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请龙猫占卜》世纪灯

47、Chapter 47 不要走 再见。

　　卿钺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身看向原琅。他的视线落到雕塑背后，藏在阴影处的白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年脸色苍白，视线却如蛇般锐利，原琅条件反射想解释，但他不清楚面前的人到底与卿钺是何关系，只能向旁边装聋作哑的人求助。

　　“大人。”比福特及时出声，“祈福餐要开始了，您要去吗。”

　　宫殿里悠扬的钟声响彻云霄，跪在筑台下的信众纷纷起身，低垂着头有序离开。

　　青年嗓音嘶哑，冷冷道，“不去。”

　　猩红的液体流向雕塑尾部，被汲取殆尽。等到只剩他们仨人，原琅才敢偷偷摸摸往白缈的藏身处挪动。

　　也许白缈是卿钺特地派来找他的。他一定要问清楚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你去哪？”

　　没走两步，针扎般的目光扫射过来，原琅立马僵在原地。

　　“我、我想下去。“他背着手眼神飘忽。

　　幽幽檀香贴近鼻尖，青年拉着他不由分说离开了筑台。原琅一路被连拖带拽，他不时回头看向雕塑，又担心青年受伤的手，只好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走。

　　空旷的宫殿被砰得推开，原琅被扔到水晶球后面的床上，纱幔轻轻落下，紧闭的殿门隔绝了外面信众的狂欢。

　　“你的手…”原琅双手撑在柔软的床铺上，担忧地看着青年被他用衣料潦草包扎的手。

　　“留在这里。”

　　卿钺撑在他上方，炙热的气息带着檀香搅得人头晕目眩。原琅费劲力气才勉强挪开视线，宫殿顶上还在掉落灰尘，水晶球也磨损得很严重，但宫殿里供人使用的物品却是截然一新。

　　原琅闭上眼摇摇头。“不..不行，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有人在等我。”

　　脑海中混乱的画面让他神经隐隐作痛，耳畔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青年强行扭过他的脸，眉头紧蹙。

　　“我也在等你，原琅。”

　　硕大的水晶球挡住了宫殿大门，没有窗户，原琅只能透过光影看到门缝边摆动的蛇尾。

　　是白缈找过来了。

　　神智逐渐清醒，原琅试探性伸手摸了摸青年的脸，没有被嫌弃，对方甚至还顺着他的动作将脸往他的手上贴了贴，动作熟稔。

　　看来他猜得没错，眼前的人就是卿钺另一半灵魂。

　　天雷滚滚，白蛇在雷声的掩护下钻进了宫殿，青年动作一顿，冰冷地朝水晶球前面呵斥，“滚出去。”

　　“哎呀老大老大。”眼看自己败露，白缈便也不再躲躲藏藏，悠悠然盘踞到水晶球上。它用尾巴指了指原琅，讨好地吐吐蛇信。

　　“您确定神谕的指引没错吗，这个人看起来好不聪明哦。”

　　“？？？”

　　原琅真是奇了怪了，说话就说话，贬低他干嘛。他朝白蛇射去眼刀，这才看到白蛇的脖子上缠了一根藤蔓，上面挂着铃铛。

　　一对比就知道它并非白缈。

　　那刚刚在雕塑后面叫他的是谁？难道白缈也被割了一半灵魂？！

　　“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卿钺对它的态度说不上好，但也没有直接把对方扔出去。

　　白蛇嬉皮笑脸地伸长脖子，故作高深的点了点头。

　　“好吧，相信大人，不过若这位真是您的命定之人，祈祷天灾在降临前能破解。”

　　什么天灾？原琅听得云里雾里。

　　有天灾不是要先提前做好防护措施吗，还找什么命定之人。粮食怎么办？牲畜怎么办？居民怎么办？

　　他不由担心起两人口中的天灾。

　　“滚。”

　　卿钺不再给它过多眼神，只是紧紧抓住原琅的手不愿松开。失去一半灵魂的痛苦像是经久不息的铁齿在他身体里划动。

　　每个清醒的时刻，平静的表面下都是炼狱般的折磨。唯有靠近原琅，他的命定之人，灵魂才有片刻喘息。

　　他皱着眉头低吟，又不想在原琅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只能死死咬紧嘴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身下温热的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召唤他投入怀抱，他想抱紧原琅再也不要分开，想祈求原琅留下来。

