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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好孩子她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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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还未升起,霞色已经染了上来。
东贞藏宅邸的楼阁本是新漆,此时就似被打上一层釉,熠熠发亮,清丽异常。垒石格外凸显出山影,好比笔下留白,映衬出草木蓊郁,如黑浓的湿墨。
琉璃瓦,雕花楼,玲珑阁,飞翘檐——在东京市中心,这样一处闹中取静的殿造不仅是财富更是权力的象征。
一行外观低调实则武装到牙齿的轿车车队,从宅邸中驶了出来。
看重效率的丰子,平时总会选择乘坐直升飞机或者悬浮车出行。今天之所以选择轿车,倒没有复杂的原因——
只是因为坐轿车可以慢慢地观赏风景。
此时此刻,御莲正凝神望着窗外。
外面的天已然大亮,车里没开灯,于是,玻璃成了一面镜子。御莲认真又好奇的眼睛倒映在上面,显得异样美丽。
窗外朦胧流泻的东京春景,和他的面容两相融和,共同描摹出了一个几乎超脱现实的象征世界。
御莲人如其名,是团天然的发香体。
仅仅只是在上车的时候虚扶了他一把,丰子的手现在还濡染着他的肤香。
她把修长的手指,伸到鼻官下面,轻轻一嗅,旋即若无其事地发问:
“平时你为什么不多出来走走?”
不管是作为一个安于内务的夫人,还是恪尽职守的金丝雀,这两年来,如果不是母亲主动携他出席社交场合,御莲很少踏出府邸。
丰子本来以为是这慵懒的小夫人不喜欢出门——可以理解,毕竟赘入豪门了,再没什么事需要他亲自去奔波,就连奢侈品和拍卖会里的稀罕物,都会由专人采购后按时送到家里。
但看御莲仅仅欣赏着街景,都能露出悦然之色,她又突然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御莲想了想,说道,“其实我心里也想四处走走,领略大千世界的风光,但也许是习惯了从前乖乖待着的日子,即使现在自由了,也总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丰子挑了挑眉梢,似乎困惑不解。
“噢……”
御莲一笑。
“我忘了,丰子小姐是个好孩子。”御莲正正身姿,歪头看她,脸上这一抹浅淡的微笑,似晨间第一缕风,吹散缈缈层云,“您大概不清楚像‘云顶’那样的地方,男伎是怎么生活的。”
好孩子。
丰子用平静无波的表情,掩盖了一瞬间的呼吸错乱。
“如果你不想讨论往事,我们可以聊一些别的话题。”
御莲轻轻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商业规矩——”微笑依旧没有从他美丽的脸上消失,“作为贩笑卖身的人,我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必须要在造势的同时深居简出,始终保持神秘感,才能让客人愿意为一睹我的真容付给大价钱。”
“……”
丰子沉默了。
御莲则面露思索回忆之色。
“我是孤儿,被卖到云顶的时候是十岁。一进去,经理就觉得我奇货可居,把我安置在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十三岁我接受了身体改造,为了保持容貌,我的吃食用度都是特调的,十九岁之前,我并不知道真正的食物是什么模样。别的孩子在读小学、中学的时候,我则在鸨公的教导下,全身心学习如何讨好献媚尊贵的客人……”
御莲说到这里,露出一种无奈的,也是释然的微笑。
这更令丰子心脏腔室内产生滞涩的感觉。
轿车豪奢的内部,以全息投影营造着鱼池风景,几乎可以假乱真的小金鱼,就在丰子和御莲身周游弋。
察觉到丰子不语的缘由,御莲用明丽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她。
再度开口,他已换成温柔自如的语气,眼神转向活灵活现的金鱼,似乎想揭过这令人愀然不乐的一页:
“在当时,我有一门练习眼神灵动的功课,叫‘练态’——眼珠子跟着金鱼走,鱼游到哪儿,眼珠子就看到哪儿,既得死死地盯着,也得活活地转着,一瞬都不许偷懒。往往累了,一天也就过去了……丰子小姐,其实这样一想,当年觉得很难过的岁月,也是很好打发的。更何况后来,我得以侍奉家主大人,此刻得以陪伴在小姐身边,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之一。”
丰子忍不住极快地讪笑了一下。
在这样的情况,作为一个不幸者的御莲,竟然还要对引起了上位者的同情心这件事负责。
他竟然如此贴心,如此的可爱可怜——
问题是,她该相信他吗?
丰子仔细地垂眸端详着这绝世美人。
人有了眼睛,这世上才有了光。他这双淡蓝色的凤眼正是一道光。让人感到在遇上这一双眼睛前,自己就是个睁眼瞎。
御莲眉毛每一抬、眸光每一闪、嘴角每一撇……都可称之为一种‘态’,将之一一叠加,就有无可穷尽的‘态’——客观来说,御莲作为男伎的功课确实是最顶尖的。
他的神情幻化不定,叫人领略不尽,他的一颦一笑都毫无瑕疵,经得起最刁钻的人的挑剔。爱与喜、愁与悲,全在这张脸上呼之欲出。
毫无疑问,他明白怎样用最迷人、最精准的方式,随心所欲地操纵这张脸。
而能有这样的功夫,离随心所欲地操纵人心也就不远了。
丰子的理智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而她的情感却不受控制,令她在听到他曾经的灰暗经历时,感到一阵阵的心疼。心疼之中,更有一种被他信任,他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酥麻。
理智与情感鏖战的最终,她把手心慢慢地放置在了他的手背上。
动作温柔,却又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态势。
御莲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没有躲开。
丰子感到手下那块皮肤相当粉腻丝滑,且冰凉。
不像人肤,倒像块凉膏。可以咬上一口。
“你在冷吗?”丰子温声问他。
他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丰子说,“以后有我在你身边。”
御莲极轻地从挺秀的鼻准里哼出一声。
“小姐又在保证了,”他说,“您难道忘了,此行的目的吗。”
上一次,丰子看见他露出这种似嗔带怒的情态,是在病房外她要强行搂抱他。
但御莲即使是表达负面情绪,也像猫烦躁时甩动尾巴一般,有种娇憨的无害感。
丰子笑出了声。
“夫人是在说相亲的事?”丰子把手收了回去,笑容安宁且闲适,“夫人,告诉我。您希望我相亲成功吗?”
御莲没有答话。
丰子也不会催促他开口,只以眼神细挲他的侧脸。
御莲像是经受不住她眼神的爱抚,撇过头。
她再不给他任何抽离出对话的机会,紧跟着欺身凑近他。这距离,已然近到她的呼吸能轻轻吹拂起他的头发,她能看清他粉白腮帮子上细微柔苒的小汗毛。
她在他耳边,放低了音量:
“夫人只要说一句,不愿意我去相亲,那么在接下来的峰会上,我甚至不会看两位少爷一眼的。”
“……”
御莲还是没开口。
丰子像只狼似的嗅嗅探探。
就在这时,御莲白如凝脂的耳角,终于浮现出了可疑的樱色。
“我说的话,为什么会对小姐有用呢?”
御莲这般轻声发问。
他的手指不自觉间攥紧,指节隐隐透出一股青白。
这个瞬间,这个做作矜持,一直游刃有余的美人,突然变得有些可爱了。
“因为夫人刚刚说过,我是好孩子……”年长的继女勾起唇角,眸色幽暗,“一个好孩子,她总会听父亲的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