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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故事 那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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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终于抬起头了。他的脸从垂落的头发后面露出来——是一张年轻的脸,比陈厌安预想的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睛是浅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K哥帮过我。”他说,“我不能看着他进去出不来。你不是也担心他吗,你一个人也进不去。我可以带你进去。”
陈厌安看着他。那个人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在空中对接了一下,像两条被拉直了的线,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就分开了。陈厌安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一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上。
陈厌安跟在他身后,走廊两侧的壁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投下倾斜的光影,那些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掠过,像一道一道被拉长的暗色阶梯。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跟刚才柯裴推开的门在同一面墙上,但位置偏左了一些。那个人在门前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被压住的气音,然后门开了一道缝。那个人侧身挤了进去,陈厌安跟在他后面。
门后的空间比走廊暗得多。只有一盏应急灯挂在墙角,发出微弱的绿光,把整个空间浸泡在一层冷调的、不真实的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灰尘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在每一次呼吸中浮动着。那个人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一颗被不断抛起又落下的石子,每一个落点都比前一个更接近某扇门。
他们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门洞上方的横梁已经歪了,倾斜着压在门框上,像一道正在缓慢闭合的裂缝。那个人弯腰钻过去,陈厌安跟在后面,他的肩膀擦过门框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粗糙的、带着碎屑的触感。门洞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用粗糙的砖石砌成的,砖缝之间填着暗色的灰泥,灰泥已经干裂了,像一张被时间风化过的地图。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在应急灯的绿光中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
那个人的脚步在那扇铁门前停了下来。他伸出手,在门面上敲了三下,节奏不规则的,两短一长。过了一会儿,门后面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厌安跟在他身后迈过那道门槛。他的脚落在门后地面上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触感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粗糙的水泥地面,而是一种更软的、带着细微弹性的材质,踩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这片空间更深处那些轮廓模糊的影子——像是一排排低矮的隔间,每一个隔间前面都有一道半开的门,那些门的缝隙里透出细碎的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眼睛。他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背对着他,蹲在一个角落里。那人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像一面被遗忘的旗。
那个人回头了。柯裴的轮廓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那张脸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苍白,眼底的红血丝像被什么细细的笔尖细致勾勒过的红丝线,在泛白的巩膜上蜿蜒交错。他看到陈厌安身后的那个人时,只是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回到了陈厌安身上。“小傻子,你怎么来了?”
陈厌安站在门内的地面上,看着柯裴蹲在角落里的轮廓。
“有人告诉我你可能会出事。”
柯裴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一台长期没有上油的机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的声响。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其实没有灰,只是习惯性动作。“我没事,”他说,“但是你很不听话。还有你,孟允。”
那个带陈厌安来的人——孟允,他站在门边,往后退了半步,“K哥,我——”
柯裴没有看他,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出去,看着门口,有人要进来跟我说。”那个人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从门缝里侧身挤了出去,脚步声在通道中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了就不再发出声响。柯裴的目光从门缝上收回来,重新落回陈厌安脸上。“你不该来这,陈厌安。”
陈厌安看着他,“可是我已经在这了。”
柯裴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的轮廓——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眼皮下方那片泛青的阴影。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应急灯的绿光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白。“那就不说这个了。你既然来了,帮我个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用下巴朝侧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里面有个隔间,门没锁。你帮我去看一眼,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个纸箱子,有的话拿出来。”
陈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应急灯绿光的边缘处,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的光比周围更亮一些,黄白色的,像一支被点燃的蜡烛。他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隔间不大,大概三四平米,里面堆着几个塑料箱子和一些散落的杂物。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纸箱子,比其他的箱子小一些,边缘磨损了,纸箱的一角有暗色的痕迹,像什么东西渗进去之后干透了留下的印记。他弯腰把那个纸箱搬起来,比预想的轻一些。他抱着纸箱走到柯裴面前,把箱子放在地上。柯裴蹲下来,把烟叼在嘴里,用一只手掀开了纸箱的盖子。纸箱里面装着一个老式的铁盒,盒盖是合着的,上面压着一根已经断了半截的橡皮筋,橡皮筋的断面泛着一种暗黄色的陈旧光泽,像枯干后卷曲的树皮。
“想不想听小故事。”
柯裴把铁盒从纸箱里取出来,用另一只手掀开了盖子。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从陈厌安的角度只能看到铁盒里面露出的东西,几沓旧照片,边缘泛黄,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楚。柯裴从铁盒里抽出一张照片,指尖夹着边角,递到陈厌安面前。照片里是两个少年,看起来不到二十。一个长头发的,笑起来嘴角歪着,看起来张扬不羁,跟柯裴有几分相似;另一个头发短一些,五官更柔和,微微低着头看着镜头,嘴巴微微抿着,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但那颗观音痣很显眼。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背景是一堵墙,墙面上的涂鸦因为照片的模糊而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色块。柯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七年前,”他的声音不高,“那时候我刚把他从五环带出来。”
陈厌安没有说话,他看着照片里那两个少年,一个目光张扬看向镜头,一个低着头看着地面,像两个站在同一片地面上但面朝不同方向的人。他没有把照片还给柯裴,他抬起头看着柯裴,“这个人是不是你和哥嘴里的那个年。”
柯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照片从陈厌安手里抽回来,放回铁盒里。
他把铁盒重新放回纸箱里,站起身,“走吧,不想讲了。”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厌安一眼。“柯裴转回身,往前走,在即将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侧过头,“下次再听到有人说我可能会出事,你不用来。”
陈厌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进那片微弱的绿光里,在光线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来——
“你如果出事了,我哥会难过。”
柯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道门洞前面,半个身子已经在门外的阴影里了,剩下半个身子还在这边的微光中。“你哥已经够烦的了,”他的声音从门洞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变调,“你也要跟着瞎操心。”
他迈过门洞,走进那条窄通道。陈厌安跟在后面,两个人在窄通道中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两侧的砖墙之间来回弹跳,形成一种短促的、重叠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柯裴停下来,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推开了那扇铁门。铁门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被松开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释放声。
陈厌安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截扎起来的头发在走动时微微晃动,发尾扫过衣领的边缘,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他们穿过那道低矮的门洞,穿过那条挂满壁灯的走廊。赌场大厅的声音在接近出口的时候逐渐清晰起来,筹码碰撞的脆响,牌桌上传来的低语,偶尔一声被压住的笑。
柯裴回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桌边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没有坐下来,只是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扫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还没结束的牌局。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陈厌安,“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