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之下》烬叙秋

1、重逢 重逢

　　车子安静地行驶在前往日喀则的公路上，掠过一望无际的长空和山。

　　土黄色是这个世界里的主色。

　　黑色的车身在路上飞驰，长相格外精致，甚至带给人些疏离感的青年操纵着这辆车。

　　车顶上有一个简易的帐篷，被收了起来，几乎能和车身融为一体。

　　那是陈燃。

　　陈燃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独自一个人自驾去藏区支教。

　　也亏他自己想的出来。

　　其实就是单纯不想跟着安排的交通方式来，他想要看看旷野。选择了自驾。

　　所幸现在离开学还早得很，有的是时间让陈燃在路上磨蹭。

　　手边的烟盒已经空了一半，面对美丽但总在重复的景象，总归还是失了刚开始的兴趣。

　　陈燃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放下了烟盒，握住方向盘，眼睛落在前路上。

　　这份专心并没有维持多久，车身猛地震颤了一下，行驶轨迹开始混乱起来。

　　陈燃微微蹙眉，抬脚踩在刹车上。

　　万幸刹车还能用，不至于到刹不住车然后只能等命运的安排。

　　等车停稳下来，陈燃还是选择点起了烟，重新踩向油门。

　　他不喜欢抽烟，但在烦闷的时候总会选择抽烟。

　　烟雾慢慢升腾起，遮住了陈燃的脸，只留下那艳丽的眉眼，在烟雾中更加勾人心魄。

　　一下，两下，三下。

　　车子的制动彻底宣告罢工。

　　陈燃深吸一口气，被车内的烟雾呛了一口后赶忙拉开了车门，半逃似的长腿一迈，整个人踉跄地走了出来。

　　抬手扶着半开的车门，陈燃抬脚踩在轮胎上，烦躁写了满脸。

　　果然还是讨厌烟味。陈燃漫无目的地想着。

　　通往日喀则的这条路上可没有什么车子会经过。

　　毕竟坐火车或是飞机都比自驾来的更方便快捷 。

　　陈燃扔下手中快要烧到自己手指的烟，抬脚碾在了烟头上，直到半点火星子都看不见。

　　长风顺着山谷的走向吹来，凉丝丝的，给着算不上燥热的地方更添几分凉爽。

　　陈燃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抬手把长得有些扎眼睛的刘海全数撩起。

　　还没有把心中的燥热吹完，汽车的行使声由远及近。

　　一辆越野车最后选择停在了陈燃的面前，车窗慢慢降了下来，露出来一张墨镜也遮不住颜值的帅脸。

　　那帅哥抬手拿起墨镜，笑得痞气，“喂，车抛锚了？两百块，我拉你去最近的修车点……”

　　话还没有说完，帅哥顿住了话头，对上了陈燃平静的目光和，一张精致的脸。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张脸，这个人，他认识。

　　这个人现在站在长风里，单薄的身形彷佛马上就要被风吹走了般。

　　反倒是陈燃在看见对方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倒是显得有几分沉静如水。

　　就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陈燃也不再是十六岁那个少年了。不会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整夜痛哭了。

　　可陈燃还是愣住了，停下车的人是贺昶新。

　　贺昶新，他最讨厌的人，他青葱岁月里暗恋的人。

　　陈燃偏头，声音清冷自持却带了些颤抖：“贺昶新。好久不见。”

　　贺昶新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陈燃面前。

　　陈燃仰头看向贺昶新，长高了很多，现在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挡在身后，让其他人都看不到他。

　　山谷里的风不会停歇，也不给陈燃遮掩的机会。

　　贺昶新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声音干涩地说：“陈燃。好久不见。”

　　陈燃扯唇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年的事情错的不是他，他什么错都没有，他甚至可以说是受害者。不对，他和贺昶新都是受害者。

　　陈燃闭上眼睛，把泪意尽数压了下去，转身从自己的车里领出行礼的同时，从钱包里点出来了两百，拍到贺昶新胸膛上。

　　然后走到越野车旁，单手把自己行李放了上去，也把自己放了上去。

　　关上车门时抬眸看向贺昶新，眼神凉薄，就好像所有初见再遇的酸与涩都被关在了门外，“走吧。”

　　贺昶新弯腰捡起地上的钱，隔了很久才蓦地笑了一下，点评道：“你比以前大胆了很多。”

　　陈燃依旧神色淡淡，“哦。”

　　被冷落了贺昶新也只是笑笑，完全没有年少时张口就能把人呛死的模样，“加个联系方式吧，你要去日喀则干什么？”

　　陈燃心中微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所有悸动再次翻涌上来，“支教。”

　　贺昶新点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双人照，“喏，扫码就好了，之后也方便我还钱。还挺巧，我也是去支教的。”