　　没有任何与原琅相处的记忆，就连祈求也变得格外苍白无力。

　　床下便是童年时禁锢他的锁链，如果原琅不同意留下来，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用锁链…当胸前冰凉的雨水被温暖的身躯覆盖，卿钺情不自禁放低了呼吸，竟一时间神情变得空白。

　　原琅抱住了他。

　　原琅主动，抱住了他。

　　趁卿钺怔愣之际，原琅和白缈互使眼色，确定对方是正常的白缈后，便让它先出去。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溜出去，但卿钺的脸色太难看了。

　　理性分析了当下的局面，他试图找到卿钺状态不好的点，确认青年割伤的手腕没再流血后，便转头观察其他地方。

　　他看到卿钺死死咬住自己，嘴角甚至有了血迹，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苦楚。

　　原琅想到了卿钺曾经说自己的灵魂很难受。

　　他无法理解灵魂的痛苦，但他也有过神经脆弱的难熬日子，是不是像以前那样抱住卿钺，他就会好一点呢？

　　他也这么做了。

　　不出所料，青年的眉头舒展了些许，只是身体还有点僵硬。

　　原琅像小时候妈妈抱着他哄睡那样，轻轻拍了拍卿钺的背。

　　“好了好了，不难受了，睡一觉就好了。”

　　原本已经听到主人召唤悄然钻出的锁链，骤然缩了回去。

　　卿钺低头，庆幸自己没有做伤害原琅的事。

　　原琅是自由的，原琅是爱他的。

　　卿钺抵在身下人薄削的肩膀，百年来未再有过的委屈，不知何时又涌了上来。

　　“怎么办。”他轻轻靠在原琅的颈边，“我没有关于我们的记忆。”

　　他突然好恨好恨，为什么待在原琅身边的不是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原琅的脸贴在青年头顶，安抚似的摸了摸他。“你是卿钺就足够了。”

　　确定了两个灵魂是同一个人，原琅忧愁地撅了撅嘴，现在好了，他的任务不只是送卿钺回家了，还得让两个卿钺合二为一。

　　太奇怪了！原琅纳闷，他不是物理研究员吗？！

　　等到祈福餐结束，信众散场，两人已经睡得昏天黑地。灯盏投下的光影之间，一条蛇影穿行，原琅睡得并不安稳，朦胧中听到白缈的声音。

　　“原琅，快醒过来，再不醒就走不了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青年趴在他胸口熟睡，质量不太好的布料摩擦着耳朵，原琅看到盘踞在水晶球上的白蛇，小心翼翼拿开缠在他脖子上的手。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青年并未被动静吵醒，只是手指不断在虚空中挣扎，想要抓住什么。

　　原琅抿了抿嘴，跟着白缈离开了宫殿。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穿梭在光影交错的走廊，漫天星星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染了银光。

　　白缈游走在他身侧，语气低沉，“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他们很快便走到宫殿后方的天梯下，通体玉白的阶梯向上延展，苍白而沉默，直至消失在恒转的银色漩涡尽头。

　　原琅站在天梯脚下，却迈不开步伐。

　　“你走不了了，大人醒了。”白蛇盘踞到阶梯上，嘶嘶吐信，“趁他来之前，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些真相。”

　　“我知道你疑惑大人为什么要伤害自己。”白缈歪头盯着他，“但这是他保住自己的唯一方式。”

　　“唯一方式？”原琅皱眉。

　　有什么问题必须要以伤害自己为代价？

　　“在你们世界，也遵从等价交换吧？神谕并非好心的上天指引，而是我们借用占卜的能力得知未来，但泄露神意，是要受惩罚的。”

　　“比福特，你见过他了吧，他是大人唯一的亲信，接了上一位五星预言家的指意抚养大人，哎。”

　　说到这里，白缈叹了口气。

　　原琅急了，“你叹气干嘛。”

　　白蛇的视线在他后面晃了一圈，才继续道，“那位大人预言出大人是他的继承人，便..将大人囚禁在神殿，无召不出。”

