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祟白

11、第 11 章

　　　　床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
　　成年人胳膊粗的电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吊在床头上方。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看穿着是寻常百姓。电缆集成口连接着他们的脑机接口，表情不尽相同，但都是不同表达的满足。

　　陈翘招呼他们往里走。
　　句流晔搀着邹青，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地方。
　　庄壑双手揣着，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路过一张床时床上的人突兀地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闭着眼睛朝虚空乱喊，“不，我不要出去，我不要！”

　　但他头顶的电缆光纤里流淌着的蓝慢慢暗淡下来，他不得不缓缓睁开眼，一滴眼泪掉下来。旁边有人朝他伸出手，他迫不及待地从身上摸出最后的几枚铜板，塞给对方后又心满意足地躺回去。

　　所有电缆都指向房间的尽头，好似蜘蛛的巢穴。
　　“他们在体验什么超梦？”句流晔不理解。超梦再逼真也是别人的人生，是虚假的，能是什么超梦才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让人沉耽。

　　陈翘没有回头，“这个超梦的主人以前是富贵之家的郎君，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声色犬马，恣意人间。”
　　句流晔：“前半生？”
　　陈翘微微一笑，“若是他后半生也过着好日子，为何会沦落成‘梦巢’？满门抄斩，家道中落，他侥幸逃了出来，把自己卖给我们，换剩下的时间留在梦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房间的核心。整个地下室是圆形的，中间用厚重的铁板竖起墙壁，还有打手看守。
　　陈翘打了声招呼，掀开帘子。

　　一个男人坐在躺椅上。躺椅后开了一个洞，正好在他脑后位置。他的头顶是从四面八方牵引过来的电缆，汇入脑机接口。
　　六台电脑屏幕环绕着他，有的检测他的血压心跳，有的实时传输超梦画面。

　　男人看着年纪不大，面颊枯瘦。
　　陈翘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摇摇头，“最多还能用一个月，可惜了，他真是一个很好的‘梦巢’，他来之后，我们的收入增长了两倍。”

　　庄壑有些燥，他在担心那帮无人机。不过沈从容很讲道义，没把邹青是个人形无人机的事告诉万年陈。万年陈至少会帮他们抵挡一会儿无人机。

　　“刚才的时间没算我们的吧？”
　　陈翘让人推进来三把椅子，“当然没有，从你们进入超梦开始算。”

　　“这个是我们的总分流器，可以拉出一条线给你们用。不过这么一来的话，你们带来的超梦会跟我们的在同一个服务器里，所以你们千万别越界，否则掉到边缘就不好了。”

　　句流晔：“边缘？”
　　“梦的边缘。”庄壑皱眉，看向陈翘，“听说有人掉到过边缘。他怎么样了？”
　　“成为超梦的一部分，自我意志被抹杀，永远出不来。”陈翘把监控器拉过来，“每一天都有几个人掉到边缘，你们可以看一下。”

　　监控上，“梦巢”在金碧辉煌的宅院里豪饮美酒，美人环伺。伺候他的小厮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神情变化，有一瞬间出现了挣扎。
　　“这个人昨天掉到边缘，被困在这个身份里了，他现在偶尔还能有一点意识，慢慢地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而且，若是‘梦巢’死了，他也会跟着死掉。”

　　句流晔脱口而出：“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陈翘仿佛听到了笑话，噗嗤一声，“进入超梦是他们自己选的，只想要享受，不想要代价，天底下可没这么好的买卖。便是虚妄，也有标价。”

　　庄壑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拨开脑后的头发，露出脑机接口。邹青木然地坐在旁边，任人将分流器终端插入他的脑机接口。
　　句流晔迟犹豫了一下，也坐上去。连接器和接口触碰的瞬间，他眼前变成成片的雪花。灵魂像被一股力量往下拽，脱离身体，掉进另一个身体里。

　　句流晔先看见自己的手脚，绫罗缎子，这身体主人身份不俗。接着他眼前的光被遮住了，抬起头，是庄壑的脸，但又不是他。因为这张脸的五官更柔和，眉眼如远山。
　　句流晔不敢相信，“……庄壑？”

　　“不要照镜子，你在超梦的镜子里会看到别人的脸，看久了更容易掉进边缘。”
　　是个人都看得出庄壑在顾左右而言他。

　　句流晔：“你为什么会变成女人？”
　　庄壑很烦躁，“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梦巢”在使用之前会先经过编码，可以自己选择体验对象，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价钱。但邹青是他们临时拉过来的，两人会成为超梦里的谁，完全是随机的。男女老少都有可能。