　　闻言，陈燃死死攥住手机，脸色一瞬惨白，干笑了下，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一句：“不用了，我，不需要了。”

　　话虽如此，最后陈燃还是扫了码，加上了贺昶新的联系方式。

　　陈燃在心里唾弃自己，明明在梦里预演过无数次重逢。

　　真当重逢的时候，他还是没骨气地加上了贺昶新的好友。

　　嗯，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念想吧。陈燃想这样安慰自己。

　　可收回手后下意识就捂了捂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

　　陈燃突然眼眶发酸，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想假装自己睡着了。

　　其实是想把眼泪收回去。他明明该拒绝这个人让他千疮百孔的人，明明该像梦里一样甩贺昶新一巴掌，去质问，去辱骂。

　　可真到现实里，陈燃选择了闭上眼睛装作自己睡着了。

　　贺昶新的声音在遥远的梦外响起，“陈燃，你讨厌我啊？”

　　声音被风吹散在耳边，陈燃点了点头后又很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泪水却在流下的瞬间被人擦去。

　　不再给梦里带去无尽的苦涩。

　　陈燃真的坠入梦里了。但身旁开车的人时不时会偏头看他一样。

　　贺昶新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握着陈燃的手，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

　　等陈燃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入夜了。他是被冷风吹醒的，身上盖着贺昶新的大衣。贺昶新把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扎起了个帐篷。

　　顺手还升起了一簇火，似乎在烤着什么。

　　陈燃把那衣服叠好，走了过去，静静站在贺昶新的身后，目光久久停在贺昶新的侧脸上。

　　这个时候的贺昶新和那个时候的贺昶新，很像。

　　那个时候的贺昶新也是，突然回头，像现在一样，像每次的午夜梦回一样，冲着他笑，但不会说话。

　　“醒了？查收一下信息先，陈大学霸，然后吃烤肉吗？”贺昶新晃了晃另一只手上的手机，殷勤地举了一串烤肉到陈燃面前。

　　陈燃一愣，接过了烤肉。入口是甜辣味的。他不能吃辣，但贺昶新无辣不欢。

　　贺昶新见陈燃愣住了，抬手就把陈燃拉着和自己一起坐下，“烤烤火吧，海拔升了上来，夜里温度低。”

　　四肢百骸逐渐被温热填满，贺昶新把那件叠好的大衣用火烤了烤，再次批到了陈燃的身上。

　　陈燃想要阻拦却被贺昶新一只手攥住两只手的手腕，调侃道：“以后就是同事了，陈老师，不要拒绝同事的好意。”

　　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这里很冷，别冻生病了。”

　　陈燃再次愣住，鼻尖一酸就想要落下泪来，只能慌忙偏头，口不择言：“好辣。”

　　闻言，贺昶新伸头过去就咬了一口陈燃在吃的烤串，回味了一下疑惑道：“我特意少放辣多放糖了，还辣吗？”

　　陈燃偏头，眼泪不受控地滴在大衣上，“辣，辣死了。”

　　贺昶新干脆接过陈燃手里那一串，给陈燃递了瓶果汁，“那我重新给你烤几串，你先喝这个垫垫。”

　　陈燃深吸一口气，抬手摸索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张纸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谢，谢谢，多少钱我转你。”

　　打开手机跳出来的就是贺昶新的转账。

　　五十二万，是当时他借出去的五百二十倍。陈燃心底蓦地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情愫。

　　或许，或许贺昶新是爱过他的吧……

　　贺昶新轻咳一声，拉回陈燃的思绪，“那个，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积蓄就这些了。”

　　听见这话，陈燃嗤笑了一声，偏头不去看贺昶新，也就错过了贺昶新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眼神。

　　陈燃笑，笑自己太傻，笑贺昶新也傻。

　　于是陈燃退回了转账，“我说了，不用。”

　　贺昶新还想说什么，却只能看见陈燃的背影。烤肉的香味一点一点弥漫开来。

　　再次烤制的烤串只撒了一点辣椒和很多的糖。

　　贺昶新抬眸，看着一望无垠的天空上，铺撒的大片繁星，把烤串递给了陈燃，“吃完一起去帐篷里睡，暖和。”

　　陈燃也仰头看向了那片繁星。在没有其他干扰的情况下，星星闪亮，肉眼可见。

　　隔了很久，陈燃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如果隔天一大早起来时，没有被某个人死死抱住，陈燃想自己心中的悸动不会死灰复燃的那么快。

　　可偏偏始作俑者是个贪睡精，他根本叫不起来。

　　只能平躺着任由对方抱住自己，蹭自己的脖颈，呢喃着：“喜欢，喜欢……燃燃……”

　　陈燃闭上眼睛，不死心般再次推了推贺昶新，

　　这次贺昶新动了。

　　却是把陈燃更紧地抱在怀里。

　　“燃燃，我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