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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纪眠 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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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年就蹲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灰粉色的头发在夜风里晃着,像一团被踩进泥里的彩色废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在看清柳明之右肩上的纱布时收了一下。。
“伤口处理好了?”裴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轻,像个刚逛完街的闲人。
柳明之走到他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低头看着裴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用钝刀切一块冻肉时发出的动静,“七是什么?”
裴年的表情没变,但他眨眼的频率慢了一拍。他歪了一下头,灰粉色的头发从他耳侧滑落下来,遮住了那颗观音痣的边缘,“七就是七啊,一张名片,一个位置,一个——”
柳明之打断了他,“你他妈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老子?”
裴年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在裴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柳明之的手从他右肩的伤口上放下来了,沾着碘伏和血水的手指抓住了裴年的外套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裴年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灰粉色的头发从他额前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颗观音痣在额头上方若隐若现。
“你他妈一直在骗我。”
“是。”裴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一直都在骗你,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把你弄进来。”他停了一下,像在积攒一口气,“因为只有你进来了,我才有办法离开。”
柳明之抓着他前襟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布料在他指间被拧成一团,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你他妈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对。”裴年没有躲,也没有挣开他的手,“从四环开始就在算计了。你收到的每一张卡片,你遇到的每一个人,你在五环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在我的计划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一根火柴在风中划着又灭了,“柳明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猎人?你只是一个被放进猎场的猪崽。”
柳明之的拳头抬起来了。拳面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裴年颧骨侧面,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块肉拍在案板上。裴年的头被这一拳打得往右侧猛地偏了一下,灰粉色的头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身体往后退了两步,脚在泥泞的地面上蹭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没有倒下。他站稳了,用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的那侧颧骨内侧,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然后抬起头,重新看着柳明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外套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没有擦。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裴年的声音因为刚才那拳变得有点含糊,像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一,你现在弄死我,然后你一辈子都困在五环,永远不知道你爸到底是被谁弄死的。二,你帮我,把我弄出去。我至少能保你在五环混的风生水起。”
柳明之没有说话。
裴年把脸上的血用袖子擦了一下,那块血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一小块化掉的锈。“你来了五环之后接触到的所有人,都是踩着死人的骨头往上爬的。五环的四块区域,每一块都是一只胃,消化着从外面运进来的东西。黑巢区最浅,消化得快,东西从外面进来,变成钱,变成货,变成尸体,再被吐出去。蜂聚地下城更深一点,那些东西在里面被拆散、重组、贴上新标签,再被推回市场。亡者之域是一口井。”
裴年看着他,“陈厌安,是这个名字吧,你家那个小孩。”
“你要动他吗?”
“我有必要动他吗?”
柳明之没有回答。他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指腹在折痕上按了一下,平整,没有多余的褶皱。“你女朋友叫什么?”他问。
“纪眠,她的照片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裴年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把驾驶座的门拉开了。他坐进去之前回过头,“带去黑巢区西边那个废弃的加油站,我有办法送你们出去。”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
裴年侧过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但比之前薄了一些,“我现在是五环最值钱的通缉令。我只要出现在地面的任何一家店铺门口,十五分钟内就会有十几杆枪对准我的后脑勺。”
裴年坐进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引擎发动了,车轮在泥泞的地面上碾出一道深痕,车身向前滑出去,朝着那片低矮建筑的缝隙之间穿行。柳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黑暗中逐渐缩小,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柳明之站在原地,手指插进口袋里,碰到那张纸条的边角。然后他转身,朝着裴年指的方向走去。这条路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淤泥,踩上去黏腻的,每一步都带着被吸住又拔开的声响,像一片被水泡透了的肺。
他走了一段时间,鼻子里那股混合着腐烂和化学品的酸臭味越来越重了。一些气味他认得——烟、汗、霉——但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带着金属的锈味和一种像烧焦的塑料又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被反复熔炼时散发的焦糊味。那种气味越来越浓,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勒着他的鼻腔,逼着他不得不把呼吸的幅度缩小到最低。
道路慢慢变宽,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店铺。那些店铺没有招牌,只有门洞和悬挂在门框上方的灯泡。柳明之能看到那些灯泡的亮度不均匀,有些瓦数高的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发白,有些瓦数低的只能在墙根处留下一个模糊的橙色光圈,像一只快要闭上但还是强撑着睁开的眼睛。那些门洞的宽度容一个人通过,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步伐轻飘飘的,或者紧贴地面摩擦,像是走路的时候不愿意发出声音,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抬起脚了。那些人在经过柳明之的时候,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街边的一个角落里蹲着一个女人,头发被泥和油粘成一绺一绺的,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眼窝深陷。她正在拿着一根针筒扎进自己小臂内侧的静脉里,动作很熟练,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她的目光在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变得涣散,眼球向上翻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缓慢地往后倒。她没有完全倒下,被身后的墙接住了,像一袋被随手靠在墙角的货物。
