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之下》烬叙秋

3、我想，我愿意 回忆

　　那是一个算得上风和日丽的艳阳天。

　　高一下学期的分班表刚贴到光洁的瓷砖墙上，比对内容好奇更先来的，是值日生的哀嚎。

　　“不是，有什么不可以投屏啊！等下很难擦干净那个胶欸！”

　　陈燃坐在最后一排，现在是大课间时间。

　　大课间时间就等于他的睡觉时间。不过其他课间的时间他一样用来补觉。

　　纵使周遭的讲话声格外喧哗，外面还有施工的声音，陈燃一手捂着耳朵，依旧安稳地趴在课桌上面睡觉。

　　一直到刺耳的上课铃声伴随着一道悠长的蝉鸣一同灌入耳朵里，陈燃才蹙着眉，揉着脸坐了起来。

　　身旁坐着他发小，江科。

　　江科用手肘捅了一下陈燃的手臂，压低声音问：“燃哥，你文科学那么好，怎么选的理科？”

　　陈燃搓了两把自己的脸，眼前一阵迷糊，就像是全世界被蒙上了一层水雾，而耳畔边江科说话的声音他只零星听清楚了几个字。

　　于是陈燃抬手，挡了一下凑过来要继续说话的江科，抬手拿起放在书堆上的眼镜戴上后，才慢悠悠拿出书本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江科习以为常地重复着，“我问，你文科学那么好，咋选理科了？”

　　边说着话，江科边猫着腰，立起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了一个面包撕开。

　　陈燃垂眸，甩了下被压得麻麻的手臂，淡声道：“我妈选的。我直接也不想学文了。你呢？”

　　江科忙咽下一口面包，拍着胸脯道：“我当然是选了理科，虽然我只有数学拿得出手！”

　　“怎么样？好兄弟仗义……”江科还没有说完，一根粉笔就以一个极其优美的抛物线，砸在了他的头顶上。

　　然后，落到桌面上再次弹跳了一下，稳稳埋进了他刚咬了一口的面包上。

　　来不及哀悼面包被裹满知识的粉笔污染，讲台上那个中年教师便暴跳如雷道：“江科！坐最后几排不是让你讲话的！你不听课，别干扰人家陈燃！”

　　江科默默叹了一口气，把只吃了一口的面包扔进陈燃桌旁挂的垃圾袋里，恹恹地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台上老师高谈阔论秦皇汉武。

　　这时，坐得笔直记笔记的陈燃把一个三明治推到了江科的书桌上，随即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用手掩唇，“我妈特意要我带给你的。”

　　江科压了一下自己已经饿到要自我消化的胃部，眼泪汪汪地看着陈燃。

　　但一直等到下课，江科才敢抬手搭上陈燃的肩，边嚼着三明治，边说：“话说之后燃哥你要去九班，我得去十班，之后就不能坐在一起了。”

　　陈燃倒是挺无所谓的，眼神瞟了一眼江科，认真提议道：“其实我建议你学文科，你数学好，英语也不差，学文会很有优势。”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江科掐断。

　　江科比了一个“停”的手势，解释道：“但是你知道的，我和要背的东西都不对付，好了，下午就要去新班级了，让我们整理东西好像不用上课和晚自习了！好耶！

　　“话说寝室换没换我还没去看，你等着，我去看看。”

　　说着，江科一口咽下剩下的三明治，两步就跨出了座位。

　　而陈燃无奈地看了一眼腕间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又趴下去继续睡觉了。

　　以至于一直到换寝室的通知和换班同时进行时，江科才有空告诉陈燃，他们两个也不在一个寝室了。

　　对此陈燃倒是没什么想法，拎着自己的东西就提步走向了新寝室。

　　横跨半个校园，陈燃才提着衣服被子行李箱，走到新建成的寝室楼下。

　　这间寝室楼唯二的优点就是新和有电梯。

　　这好歹也是让陈燃喘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彻底喘匀，他就看到了自己的新舍友。

　　陈燃听说过对方，贺氏太子爷，只要没有私生子就是贺氏未来绝对的继承人。

　　长得好，学习成绩好，就是每天冷着一张脸，看着薄情寡义，一心只有学习但前途一片光明的贺大少爷，贺昶新。

　　贺昶新一身清爽，看着就阳光满溢，站在寝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人帮忙把东西一一整理好后，这才回过头来，看见了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的陈燃。

　　猝不及防，陈燃看见贺昶新白净的脸上一瞬间耳根泛红，有些同手同脚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陈燃抬眸扫了一眼已经被帮贺昶新整理东西的人站满了的寝室，抿唇带着自己的东西也往另一边挪了挪，把整个寝室的大门都空了出来。

