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区域 两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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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的铁皮房像生了锈的蜂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柳明之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引擎低沉的轰鸣在狭长的通道间回荡，撞上那些扭曲的铁皮墙面后又被弹回来，形成一种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嘴后发出的声响。
女人的哭。那些声音听上去哭得断断续续，像肺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挤出来，塞满了路的缝隙，灌进车里还没关严的窗缝里。
柳明之下意识松了点油门，车速慢下来。
“不要停。”副驾驶上传来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几号，“直走，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出界了。”
柳明之没有回答。他踩油门的脚又压下去了，车速重新提起来。车的影子被前面的光照扯得更长。
年歪着头靠在车窗边上，灰粉色的头发被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他抬手拨开，动作漫不经心的。“明之哥，你在想什么？”
年说，“这些‘人’能运到五环来的，大部分都是已经签了没法回头的东西，在五环只有两条路，死和服从。”
他停了停，侧过头，看着柳明之。“女人会被从后面的棚子里带出来，送进铁皮房。明天一早就会被送去园区中心的办公室，在那里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年说到“最后一道流程”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连那层刻意的轻浮都没有了。
那些声音从铁皮房的缝隙里、从门缝里、从那些半开的透气窗里渗出来，像一种不会干涸的液体，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向他涌来，把车厢内的空气变得粘稠。
“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年说，语气里那点熟悉的随性又回来了，像在指路去一家常去的小饭馆。“左转之后就能看到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有一道铁网门，门没锁，推开就能过去。”
柳明之没有左转。他踩着油门，车轮在泥泞的地面上刮出几道深痕，车头微微向右偏。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很理解，然后呢？”
“你也是这的负责人吧。”柳明之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不像在质问。他脑子里浮现出柯裴那张脸，那张因为酒精泡了太久而泛红的、布满裂痕的脸。
“我只是一个线。”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随时可以被剪断的线。”
他顿了顿，“我比谁都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可是剪断了又能怎样，还会有人接上。这里从来不会缺线。你可以把我剪断，但那扇门后面的哭声不会停。”
柳明之把车停在了铁网门前面。铁网门生了锈，门上的锁链垂着，没有锁。他关掉引擎，车厢内突然安静下来，那些哭声和声音还在，但被关在了车窗外，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你往前走，穿过那道铁网门，就完全出了这个园区，”他偏了一下头，灰粉色的头发从他额前滑落，遮住了那颗观音痣的边角，“然后你可以……”
“停。”柳明之打断了他，“你得跟我一起。”
年没有回答。他伸手推开车门，脚踩在外面泥泞的地面上，然后侧过身，弯下腰，从车窗外看着柳明之。“我就不陪你去了，再往里走，就有我的那个小人质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会再回来找我的。”他把车门关上，退后两步，站在那片泥泞的地面上，双手插兜。车门合上的闷响之后，年没有立刻走，他歪着头看着这辆黑色的车，像在等它启动。柳明之没有犹豫太久。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穿过那道铁网门。后视镜里，年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个被折起来的黑色纸片，正在被这片区域缓慢地吞进去。他压着心里的那个念头，把车开上了那条他完全陌生的路。
过了那道铁网门之后，外面的景致并没有变得更好。五环的地界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废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不同的东西。有些褶皱里是废墟，有些是铁皮房，有些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但那些空地不是空的，只是看不见。
车在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那些建筑比铁皮房结实一些，外墙用的是砖，但同样破败，窗户大多被木板封死，少数几扇没封的也碎了大半。有一扇窗户的玻璃裂成了蛛网状，裂纹中间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穿的。柳明之在路边停下车，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有立刻熄火。
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持续的低频振动，像一头匍匐在阴影里的野兽在胸腔深处发出闷闷的呼吸。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前方的区域——那些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后面，有没有人在看，那些半开的门缝里，有没有视线正在穿过黑暗测量他的距离。
这里太安静了。刚才那些哭声、叫喊声、铁链拖拽声，在穿过铁网门之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截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固体一样厚重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有内容的——它里面塞满了注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刺向同一个目标。
柳明之关掉了引擎。车灯灭了，车厢内的仪表盘灯光也随之熄灭，黑暗在那一瞬间从车窗外涌进来，像被倾倒的墨汁，把他的视线吞没了好几秒。他的眼睛适应了那片黑暗之后，看到了那些建筑之间的缝隙，那些缝隙比他预想的要窄得多，而且在持续移动——不是建筑本身在移动，是建筑之间的通道在以一种肉眼无法追踪的方式缓慢变化。他推开车门，脚踩在路面上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沙砾感，细碎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出去，像石子在干涸的河床上滚动，然后被远处的黑暗吸收了。他没关车门，保持了一个快速撤离的可能。他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来。
地面有东西。不是垃圾，是痕迹。那些痕迹在路面上一道一道地平行分布，间距规则，宽度均匀，像是某种重物被拖拽着来回经过留下的印记。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在那道痕迹的边缘摸了一下，干燥的，硬度不均匀，某些段落是软的，某些段落已经结成了硬壳。他没有继续摸。
他站起来，目光从地面上那些痕迹移开，落在前方那些建筑之间不断变化的缝隙上。他没有再往前走，退回到车边，弯腰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摸出一根铁棍——现在那根铁棍隔着裤袋贴着他的小腿外侧，冰凉的，坚硬的，像一根被焊进骨头里的钉子。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在收声——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
第一下攻击来自后方。他听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了，身体只来得及往左侧偏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一截铁管擦着他的右肩砸下去，打在他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位置。那一瞬间的声音是闷的，像一记重锤砸在一块浸了水的木板上，力量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穿过肌肉，撞上骨骼，在肩胛骨的边缘留下一道钝痛的火线。
右臂在一瞬间失去了大半的知觉，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他的手松开了那根铁棍，铁棍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身体在被打中的同一瞬间已经开始转向，左拳从低位往上走，砸在了那个人的下颌侧面。
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比铁管砸在肩上的声音更脆，像一块石头砸在一面薄墙上。
那个人的头猛地向右侧偏了一下，整个人被拳头的力量带着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在踉跄的过程中撞上了另一侧的铁皮墙，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柳明之没有追击，因为第二个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扑上来了，一把匕首的刀刃在他眼角余光中闪了一下，从那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亮光出现的角度判断，这一刀的目标是他的腰侧。他往后退了半步，刀刃擦着衣服划过去，在布料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口子。
他感觉到那道口子下方的皮肤被划伤了，那种疼痛是尖锐的，像一根被烧红的针从皮肤表面切进去，划了一道不长不短的线。他没有低头看伤口，他的左手在后退的同时抓住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手指扣在腕骨内侧那个最脆弱的位置上，拇指压住了对方的脉搏。
那个人试图抽回手，但柳明之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指甲陷进了皮肤里，像一把锁。
他用力把那只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同时用额头朝那个人的鼻梁方向撞去。他的额头没有完全撞上，被对方偏头躲开了，但他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顺势用膝盖顶了上去。膝盖撞在了对方的腹部偏下的位置，那个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的声音，身体弯了下去。柳明之松开了他的手腕，用手掌推了一下那个人的头顶，把他推开了一段距离。他退开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右肩的疼痛在那一下剧烈的动作之后重新涌上来，像一把钝刀被重新推进伤口里搅了一下。
他听到身后的铁皮墙发出声响，铁管在地上弹跳了一下，然后被人捡起来了。他没有回头，他转过身，看到第三个人正站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铁管，管身末端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区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