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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在,娘在 当日。傅府 ...

  •   当日。傅府花园。
      檐下悬着冰棱,细长剔透,日色里泛着冷光。
      花厅生着炭火,窗棂积着昨夜薄雪,暖意漫溢。
      满座贵女锦衣华服,在炭火的烘烤下,像一群被囚在温室里的繁花。窗棂上的薄雪正无声融化,化作一串串冰冷的珠泪,在暖意中抽离。那些贵女们聊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看得到嘴型、笑容、帕子掩唇的动作。像在看一出戏。
      沈鸢坐于末席,仍是归京时的素白旧裙,领口浆洗得微旧。领口内侧,绣着一朵浅淡寒梅。恰如园中,傲雪腊梅。针脚绵密压着花脉,是沈家绣独有的压经针法。
      那是她娘教她绣的第一枝花。娘曾说:“低头见梅,便是见娘。你行至何处,娘便在何处。花在,娘在。”
      她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用茶温焐手。落座不久,身侧便飘来细语,声量恰好能入她耳。
      穿鹅黄袄的少女执帕掩唇:“便是沈家之女?陛下压着崔家奏折数日,我实在看不透。”
      旁侧年长女子按住她手,目光扫过沈鸢,神色沉静:“看不透便少言。崔郑卢韩四家联名,陛下留中不发,水深得很。”
      少女收声,又低声道:“郑家公子为此砸了砚台,郑大人却稳坐户部,真是各有难处。”
      “陛下这般,是护沈家,还是坐看崔郑相争?”
      年长女子摇头,示意她噤声。
      崔锦儿的视线始终在沈鸢身上逡巡,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阴冷。目光忽然落于那朵寒梅,顿住不动。
      “沈姑娘。”
      她声量不高,满厅贵女皆听见,人人眼底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你领口这枝寒梅,用的是沈家压经针。沈家绣失传十年,你流落十余年,从何处学得?莫不是偷师。”
      沈鸢未看她,自顾轻轻地转动茶盏。
      “崔小姐凭何断定,沈家绣已然失传?”
      崔锦儿一噎,素帕在指间绞紧,帕上绣梅被拧得变形。
      她身后贵女皆执帕掩唇,遮的是心知肚明的神色。
      “沈家绣的绝响,是沈夫人为先皇后所制的嫁衣,随葬皇陵。”崔锦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世间再无此技,你若非偷师,又是师从何人?”
      话音落,满厅寂静,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沈鸢抬眼:“我娘教的。”
      说出这几个字时,她轻抚着领口那朵寒梅。
      娘教她绣第一枝梅那日,指尖被针刺破,血珠沁在素绢上。
      娘说:“莫擦。血沁进线里,梅便有根骨。梅骨是沈家针最硬的骨,霜雪不折。”
      花厅一静。
      崔锦儿唇瓣微动,发不出声。
      素帕从她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半枝梅朝上,似坠枝残花。
      她身后贵女齐齐后退半步,裙摆簌簌作响。
      崔锦儿俯身拾帕,指尖刚触到帕角——
      回廊尽头传来步履,轻稳有度。
      傅北辰自廊下走来,玄色便服,袖口露一线暗红。
      他径直走到沈鸢面前,未看崔锦儿一眼。
      “沈姑娘,家父与令尊有旧。”
      他缓缓解下腰间绣春刀,横置案上。刀鞘与木案碰撞出一声清冽的轻响,像一声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将满厅的喧嚣生生震碎。
      锦衣卫指挥使,正式场合刀不离身。
      今日解刀,为何?
      继而众人骚动,看向傅北辰的眼神中,惊疑之色渐浓。
      沈鸢听得微有骚动。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傅府门客苍老低语:“傅大人这是……还沈将军旧情?还是宫中默许站台?山雨欲来。”
      另一人叹道:“怕的是锦衣卫卷入十年旧案,当年查抄沈府的刀,今日竟为沈家站台,这是要翻十年前的铁案吗?”
      一旁贵妇交换眼神,低声道:“沈二老爷,如今的沈家家主,其妻是王家人,与崔家关系很近。沈家内斗,比外斗更烈。”
      崔锦儿刚拾起的帕子,再度落地。
      傅北辰执杯,对沈鸢示意。
      沈鸢举杯回礼。
      两只青瓷盏轻叩出一声脆响,声细如璞玉相击,在死寂的花厅里清晰可闻。
      崔锦儿僵立原地,拾起帕子攥紧,绣梅皱作一团,尘灰嵌进线里。
      她身后贵女已退至花厅边缘,无人愿靠前。
      郑旭,郑伯庸表侄。自席间起身,执杯缓步,步履虚浮,酒液在杯中晃荡。
      “沈姑娘,郑某敬你一杯。”
      傅府门客低语:“当年为了松林的事,这郑家可是把沈家当做了生死大敌的。”
      另一人道:“可不是如此……这小子是要搞事啊。”
      郑旭行至沈鸢身侧,拙劣的脚崴了一下,酒杯倾斜,酒液泼向她裙角。
      沈鸢侧身避让,酒洒青砖,洇成一团暗色残痕。
      傅北辰未回头。
      锦衣卫张副使自廊柱后走出,拦在郑旭面前。
      “郑公子,请。”
      郑旭被带离席。
      宴散。
      檐下冰棱滴水,一滴又一滴,在青石阶上砸出浅坑。
      沈鸢起身走出,身后传来步履,她未回头。
      “沈姑娘。”
      傅北辰立在门槛上,袖口那抹暗红,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阴沉而浓稠。
      “崔衍今日派人去了天工阁窑厂。”
      沈鸢停步,转身看着他:“情况如何?”
      “我让张副使一直跟着。所以,一无所获。”
      傅北辰走下台阶,与她并肩而立。冬日暖阳将二人影子叠在一起。
      “崔衍不信眼见,只信证据。你越是干净,他越要疑心。故而他会查得更紧。”
      沈鸢看他:“傅大人为何帮助天工阁?”
      傅北辰未答,目光望向朱雀街尽头沈府方向。朱门紧闭,阶前薄雪未扫。
      “当年令尊送的那餐饭,用的是新筷。”
      傅北辰转身回府,步履融进夕阳里。
      沈鸢立在园中,看他身影没入傅府门内。
      她垂首,袖中剑穗滑出一角,玉佩在夕阳里泛着温光。背面深纹,被光照得微透。她将剑穗收回袖中。
      腊梅开得正盛。她在一株梅树下停了片刻,伸手碰了碰枝头的雪。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一树傲雪寒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领口那朵寒梅——花在,娘在。
      夕阳渐移,青石作染。
      傅府花园,贵女散尽。
      崔锦儿走在最后,攥着那方帕子,绣梅皱缩不堪。她指尖擦过花瓣,尘灰嵌得更深。
      身后传来轻步,比闺阁步履沉稳。
      她未回头。
      “崔小姐。”
      声低如瓷刃划面。
      崔锦儿停步。
      锦衣卫张副使自廊柱后走出,目光扫过她手中帕子,一瞬即移。
      “傅大人令下官带一句话。”
      崔锦儿手指收紧,帕子攥得更紧。
      “大人说:沈家绣未失传,沈夫人的手艺,今日有人接住了。”
      张副使转身离去,步履轻悄。
      崔锦儿攥紧帕子立在原地,夕阳落于帕上,寒梅面目全非,尘灰嵌进线底,如永不愈合的伤。
      未摔。
      窗外,雪又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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