　　记忆中被禁锢住四肢，跪坐在宫殿角落神态防备的男孩，忽然在脑海中显现，原琅张张嘴，无法言喻的难过在心中蔓延。

　　“为、为什么？”既然是继承人，又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因为大人曾预言天灾将在百年后降临，上一位大人便说，大人是被神遗弃之子，如果他登顶五星预言家，便会得到惩罚，天灾因大人而至。”

　　原琅气笑了，这不纯属扯淡吗。

　　不想让位置就直说，拐弯抹角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泼脏水。

　　“而且你们居然真的信了？”

　　白缈没有反驳原琅的质疑，只是抛出一个事实，“每个文明都有自己信奉的标准，在我们这里，神谕便是唯一指令。”

　　这种封建制度就应该废除吧，原琅在心里疯狂大骂，就连他们平时占卜算命也会说仅供参考啊。

　　“那你呢？你是卿钺的好朋友对吧？”他打量着天阶上的白蛇，蛇体上的鳞片几乎与玉石混为一体。

　　“好朋友？”白缈愣住，“我是被大人抚养长大的。”

　　哈？

　　“我还是一颗蛇蛋时就被扔到神殿附近，是大人在门边捡到我，将我孵化出来的，大人于我有恩。”

　　“那我又怎么会来…”“原琅！”

　　话还没问完，背后一道厉声呵斥将他们打断。原琅转头，看见青年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

　　身上的白袍被染得有些脏乱，他的左手还缠绕着原琅给他包扎时用的布料，伤口袒露出来，甚至还在冒血。

　　原琅呼吸一窒。

　　“你不要命了？伤口流血了啊！”

　　他快步走过去扯起青年的手，凌乱的布料被他重新缠绕在醒目的伤口处，卿钺闷声不吭，只是一把搂过原琅，贴着他不停颤抖。

　　“不要走，不要走。”

　　刚才和白缈交谈的愤怒忽然消失殆尽，鼻尖发酸，原琅拼命睁大眼睛才勉强不让眼泪掉下来，仅仅只是了解卿钺过去的一部分，他看到对方恳求的样子，胸腔像黏了一张蛛网，每一根都缠绕在心脏，阵阵绞痛。

　　“卿钺，你就是卿钺对吧。”他捧起青年苍白昳丽的脸，“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命定之人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你经历了多大的痛苦，但是我爱你。”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涌出来，晶莹的水珠滴落到青年脸上，对方惶恐不安地情绪被抚平，神色一片空白，呆愣愣看着原琅。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告白手足无措。

　　原琅一直游离在世界之外，从小他便觉得世界没有属于自己的角落，实验室是工作，父母有自己的生活，他的出生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任务，他像站在水族馆外面看鱼的行人，鱼游得热闹，水很温暖，而他接触到的只有冷空气。

　　当他决定接受卿钺的爱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就已经烟消云散，他的心落在了别人看不见的灵魂身上，但没关系，他和世界看得见。

　　可他是不健康的灵魂，常常在深夜辗转难眠，原琅偶尔也会被他的梦呓声吵醒，却又无能为力。

　　原琅清楚地知道，必须找到解绑龙猫的办法，才能还卿钺自由，他痛苦也好，受伤也没关系，只要卿钺不难过，健健康康就足够了。

　　“我爱你。”泪水遮住眼睛，天上落下恒星。“所以不要害怕，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会给你。”

　　没有等到青年的答复，落在腰侧的手也骤然松开，原琅垂下捧着卿钺的手，站在他面前。

　　“你走吧。”青年低头不愿再看他，只是浓重的鼻音揭露了对方的情绪。

　　像得知自己被寄养在别人家的小猫。

　　“原琅，这里。”白缈目睹了全程，心情复杂，听见大人愿意让原琅走，便及时出声。

　　有细碎的星尘掉落到玉色石阶，原琅刚要转过身，卿钺便拉住他的手。

　　“不要走那里。”他依旧偏开头不愿看原琅，柔顺的银发也有些炸毛，“诅咒师被流放在那里。”

　　他朝身后赶来的老人示意，“比福特，送他们回去。”

　　原琅紧紧盯着青年，想再做最后的道别，可话还没说出口便眼前一黑，意识被淹没，最后一眼只有卿钺抱着他低声啜泣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