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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结局? 纪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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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眠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身体缩在那件外套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在抖,倒也不是因为冷,是那种神经末梢被掏空之后的余震,从指尖开始,沿着指节往上蔓延,像一台正在慢慢断电的机器。
“也不是不给我吃。”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弄不到吃的。他自己也弄不到。这地方不是有钱就能买到东西的,你得有货,有路子,有人肯跟你换
“他什么都没有了。”
柳明之没有接话。他把车发动了,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车厢里回荡。他踩下油门,车身从废墟之间滑出去,车轮碾过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砖和针管,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往加油站的方向开,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半掩的铁皮门前面停下来。
“你在车里等着。”他推开车门下去了。
那间铁皮棚子从外面看跟这条街上任何一间一样,锈迹斑斑,门框歪斜,顶上盖着一块被雨泡过太多次而发黑的油布。柳明之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面食。很淡,混在霉味和铁锈味里,但确实有。棚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点,靠墙摆着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桌子,桌上放着几个塑料盆,一个盆里装着些散乱的零钱和几颗玻璃珠,另一个盆里装着几包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粉末,颜色浑浊,不像面粉也不像糖。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脸上刻着很深的纹路,看到柳明之进来的时候,他的手从桌子下面摸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藏在桌子底下,没有亮出来。
“买东西。”柳明之说。
“买什么?”
“能吃的。”
那个男人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右肩那块被碘伏染成棕色的纱布上,把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放下了——一把短刀,刀刃上全是锈,但刃口磨得发亮。他把刀放在桌面上,刀刃朝着自己的方向。“你从哪来的?”
“黑巢。”
那个男人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身后的一个纸箱里翻出几包东西——两包压缩饼干,一包上面印着外文字母的速食面,还有一小袋不知道是什么的干肉条。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有什么等值的东西。”
柳明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数卡,又摸出一张一百的,那张纸币被他折了两折,边缘磨毛了,放在桌上。那个男人看了一眼那张钱,又看了一眼柳明之,把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包速食面推过来,把干肉条收了回去。“钱在五环没用。”他把那张一百的推回来,“你往西北方向走,里面有一家当铺,应该有有用信息。”
这卡还真厉害。
柳明之道谢了一声把饼干和面拿起来,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推开门出去了。回到车上的时候纪眠还缩在座位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半睁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灰色的巷子。
柳明之把一包压缩饼干递给她,“先吃这个。”他说。
纪眠把包装撕开,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吃得很慢,像是怕吃快了胃会受不了。柳明之没有催她。他把车重新发动,拐上了通往黑巢区西边的那条路。这条路比之前那条更宽一些,两侧的建筑也从铁皮棚变成了砖墙,虽然同样破败,但至少能看出曾经是住人的地方。有些窗户上还挂着褪了色的窗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面没人收的旗。
“裴年怎么跟你说的?”柳明之问。
纪眠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从车上储物格里翻出来的矿泉水,“他被关起来之前,每天都跟我说回不了头了,但至少要把我弄出去。他说我不该在这里。他说我不该沾这些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内侧那些针痕,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
“呵,那他对你还真是上心,他在你那是扮演的什么角色?救赎者?”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有一道铁网门,门被推开了一半,门轴歪了,半扇门斜吊在门框上,像一条折断的胳膊。门后面就是黑巢区的边界线,过了那道门,就是另一个区。
柳明之熄了火。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但从他在那间棚屋里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从后脖颈开始往下蔓延,沿着脊椎一路凉到尾椎骨。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直觉的,可能是打拳打出来的,可能是被柯裴那种人带出来的,也可能是五环本身给他的——在五环,不被盯着看才是奇怪的。
“你在车里待着。”柳明之推开车门,又下去了。
他走到车尾,“出来吧。”他说。
巷子口的阴影动了一下。一个人从墙角的暗处走了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着,像是怕冷。他走到路灯下面,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年轻,比陈厌安大不了几岁,颧骨很高,皮肤不像人,灰暗的,眼圈底下有一层很重的青黑色。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右边耳朵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耳钉,一只很小的鸟。
那个人停在路灯下面,没有再往前走。
“V让我来的。”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哑的,像嗓子里卡着一层灰。
那人从口袋里抽出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一小团,在路灯底下看不清是什么。他把那团东西往柳明之的方向扔过来,柳明之伸手接住了。是一卷帆布,外面用皮筋箍着,解开皮筋,里面卷着一张手画的图,线条潦草,几笔勾勒出几栋建筑的位置和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标注了几个叉和几个圈,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时间。
“黑巢区西边界有一条旧管道,埋在地下的,从四环那边接过来的雨水渠,早就废了。入口在废弃加油站北边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井盖是假的,掀开就能下去。管道里有一段塌了,但边上有人掏了一条侧道,能走人,就是脏。”那人说到“脏”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走完之后从四环南边那片废车场下面出来。出口有人接。”
“裴年呢?”
