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56、牌 那几个

　　那几个字从裴年嘴里出来的时候，柳明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一种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敲击的、持续的、沉闷的振动，沿着颞骨往下蔓延，在耳后汇成一小片麻痒的刺痛。“年，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裴年靠在墙上，歪着头，灰粉色的头发从耳侧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明之哥哥怎么这么说我呢，”他的声音拖得很慢，“我真的很想很想我的柯裴哥哥啊。”

　　柳明之不想再继续这个没有意义的对话。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伸向裴年的外套口袋，手指探进口袋边缘的时候，裴年没有躲，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配合这个动作，让柳明之的手指能更顺利地触到口袋底部的东西。手指碰到了一串钥匙，金属的，冰凉的，在口袋深处带着裴年的体温。柳明之把那串钥匙勾了出来，握在手心里翻了一下——车钥匙，黑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一个他认识的标志。

　　“在五环还能搞到车，在这过的挺潇洒啊，傻逼。”柳明之把车钥匙扔回裴年怀里，钥匙在他胸口上弹了一下，落在他手掌里。

　　“偷的。”

　　“你要是有良心，就对我真诚那么一点点，帮我。”

　　裴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手指合拢了，把钥匙攥住了。他抬起头，“不可以哦，明之哥哥，我不能直接帮你，我会死的。”他停了一下，“我不能因为赔罪搭上自己的命。但是……”他的目光往侧面偏了一下，落在他身后那条更暗的巷子里，灰粉色的头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滑到另一侧，“换个地方做个交易，怎么样，明，之，哥，哥？”

　　“再这么叫我现在就会捅死你，恶不恶心。”

　　裴年没有接那句话，他把车钥匙抛起来又接住，“再待下去我们应该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你信我的话。”他转过身，朝那条更暗的小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柳明之。柳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阴影中半明半暗的轮廓，把刀收回刀鞘里，跟了上去。

　　小路两侧的墙壁更加破败，泥水的气味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气味取代了，像某种化学物质在封闭空间中挥发的味道，在鼻腔深处留下一层刺痒的痕迹。裴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在这片废墟中穿行过无数次。柳明之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个既能随时做出反应又不会被对方拉开距离的位置。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裴年的脚步停了。他侧过身，用下巴朝前方示意了一下。巷口对面有一片被阴影覆盖的空地，杂物堆叠，锈蚀的铁架和废弃的家具垒成一座沉默的小山，在那些杂物的间隙里，停着一辆轿车，黑色的，车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像一块被遗弃了很久的石头，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变得沉默。裴年走向那辆车，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亮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他拉开驾驶座的门，侧身坐了进去。

　　柳明之走到副驾驶的门旁边，拉开门，弯腰坐进去关上车门，车门在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口棺材被合拢的盖子。裴年侧过头看着他，灰粉色的头发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种柔和的、虚假的暖意。“系好安全带，”他说，“拉好拉手。”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伸手拉过安全带扣好，另一只手抓住了车窗上方那个已经褪色的拉手。裴年确认他准备好了，然后发动了车。引擎在启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只从沉睡中被惊醒的野兽，在胸腔深处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裴年踩下油门，车猛地向前冲了出去，推背感在那一瞬间如同有人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的后背撞上了座椅靠背，脖子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后仰了一下。车子冲出了那片空地，狭窄的巷口在挡风玻璃前方骤然放大，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裴年的手在方向盘上快速转动了一下，车身在即将撞上巷口墙角的瞬间猛地偏转，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一把刀在打磨用的砂轮上划过。车尾在转弯的惯性中向外侧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几乎蹭到了墙面上凸出的砖块。

　　柳明之的手指攥紧了吊环。

　　“你他妈慢点！”他的声音在车厢内被引擎的轰鸣声压下去了一半，变得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裴年没有回答，他的嘴角翘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巷子在车灯的光束中飞速后退，那些墙壁上的涂鸦和裂纹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模糊的色带，像一幅正在被快速抽走的画卷。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上两边的后视镜。裴年没有减速，他的目光在左前方和右前方之间快速切换，像一台正在处理大量信息的机器，方向盘在他手中不断微调着角度。