柳明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能感觉到那根针筒里还剩一半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那种浑浊的暗色。他经过一个门洞时从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几个男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油在噼啪作响。他没有侧头去看,也没有放慢脚步,他在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路段时,在路边的一截水泥管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还剩三根,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层被撕破的薄纱,在空中慢慢飘散。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从右侧那栋坍塌了一半的建筑后面传过来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的、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碎了的——“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我真的不行了……我会死的……”
柳明之的烟停在半空中。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转头。他坐在那截水泥管上,把这根烟抽完。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过去。那栋建筑的门洞很窄,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亮着一盏灯,灯光是昏黄的。柳明之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的空间比预想中更大一些,是一个被隔成几个小间的棚屋。灯光从最里面那一间透出来,照亮了地面上的杂物——针头、锡纸、几个被拧开又拧上的塑料瓶盖和针管,那些东西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像被遗弃的壳。声音从最里面那一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松开,然后又堵住了。柳明之走进去的脚步声踩在那些被随意丢弃的针头上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咔嗒一声。
那间屋子的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口,看到里面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油腻,一手按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往一堆旧衣物上压。那个女孩被按在一张垫子上,脸上全是泪痕和汗,嘴里塞着一团布,布已经湿透了,有涎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柳明之伸出手,从那人的后颈处捏住他的衣领,然后往后一拽,那人在被拽离的瞬间转过身来,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在下坠,柳明之的手顺势抬高,那人的后脑勺撞上了旁边的木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倒在地上了,没有立刻动。柳明之的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落在那个女孩身上,她正靠在墙角,把嘴里那团布扯出来,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水的混合,沿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她身上的那件薄衫上。
“你是——”
“闭嘴。”柳明之打断了她。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腕瘦得像两根被剥了皮的树枝,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勒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她穿着的那件薄衫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露出一片青紫色的淤痕,那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柳明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然后把拉链拉上了,挡住那些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你叫什么?”
“……纪眠。”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很脏,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头发也被汗水浸透,粘在额角上,那张脸正在努力辨识柳明之的轮廓,眼珠动了一下,然后聚焦了,焦距落在他的脸上,然后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神情浮了上来。“你是……你柳明之对吗,裴年的朋友对吧……他把你的照片给我看过……你是柳明之吧。”
柳明之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身体向柳明之的方向歪过去,他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手指能碰到她上臂内侧那些被针头反复刺破的旧痕。“你还能走吗?”
纪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越过柳明之的肩膀,落在地面上那个还没爬起来的人身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撑着地面想要撑起身体,肌肉在发力时颤抖着,还在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已经撑到了膝盖着地的姿势。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因为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道影子,那道影子正在朝他移动。柳明之朝他走过去,一只脚踩在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上。
咔。
柳明之的脚还踩在他手上,没有移开。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针管,针管里还残留着一点液体,他把那根针管捏在手指间,然后蹲下来,用针尖抵着那人的下巴,“她身上的伤,是你弄的?”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脸埋在阴影里,柳明之把针头稍微用力往下压了一点,尖端刺破皮肤,一星血珠从针眼处渗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杀你。”
“……是。”那个人的声音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你想怎么样,你要杀了我是吗,杀了我你也走不出去,这里是亡者之域——”。
柳明之把那根针管从他下巴上拿开了,然后站起来。他没有再看那个人,他转过身,走到纪眠身边,把她扶起来,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目光在那个还趴在地上的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把纪眠带到了路边那辆停在废墟间的黑色轿车旁。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她坐进去,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那件外套的下摆垂下来,盖住了她大腿上的淤痕。他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坐进去,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着。那根针管还在他手里捏着,他从窗户扔出去了,针管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根枯枝被折断。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纪眠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数日子。“两天。”
“裴年不给你吃饭是吗?”
谢谢支持哈,但素最近很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