“不认识。”
柳明之了然,“纪眠在车里。”
“我知道。”那人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V在这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跟我说。”那人把手插回口袋里,肩膀又缩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冷。他在五环这种地方穿着件薄夹克,里面就一件单衣,不冷才怪。“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就一句。”
“说。”
“他说,四环那个姓安的女人,她那几家店是她自己的,但她身后的线不在她手里。你回去之后别直接找她,先找她身边的人。找一个经常帮她管账的,叫周木。”
周木。那个名字在柳明之脑子里翻了一下,翻出一个很模糊的轮廓——现在这个名字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五环小年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后脖颈那根筋跳了一下。
“还有吗?”
“没了。”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回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图你拿好,别丢了。管道里面有些地方有水,深的地方到膝盖,别踩进去,边上有一条窄台子,贴着墙走。里面没有灯,你最好搞个手电。里面空气不太好,别走太快。”
“纪眠的身体走不了那么远。”
“走不走得了是她的事。”那人的语气很平,“V只说了带她出去,没说怎么带。你要背她也行,拖她也行,反正你得把她弄出去。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柳明之看着那个人跑开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跑了几步就完全没了动静,好像从来没人站在那里过一样。柳明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车上。
纪眠还缩在副驾驶上,压缩饼干吃了一半,剩下的半块捏在手里,捏得碎渣从指缝里往下掉。她看到柳明之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眼睛抬了一下,那眼神像是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飞的鸟,看着你,但不确定你能不能带它去对的地方。
柳明之把那张图展开在方向盘上,就着车内昏暗的阅读灯看了一眼那几个标注,“刚刚那个人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该说你的好男友是对你上心还是无所谓呢。”
“他不——”
“到时候可能要走一两个小时。”柳明之补了一句,“我只答应了他带你,你要是走不了走不动就是你的选择了,能走吗。”
纪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那些针眼,那些勒痕。她把那半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碎渣。“我能走。我要走。”
柳明之把车重新发动,往北开了一段,在第二根电线杆和第四根电线杆之间找到了那根标注里的第三根。那是一根水泥电线杆,杆身上贴满了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内容的小广告,底部被泥土和杂草围着,草丛里露出一个圆形铁盖的边缘,锈得跟地面几乎融成了一体。他蹲下来,用随身那根铁棍的末端撬了一下,铁盖在缝隙里松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翻了个身。他把铁盖掀开,底下是一段铁梯,锈迹斑斑,往下延伸进一片完全的黑暗里。
一股气味从洞口涌上来——潮湿的、封闭的、混着铁锈和某种发酵后发酸的东西的味道,不浓,但灌进鼻子里之后会一直往深处钻,在鼻腔和咽喉连接的地方停住,上不去也下不来。纪眠站在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在路灯底下又灰了一层。
“我先下去。”柳明之说,“你跟着我,踩我踩过的位置。别往旁边乱踩。”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上找到的小手电,照亮了井口底下第一段铁梯。他把小手电叼在嘴里,两只手抓着梯子两侧,开始往下爬。铁梯在他脚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每踩一级就往下沉一点,锈屑从梯级上剥落,簌簌地往下掉。
到底之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是水泥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黑色霉斑,地面上果然有水,在小手电的光里显得浑浊,泛着一种暗沉的绿灰色。水面上漂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几片形状模糊的杂质,缓缓地在水面上打转,被什么看不见的微流推动着,碰到墙又弹回来。柳明之找到图里说的那条窄台子——紧贴着右侧墙根有一条凸出的水泥沿,宽度刚好能放下一只脚。他把脚踩上去试了一下,稳的,然后侧过身贴着墙往前移了一步。
纪眠从上面下来了,落在通道的地面上,脚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的身体在黑暗里缩了一下,两只手抱住自己的胳膊,牙关咬得很紧。柳明之把小手电递给她,“你拿着,照前面。我扶着墙走,你跟着我脚后跟。”
纪眠接过小手电,手在抖,亮光跟着晃。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窄台子上,膝盖弯了一下,但她稳住了。两个人贴着右侧的墙壁,一前一后,走得极慢。通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角处塌了半边,只剩下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隙,要从碎石和泥土之间挤过去。柳明之先把身子侧过去,用手撑着上面的梁,把身体塞进缝隙里,后背蹭着粗糙的碎石表面,衣服被刮出一道口子。他挤过去之后回身伸出手,纪眠把小手电递给他,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挤过来,她的肩膀窄,过去得比他容易一些,但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她咬着牙没出声,只是弯了一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