　　那些人动作相当麻利。陈燃不过等了五六分钟，那些人就齐齐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贺大少爷和身旁比贺昶新稍矮半个头的陈燃。

　　陈燃不带表情地带着东西略过贺昶新。

　　身后的贺昶新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跟着陈燃的步子，同手同脚地走进来就算了，边拉着自己的衣领给自己扇风，边喝着热水又是什么操作？

　　陈燃看不懂，陈燃选择尊重并投入到和床铺的斗争当中。

　　之前还有江科或是妈妈帮忙，现在让他一个人对着这一堆被他塞得乱七八糟的被褥，他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位大少爷终于停止了相悖的表演，主动走到陈燃身旁，问：“需要我帮忙吗？虽然我也不太会。”

　　陈燃拎着被褥一角的动作一顿，回头看过去时，恰巧此时阳光正好。

　　恰巧对方嘴角挂着浅浅微笑。恰巧周遭气温燥热。

　　以至于陈燃的心脏不轻不重地跳动了一下，惹得自己开始红了脸。

　　贺昶新还以为是冒犯到了对方，忙不迭道：“那个，我就是看你挺多东西要整理的，如果你不愿意……”

　　话音未落，陈燃轻轻扬唇笑了一下，“那就先谢过你了。”

　　那一瞬，贺昶新只感觉有大把的烟花在自己心里炸开来，把他炸的头晕脑花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看着一直在冷脸的美人同学，笑起来这么好看。

　　好看到贺昶新都想试试，美人同学的嘴唇是不是和笑容一样甜。

　　但很快贺昶新就打住了自己这样的想法，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哈哈，哈哈，不谢，不谢。”

　　说着手上就开始动作。

　　拉起卷成一团的床褥床垫，将其分开后，先一步将床垫铺好。

　　贺昶新借此机会搭话道：“美……咳，同学，你叫什么，几班的？”

　　陈燃站在一旁接住了分离出来的被子，轻声道：“九班，陈燃。”

　　贺昶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神一直盯在陈燃身上。

　　扯过床单一挥，盖到了床垫上，笑嘻嘻地继续攀谈：“那陈同学，你等一下去吃晚饭吗？”

　　陈燃偏眸，“那个，是不是对反了？要不我也来帮……”

　　“不用不用！”贺昶新猛然回过神，把视线收了回去，“我可以的，相信我！我叫贺昶新，特别乐于助人！”

　　陈燃忍不住道：“贺大少爷，实在不行真的我来帮一下吧。”

　　毕竟前脚床单长边对上了床垫的短边，后脚床单直接就反了过来。

　　饶是陈燃再与家务没有什么密切联系，也或多或少能够看出来不对。

　　顺便，陈燃补充了一句：“毕竟是我睡的床……”

　　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陈燃就眼睁睁看着贺昶新手忙脚乱地再次翻床单的时候，径直就把自己裹了进去，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床板上。

　　一时间，陈燃第一反应就是，应该不要我赔钱吧。

　　第二反应就想要伸手过去拉贺昶新，结果手上抱着的被褥一下掉在了贺昶新身上，他又被贺昶新翘起的脚一绊，也直挺挺到了下去。

　　摔进被褥里倒是没有什么痛感，甚至还有些柔软异常的触感。

　　比如，贺昶新的侧脸。陈燃简直不敢睁开眼，只敢闭着眼睛摸索着站起身来，口里不住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前有让大少爷帮忙铺床，后有非礼大少爷。感觉下一秒贺氏的律师函就要甩到陈燃自己脸上来了。

　　可，陈燃一瞬间就回想起了父亲说的话。

　　他们家小公司一直仰仗着贺氏的单子，他们是万万得罪不起贺家的。

　　陈燃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贺昶新艰难地从床单卷中抽出自己的一只手，摸上自己的侧脸后，嘿嘿嘿地就傻笑了起来。

　　但看着陈燃紧闭双眼慌张的模样，贺昶新轻咳一声，收起傻笑，故意板起脸道：“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闻言，陈燃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泛着水光的眸子就这样直挺挺撞进贺昶新的心里。

　　那颗眼泪要掉不掉，掉下的瞬间贺昶新下意识想要抬手，却又被镜片接住。

　　贺昶新想，自己真该死啊。他舍不得陈燃落泪。一滴都不要。

　　于是贺昶新抿着唇，眉眼弯弯：“这样吧，你做我男朋友，我就不计较你亲我这件事，怎么样？”

　　这一句话惊世骇俗到陈燃的眼睛都瞪大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啊”了一声。

　　这一声，瞬间就让贺昶新想再退一步，“其实……”

　　然后，就听见陈燃絮絮叨叨道：“那个我们才认识其实……”

　　“也不了解彼此。”

　　“甚至才刚互通姓名。”

　　“但是如果能让你不那么生气。”

　　“我想，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