　　“去找邹青。”庄壑拉句流晔起来。

　　句流晔环顾四周，“这里不像长安。”
　　他们在一个狭窄的长廊，两侧都是铁闸门，过道堆满杂物，头顶上全是乱接的电线。有的垂下来，几乎快贴到湿漉漉的地面上。墙上贴满翘起鼓包的画报和广告贴。

　　“邹青也在别人的超梦里。”庄壑拽住一条垂下的电线。电线在他手中卡出锯齿，随时可能消失，“这里不稳定，尽快弄清楚他在什么样的超梦里，然后离开这里。”

　　“分头找吧。”句流晔说着选择往后走去。
　　——他被拽了回去。
　　句流晔愕然回头，和庄壑同时看着彼此之间隐隐约约出现的一条手铐链条。它在闪烁，边缘全是锯齿，却实打实地把他们绑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超梦还能识别出手铐？”句流晔难以置信。
　　庄壑试着暴力扯开，但一碰到链条就自动虚化。
　　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两人对视一眼，倒是头一回很快作出同样的决定，“去找邹青。”

　　走廊很长。
　　超梦跟外界的流速不一样，在这里时间是混乱的，无法被感知。两人不知在什么地方，仿佛有层层叠叠的无限楼层堆在上面，哪怕他们已经往上爬了有十几层，也没有见到一个活物，眼前永远是无尽的杂物、无尽的走廊和无尽的拉闸门。

　　庄壑烦了，随便在一扇门前停下，用全身力气撞开。
　　“庄壑！”
　　随着庄壑因惯性扑进去，句流晔的身体也被大力扯出去。他下意识地抓住闸门边缘。狂风灌进来，他看见屋外是一片被锯齿和信号故障占据的带状数据空间。

　　很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类似乌托邦的岛屿。隐约可见雕栏画栋，正是长安。

　　失序电波和斑斓光带扭动频闪，围绕着他们所在的建筑拉扯。
　　句流晔将庄壑拉上来。庄壑立刻把闸门关上，靠着门喘粗气。
　　“外面就是这个超梦的边界？”句流晔想到陈翘的忠告，“掉下去就会直接掉到边缘？”

　　想到这里难免生出一分绝望。如果无法从建筑外部寻找邹青的踪迹，就必须在这无尽的迷宫里找寻。
　　“看到他了。”庄壑的话让句流晔猛地抬起头。

　　**
　　长廊没有尽头。
　　男孩拼命奔跑，但不管他跑到哪里，都会有一粒红点在等他。精准地锁定，打开前壳，露出黑洞洞的激光枪口。
　　“发现目标——警告，警告，请立刻停下来，否则将射杀——”

　　男孩转身逃跑，拐进另一条长廊。有时候他会躲在杂物堆里，屏住呼吸，直到巡逻机离开。

　　这一次他又躲进了杂物堆里。
　　感觉到巡逻机气流孔的嗡鸣声渐渐远去，男孩打算从里面爬出去。却听见轰然一声，眼前的铁闸门被撞开了，两个人从外面掉进来，正好砸到他面前。

　　他的脸煞白。
　　“你、你们是谁……”男孩说完，看向巡逻机离去的方向，他仿佛听到嗡鸣声又变大了。它折返回来了。顾不上别的，他爬起来就往反方向跑。

　　“跟上他。”不等句流晔爬起来，庄壑往前跑。
　　他脚下一滑摔在地上，把大牙磕了。痛感是真的，疼得他面容扭曲。回头看，原来句流晔落地的时候被卡在一张四方桌里了。

　　不等句流晔说话，庄壑揪住他的领子，从四方桌里抽出来，大跨步奔跑追上男孩。
　　句流晔的脸发白。这是他一天内第二次被庄壑跟放风筝一样遛，偏偏事态紧急，计较不得。

　　庄壑很快追上了男孩，另一只手提起他的领子。
　　男孩脚下悬空，惊恐地呼救：“放开我！”
　　庄壑没有停下，因为他听到了巡逻机的声音。显然巡逻机在追他们，而且警告升级了：
　　“警告！警告！发现非法寄生者三名，请立刻停下！你们已经违反了香岛管理条例，请立刻停下，否则即刻射杀——”

　　非法寄生？香岛？
　　“不可能，香岛已经没有人类了，一整座城现在都是机器人。”句流晔看向男孩。他不过七八岁大，穿着捉襟见肘的短褐。面黄肌瘦，显然很久没补充到足够营养了。

　　而且他身上没有任何义体改造的痕迹。
　　尽管官府规定十二岁以上才可以进行义体改造，但民间往往在小孩子三四岁大就给他们安装了脑机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