　　又一个急弯。车身在弯道中向外侧倾斜，柳明之能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被甩出去，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勒进肉里，像一条被拉紧的绳子。吊环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快要从车顶的固定处脱落。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操——要撞墙了！”前方的墙壁在车灯的光束中急速逼近，像一面正在向他倒下的灰色巨幕，上面的裂缝和污渍在灯光中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脸，每一道纹路都在无声地尖叫。

　　裴年在那一瞬间把方向盘往右打到底，车轮在地面上再次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在即将撞上墙面的那一刻猛地转向，车尾擦过墙壁边缘，发出一声金属刮擦的尖锐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黑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柳明之的身体在转向的惯性中被甩向车门，肩膀撞上了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裴年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动物。“泥马逼——操！你他妈会不会开！操！”柳明之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被引擎的轰鸣声切割成碎片。

　　裴年盯着前面，满不在乎的开口，“别怕，我开这条路开过很多次了。”

　　“你他妈开过很多次还开成这样？”

　　“开过很多次才敢开这么快啊。”

　　又一个弯道，比刚才那个更急。裴年的手在方向盘上快速转动，车身在弯道中划出一道几乎贴着墙壁的弧线，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滑了一下，车身短暂地失去了抓地力，在那一瞬间，柳明之感觉车像是在水面上漂浮，所有的反馈都消失了，方向盘、座椅、油门，在那一瞬间全部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绝了，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你他妈——轻踩刹车！轻踩！”

　　柳明之后悔上了这逼车。“你踏马了个逼得开过车没有——尼吗老子不该上你这狗屁黑车！”

　　裴年没有踩刹车，他把方向盘往反方向转了一下，车身在那一瞬间重新获得了抓地力，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像一只正在重新找到平衡的猫，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调整了姿态。

　　前方的巷子口处，几根生锈的钢管横在路面上，像是从两侧墙壁上脱落下来的支撑结构，在车灯光束中形成一道倾斜的障碍。柳明之看到那几根钢管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钢管——！”裴年的目光在那几根钢管上扫过，他没有减速，车轮碾过一根钢管的时候，车身猛地弹了一下，轮胎在管面上短暂地失去了接触地面的触感，在那一瞬间，整辆车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了起来，悬浮在空气中。然后车身落回了地面上，落地的时候前悬挂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像一只被重新按回地面的拳头。柳明之的牙齿在那一瞬间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内侧，铁锈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裴年偏过头看着他，“柳明之，你嘴唇流血了。”

　　柳明之没有回答，手指还攥着吊环，指甲陷进了塑料外壳里。

　　前方的巷子在经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后豁然开朗，两侧的墙壁向内收拢，把前方的空间压缩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像一条正在缓慢合拢的咽喉。裴年踩下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车身在即将撞上那面墙壁之前停住了。引擎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正在慢慢平复呼吸的肺。柳明之的手指还攥着吊环，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几条埋在地下的河床。他松开吊环，手指从塑料外壳上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块被撕下来的胶带，掌心已经被磨出了一道红痕。

　　裴年推开车门，下了车。

　　柳明之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推开车门。车门在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手机响了一声，短促的，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安静的车厢内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到五环了吗，哪个区。”

　　裴年已经站在几米外，他听到了柳明之的脚步声，回头。“柳明之，我还得你帮我摆脱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比刚才真实了一些，那些轻佻的边缘被削掉了，“所以，你可以信我。”

　　柳明之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颗从他的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的观音痣上。

　　柳明之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年——裴年现在算是一张牌，但这张牌到底值不值得信任，他赌不了裴年现在是什么身份，也赌不了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他了解裴年的过往，知道他能做出什么样的事，知道他的残忍和冷血，知道他能把一个人的信任当作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虫子，捏完之后连手指都不会擦一下甚至觉得很爽会反复回想碾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