，你们全家都得饿死，你也不想你们家人都饿死吧？”
　　“你要是知道就招认吧，这样我能和陛下交了差，你也能保住你们家剩下的人，你说是不是？”
　　丘橓很清楚，根本没有什么钱，就算张家人能拿出钱，也没什么用，他们张家上上下下一个都活不了。
　　他们得了陛下的密旨，名义上是抄家，其实是满门抄斩，毕竟陛下找不到足够满门抄斩的罪名，又实在想要张家全家人的命，只能如此。
　　张敬修沉默了，他真的不知道要招什么，压根就出来的没有的事，要让他招什么？！
　　虽然父亲从不在家和他们说政事，但是他们相信，父亲不可能是那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之人，现下抄出来的那些东西，就是他们张家全部的一切了！几辈子人的家底，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剩下家里这些人的命了，这家再抄下去，就只能把人命抄去了……
　　可是不能啊！父亲还没回家，他们还要等父亲回家呢！！！
　　他突然明白了，那圣明天子霸占了父亲这么久，他们又几次打扰，怕是早就惹得那圣明天子烦了，他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那圣明天子，父亲不是他一个人的，那圣明天子怕是早就恨毒了他们，
　　抄家，压根就不是为了什么钱！是为了抄命！！！把他们全家都折磨死，把所有和父亲有关的一切都抹杀掉，这样父亲就孑然一身，能被那圣明天子完完全全占有了。
　　可他们不想死，他们凭什么要死？父母子女之血亲缘分由天定，哪是他们做的了主的？！是那圣明天子自己没福气！
　　就算哪怕那圣明天子是皇帝，掌生杀大权，对着天定之事，也无可奈何。就算他能把他们都杀了，父亲依旧是他们的父亲，他把他们都杀了，他也得不到父亲，父亲只会更恨他！
　　他们不能死，父亲还没回家，他们还要等父亲回家呢！他们凭什么要死？他们为什么要死？他们偏要活着，他们只要有一个人活着一天，父亲就不是孑然一身，那圣明天子就无法得偿所愿！
　　那圣明天子不是要抄命吗？他一定要抄一条人命的话，那就抄他的吧，用他的死，换大家活下去。
　　他是长子，是大哥，长兄如父，父亲不在，他就该替父亲，为这个家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来！
　　在父亲的几个儿子里，他其实是个愚笨的孩子，他不如二弟嗣修那样沉稳善学，不如三弟懋修那样聪慧活泼，也没有四弟简修那样的好体格子，也比不上妹妹令修惊为天人，哪里都平庸的很。
　　可是父亲却说他和其他兄弟都不一样，他在父亲心中是独一份的重要，父亲说过，他之前过的很苦，从他出生后开始好起来，他给父亲带来了幸福。
　　是了，在他之前，父亲是还有一个孩子的，那才是父亲真正的长子，是父亲已故的原配夫人所生，可惜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夭折了。
　　父亲的原配也早就因难产去世，父亲当时丧妻失子，整个人受了很大的打击，过了很久之后才走出来，直到他的出生，父亲才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从悲伤中走出来，开始新的生活。
　　当年是他让父亲重新开始，那如今还是让他，给全家挣一条活路吧！父亲，我不孝，请您原谅我……
　　他的妻妾儿女，他对不住他们，他想他们好好活下去，他没办法了，他不聪明，他不能撑起门楣，也不能为全家遮风挡雨，他只能这样……
　　张敬修打定了主意：“我知……道，我招……我给你写……写好……你来拿……”
　　等丘橓再来的时候，眼下的场景让他目瞪口呆，他给张敬修准备好的笔墨纸砚一动不动，桌案上只有一件展开的外衣，鲜血淋漓，那是一封血书。
　　“有便，告知山西蒲州相公张凤磐，今张家事已完结矣，愿他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
　　而张敬修呢？他吊在房梁上，整个人垂下来，已经没了生气，还滴着血，地上一片红……
　　他用自己的腰带自缢了……
　　可他想的很好，想的真好，用自己一命换全家的命，但他小看了那圣明天子，这血书送到御前，激怒了他。
　　“反了！死就死了，还敢骂朕！！！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以为自己是海瑞吗？！朕可没有皇祖那么好性！！！”
　　张家的煎熬还在继续，所有人终于都看不下去了，以申时行为首的文武百官终于开始劝诫朱翊钧，张居正劳苦功高，正在养病期间，万不可受此打击云云。
　　张家的这场浩劫才结束，结束的时候，张家仅剩张居正幼子张静修幸存，还有出嫁的女儿张令修。
　　而张令修送来接济娘家的嫁妆，也被丘橓、任养心抄去交了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