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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裴——年?   那人一 ...

  •   那人一脸惊恐,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柳明之站在原地,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跟了我一路了吧,就这点胆子还敢盯梢?”

      那人转身就跑。鞋底在泥泞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一只肮脏的耗子逃窜进了黑暗里。柳明之没有犹豫,脚下一蹬追了上去。那人的身影在前方忽明忽暗,像一只在暗巷中跳跃的黑色剪影,转过每一个弯道时都在利用墙角的阴影来制造视觉盲区。柳明之紧咬着那人的路线不放,他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熟悉这里。那些岔路、暗巷、隐藏在墙壁之间的捷径就像是五环的一部分,它们会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形状,每一步都可能把他带进一个预先准备好的陷阱里。在四环,他是地形的主人,他知道每一个拐角通向哪里,知道哪面墙可以翻过去,哪条巷子通往主路。但在这里,他像是在一张不断变化的地图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的表面上。

      前方的身影在第三个路口突然右拐,柳明之跟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条死路。不是真的死路,墙面上有一道低矮的裂缝,可以侧身挤过去,但那需要时间。那人没有挤过去,他从那道裂缝旁边的一个暗门消失了。暗门跟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它开合,根本不可能发现。柳明之冲到那面墙前面,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两下,摸到了那道暗门的边缘——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缝隙,像一条极细的线,在手指的触感中若有若无。他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住了。他握紧拳头在门上砸了一下,拳头撞在金属表面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沉闷的,像是在敲一口被埋在地下的钟。

      他转过身,循着自己第六感的方向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岔路。这条巷子两侧的墙壁歪斜着向内挤压,像是两排正在缓慢合拢的牙齿,头顶上方的天空被压缩成了一条细长的灰色裂缝,光线在裂缝中艰难地挤下来,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出几点微弱的光斑。柳明之的脚踩在那些水洼上,溅起的泥水落在他的裤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脚步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一条在迷宫中蜿蜒前行的蛇,不断地改变方向,试图把追踪者引入错误的路线。

      那人的身影在前方的岔路口闪了一下,往左拐了。柳明之跟上去,却发现左边也是条死巷,墙根堆满了废弃的木板和锈蚀的铁架。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脚步声从右边传过来。他转身追向右边的巷子,那人在前面跑着,灰粉色的头发在灰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像一抹被遗落在废墟中的颜料,鲜艳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的。柳明之加快了脚步,鞋底在潮湿的地面上快速交替,溅起的泥水在身后留下一条断续的轨迹。他能感觉到前方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在变快,能感觉到他正在试图通过改变方向来制造距离。

      但柳明之没有让他拉开距离。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巷子中穿行,像一个正在逐渐适应这片混乱地形的动物,开始学会利用那些墙壁的阴影和地面的高低变化来缩短每一次追击的耗时。他转过一个弯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一道矮墙横在巷子中间,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面被遗弃了很久的屏障。那人在矮墙前没有减速,他踩着墙面上的一个凸起,借力翻了过去,落地的姿势不算完美甚至狼狈。柳明之没有减速,他助跑两步,手掌撑在墙面上端,身体腾空,从矮墙上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踝承受了冲击,膝盖弯了一下就直起来了。他继续追,巷子在这里变得更加狭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贴在一起,他只能侧身通过。他能感觉到墙面上那些凸起的砖块和裸露的钢筋在刮擦着他的衣服,布料在那些尖锐的边缘上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巷子深处有盏灯,黄色的,微弱地亮着,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是这条巷子里唯一的光源,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灯火的晃动而不断变形,像一群正在跳舞的、没有形状的东西。那人的影子落在他前方的地面上,灰粉色的头发在灯光中变成了暖调的金色,那颗观音痣在额前微微反光。

      柳明之追了进去,那人的步伐不再那么急促了,他走在巷子深处,走在那些阴影和光斑交替的地面上,像一个正在引导他人走入某个特定地点的人。

      柳明之追着那道灰粉色的身影穿过又一条岔路,然后在一处被废墟半掩的巷子口,他猛地抓住了那人的衣摆。布料在他指间滑动,似乎在试图挣脱。他用尽全力把那人往侧面一扯,用的力气非常大,那人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撞上了旁边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后背砸在墙体上的声音闷闷的,疼的嗯出一声。柳明之随即跨步上前,一只手压在那人的肩头,把刀抽了出来——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一下,像一根被突然点燃的冰。刀尖抵着那人的喉咙,没有捅进去,只是贴着皮肤,压迫感已经足够。

      那人靠在墙上,像是知道这刀落不到他身上,就连躲都不想躲。他看着柳明之,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柳明之的刀插进他边上的墙里,刀身没入墙体的声音像一根骨头被折断,清脆,干净,不留余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那张脸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模糊地存在着,和以前不一样了,灰粉色的头发,看着更成熟了,三年了。

      “你在这过的挺爽啊,啊?”柳明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年额间的那一颗观音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讽刺——观音本是慈悲,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但年做的每一件事只有冷血,只有残忍,只有把人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工具,丢了不管死活。

      年的灰粉色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遮住那只观音痣,他抬手把那缕头发拨开,像在展示一件他并不在意的装饰品。

      “很爽啊,明之哥。”

      柳明之拔出刀。刀刃从墙体内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右手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年抬手把那缕垂在额前的灰粉色头发拨到耳后。他看着柳明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那个弧度跟柳明之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年至少会表现出一点的慌乱,或者说震惊,或者任何一种可以被解读为“防御”的表情。但年脸上没有这些。他看着柳明之,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那东西终于来了。柳明之皱了下眉,

      “年,你他妈真是一个畜生。记得柯裴吗,他把你从五环带出去,你他妈对他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裴——年?”

      年歪了一下头,那颗观音在柳明之的致问下更加讽刺。他歪着头看着柳明之,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他张开嘴,明明说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柳明之的耳边说的一样清晰。

      “柳明之,你杀过几个人?”他靠在墙上,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脸,那年的事,柯裴的麻木,那些被酒精浸泡的夜晚,那些被沉默掩盖的裂痕,全部在这一刻涌上来,他握刀的手没有发抖,但指节泛白,刀刃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线冷光。

      “我至少是为了活着,”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的平稳,像一根被拉到最长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年,你的一己——”

      “一己私欲?”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那种没有重量的笑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浮着,不会沉下去。“明之哥,我也是为了活着啊。”

      他靠在墙上,姿势没变,“那就是我的活法,属于我的活法。”年的声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变低了一些

      柳明之不想跟他废话,直接拿出那张卡片,硬纸卡在他指间翻转了一下,边缘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觉得现在叫你裴年更符合你,不是吗。”

      裴年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脸上那层轻浮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垂下来的碎发重新遮住了那只观音痣的边角,他的目光从卡片上移到柳明之脸上,那层浮躁被彻底收进去了,剩下的是某种干燥的、接近于平静的东西。

      “柳明之,”裴年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刻意的轻佻,也没有了那层用来伪装的笑意,像一块被磨去了所有装饰的石头,只剩下原来的形状和纹理,“你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来送死。”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更加让人觉得阴冷。“我很想帮你,”他说,“但你真的找我没用。”

      年看着柳明之,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那层盖子不是我捂的,是比我更高的人。”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结论,“你找我没有用。”

      他往前迈了一步,主动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靴底踩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明之哥,”他歪了一下头,眯着眼看着柳明之,灰粉色的头发从耳后滑落到脸侧,“我的好哥哥怎么没来呢,三年没见,我好想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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