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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制墨 腊月初六。 ...

  •   腊月初六。天刚蒙蒙亮,天工阁窑厂已是一片忙碌。
      炉膛的火燃得正旺,暗红色的火光映得满窑通红,双层铁锅中,幽蓝松烟与琥珀药液在锅中交融,泛起一层似缎的细腻光泽。触之温凉,不粘不涩,正是入胶捶打的绝佳时机。
      韩砚站在铁锅旁,周身沾着细碎的松烟,双手布满旧疤,却动作利落。他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握着木杵,微微俯身,发力捶打墨泥。
      木杵每坠一次,沉闷的力道便在墨泥中洇开一圈沉重的波纹,且次次精准地击中落点。
      “咚、咚、咚——”木杵撞击墨泥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混着炉膛的炭火声、匠人的呼吸声,在窑厂中回荡,格外有力量。
      老孙站在一旁,掌管着墨模,仔细摩挲着模子上的纹路,那是韩砚藏了十年的沈家旧模,刻着松雪纹样,细腻流畅。
      “韩砚,火候再调小些,墨泥要温而不燥,捶打万次,才能出胶光。”
      “知道了。”韩砚应声,头也不抬,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已经捶了三千两百次,再捶两千八百次,便可入胶。”
      窑厂两侧,沈松、林昭,还有二十四个匠人早已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沈松守在炉膛边,一手握着火钳,时不时调整炭火的位置,眼神专注,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的墨锭,那是韩砚给他的沈家旧墨,也是他作为沈家后人的念想。
      “松哥,火候稳着点,可别忽冷忽热!”一旁筛烟的老匠人笑着喊,他姓王,是沈家旧部,手艺精湛,性子也爽朗,最爱和年轻人打趣,“这松烟可是韩砚藏了十年的宝贝,要是被你烧坏了,咱们可没法向沈将军交代。”
      沈松脸颊微红,连忙应道:“王伯放心,我记着韩师傅的话,火候定不会乱。”
      林昭则带领着几个年轻匠人,在一旁准备胶料,他手法娴熟,指尖翻飞间,将早已配好的胶料细细碾匀,眉眼间满是执着。他的父亲曾是沈家最得力的墨匠,当年为了保护墨方,被崔家所害,如今,他要带着父亲的心愿,守好沈家的墨道。
      “林哥,胶料碾好了,你看看合不合规矩?”一个年轻匠人捧着碾好的胶料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林昭接过,捏了一点胶料,放在鼻尖轻嗅,又轻轻揉搓,眉头微蹙:“再碾细些,不够细腻,入墨后会影响墨色。记住,沈家的墨,容不得半分敷衍。”
      “好嘞!”年轻匠人连忙应声,捧着胶料回去重新碾制。
      窑厂角落,二柱蹲在地上,一边往炉膛里添炭,一边碎碎念:“我说你们这些大师傅,真是太较真了,像个什么来着?十年没见过好食材的厨子?”
      虽在碎碎念,手下的动作却极稳,添炭的力道恰到好处,维持着炉膛内一种近乎苛刻的温度。
      王伯闻言,打趣道:“二柱,你懂什么?这可不是普通的墨,这是要去和崔家贡墨比高低的墨!要是输了,咱们这些老匠人,还有沈家的颜面,可就都没了。”
      “哦!”二柱眼睛一亮,凑过来,“我听说过,沈家的墨,墨色如松烟,质地如积雪,写出来的字,入纸不晕,久不褪色,是不是真的?”
      韩砚停下捶打的动作,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可不止如此。等做好了,给你留一方,你自己试试便知。”
      “真的?太好了!”二柱笑得合不拢嘴,又连忙添了一把炭,“那我可得好好添炭,不能耽误了!”
      众人被二柱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窑厂内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几分。可没人忘记,危机依旧在。崔家的眼线就在窑厂附近游荡,胶料、松烟仅够一炉,距腊祭大典仅剩两日,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
      韩砚重新拿起木杵,继续捶打墨泥,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有力道。手上的旧疤被木杵磨得微微发疼,可他丝毫不在意,他眼底映着炉火,那光像是被揉碎了的十年孤独,终于凝成了一点亮色。
      “还差一千次!”老孙高声提醒,手中的墨模已经擦拭干净,就等墨泥捶打完毕,便可入模。
      “好!”韩砚应声,木杵撞击墨泥的声音,愈发沉稳,愈发有力。
      沈松调整好炭火,林昭碾好胶料,匠人们各司其职,眼神坚毅。他们要做的,不仅是一方松雪墨,更是要打破崔家的垄断,重振沈家墨道的荣光。
      就在墨泥即将捶打完毕之时,窑门外忽然传来二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他的呼喊:
      “韩师傅!孙老师傅!不好了!崔家的人来了,就在窑厂门口!”
      窑厂内的笑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一沉。老孙立刻道:
      “快!把松烟、药液、胶料都藏起来!沈松,你去把窑厂后门打开,若是情况不对,我们就从后门走!林昭,你带着匠人们,把墨模藏好!”
      “是!”众人齐声应道,瞬间行动起来,手脚麻利,没有一丝慌乱——他们早已做好了应对崔家突袭的准备。
      韩砚将木杵放下,目光落在铁锅中的墨泥上,幽蓝色的墨泥泛着细腻的光泽,墨骨的纹路愈发清晰。他伸手,轻轻触碰墨泥,感受着那股苏醒的律动,声音低沉得像从大地传来:“别慌,墨骨已醒,松雪必成。崔家想拦,拦不住我们!”
      老孙点了点头,走到韩砚身边,压低声音:“你带着墨泥和药液从后门走,我和匠人们留下来拖延时间。崔家的目标是你,只要你能保住墨泥,沈家墨道就有希望。”
      “不行。”韩砚摇了摇头,“十年前,我走在前面,没能回头看一眼。这一次,谁也不准走在最后。”
      窑门外,崔家下人的吆喝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沈松已经打开了后门,林昭和匠人们也将墨模、胶料藏好,所有人都看着韩砚,等着他拿主意。
      韩砚深吸一口气,拿起木杵,重新站在铁锅旁,盯着锅中翻滚的幽蓝,像是在守护一个极易破碎的梦。
      “慌什么?我们做我们的墨,崔家要来,便让他们来。今日,谁也别想破坏我们制墨,谁也别想夺走沈家的墨骨!”
      炉膛的火燃得更旺了,映得韩砚的身影愈发挺拔,指尖的旧疤在火光中泛着微光,那是十年隐忍的印记,也是坚守的证明。
      匠人们看着韩砚,心中的慌乱渐渐消散,重新拿起手中的工具,无论崔家来多少人,他们都要守住这炉墨,守住这炉烟,守住这口锅。
      木杵撞击墨泥的声音,再次在窑厂中响起,沉稳而有力,盖过了窑门外的吆喝声,也盖过了所有人心中的不安。
      幽蓝色的墨泥在铁锅中翻滚,松香混着药香,松雪的纹路渐渐显现,墨香漫满整个窑厂,也漫向远方——那是沈家墨道,即将复苏的气息。
      崔家的人已经站在门口,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投进了窑厂里面。
      林昭则带领着几个年轻匠人,将崔家的人堵在了门口。
      沈鸢正在前往傅府的路上赴约。朱雀街上已有了些年关的气象。傅府的大门已在眼前,檐下冰棱泛着晶莹的光。她整了整素白的衣领,迈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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