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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账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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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单是宋渡结的。
他从包间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口还敞着,下唇上那道被咬破的小口子已经不渗血了,但结了一层极薄的深红色血痂,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像一道微小的、还没来得及愈合的裂缝。
他走到前台,从钱包里抽出卡递过去,动作和平时在任何一家餐厅买单时一样从容。
前台的服务生接过卡的时候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先生,您那个包间里还有人在消费——”
“一并结了。”
他拿回卡,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签购单上顿了一下。
不是忘了名字怎么写,是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刚才周茫靠在他怀里时睫毛扫过他下巴的触感,想她那句“看了”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那一层极薄几乎不可辨认的颤抖。
他把签购单推回给前台,转身走回走廊。
推开新包间的门,里面三个人正在合唱一首歌。
庄元元霸着主话筒,宋衍拿着副话筒,周茫坐在沙发中间抱着那只棕色小熊给他们打拍子。
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拍子的节奏没有乱,但小熊被她往怀里收了半寸。
宋渡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
“走了,”他说,“送你们回去。”
车停在京大南门外。
十月的夜风从车窗灌进来,把车载音响里那首没放完的钢琴曲吹得断断续续。
庄元元先下车,宋衍跟着,周茫最后。
她推开车门的时候宋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回头。
倒是庄元元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驾驶座的车窗上,用一种“我还没原谅你但今晚勉强给你打个及格分”的语气说了一句:“老宋,你下回再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不用周茫动手,我先剁了你。”宋渡在方向盘后面弯了一下嘴角。
车灯在校园南路上渐渐远去。
宋渡没有回公寓。
他打了转向灯,往公司的方向开。
深夜的城市高架很空,路灯的光一根一根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像某种节奏固定的节拍器。他把车窗降下一半,夜风灌进来,下唇上的那道小伤口被风吹得微微发疼,疼得让他清醒。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那道伤口。
她在咬他的时候没有收力。
他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没有收力,这就够了。
至少那一瞬间,她对他有足够强烈的情绪,不管那情绪是什么。
毕业对宋渡来说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学位证书对他来说和一张没有中奖的彩票差不多,有了不嫌多,没有也不影响什么。
宋家几代人的产业盘踞在北城,到他这一代,看重的早就不在意那一纸文凭。
他更在意的是能力,以及一些比能力更具体的东西。
比如,苏何解为什么在订婚当天取消了婚约。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谁发的?为什么要赶在订婚宴当天发到苏母的手机上?这个时间点选得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巧合。
如果是针对周茫的,发到学校论坛就够了,不需要掐着吉时投递到苏家家长的私人号码上。如果是针对两家的联姻,那是谁不想让苏家和顾家结亲。
宋渡把烟头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拨了一个电话。
“叫网络部今晚值班的人到公司,半小时后开会。”
京大校园里,周茫和庄元元刚踏进校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那种明显有人冲上来指着鼻子骂的不对劲。
是更细密弥漫在空气里的窃窃私语。
路灯下几个女生本来围在一起看手机,看见周茫走过来,头挨着头的声音突然压低,手机屏幕被其中一个人迅速按灭。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她身边走过去,又回头多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是一种带着审判意味的打量,好像在看一个已经被定罪的人还有什么脸面走在这条路上。
庄元元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她的脾气从来不惯着任何人,但周茫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停住。
“别去。”
“她们——”
“我知道,”周茫说,“先进去吧。”
她们走到宿舍楼下。
那里站着几个人,黄书文被围在中间,正用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音量说着什么。
看见周茫过来,她的话头停了一拍,然后转向身边的同伴,嘴角挂着一个弧度过大的笑容,语气里兑了过量的甜和酸。
“呦,某人回来喽。一边和男友交往,一边又和苏何解订婚,真不害臊。现在全校都在讨论这件事,被苏家退婚的滋味怎么样。”
庄元元动了。
她的速度比她脑子里的措辞更快,手已经攥住了黄书文的衣领,指节收紧,布料在虎口处绞出深深的褶皱,领口勒着对方的后颈,把人往前拽了半步。
“再敢乱嚼舌根,我他妈剁了你。”
庄元元的声音很平,不是吼,是那种连情绪都不需要调动单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平。
黄书文被她拽得脚尖几乎离地,脸上的笑容碎了一拍又重新拼起来,那个过程很短暂但周茫看得很清楚。
她嘴角的肌肉在抖,但她用笑硬盖过去了。
“弄死我,也改变不了舆论的事实。”
黄书文的声调扬得更高了,像是在用音量来弥补被庄元元攥住衣领带来的恐惧,“整个京大都传遍了这件事,周茫,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周茫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有看黄书文,而是把手搭在庄元元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轻轻拍了拍。
庄元元回头看她,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在克制。
周茫对她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庄元元能看懂,不是“算了”,是“交给我”。
庄元元松了手。
黄书文踉跄了一步,后脚跟踩到了身后同伴的脚背,同伴哎呦一声往旁边跳开,她自己则伸出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壁才站稳。
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下巴微微扬起。
周茫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瞪,不是逼视,就是很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道已经被解开的数学题,答案写得很清楚,不需要再验算了。
“在你眼里,我像是有名的人吗?”她的语气很淡,不是在质问,是真的在问,在问黄书文是不是觉得身败名裂这种词用在她身上能有什么实际的伤害。
她没有名。
她不在乎名。
她在乎的事很少,而眼前这个人连那扇门的边都摸不到。
“黄书文,这张照片是你发的吗?”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比刚才还要轻柔一点。
但黄书文被问懵了。
不是被吓懵的,是被这个问题的方向打懵的,她准备了一整套应对庄元元的肢体冲突的防御预案,但周茫没有冲上来打她,也没有大声斥责,只是忽然问了一个她完全没有准备答案的问题。
“当然……不是。你胡说什么。”
周茫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眼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里面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那就好,千万别是你,被我抓到是谁在造谣这件事,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最后几个字落得比前面稍重一点,手动了两下。黄书文的脸色僵了一瞬。然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哼了一声,转身拉上同伴往楼道里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厅的日光灯里。
庄元元看着她走远,把手上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你觉得是她吗?”
“不知道,”周茫说,“但她的反应够我确定了。”
宿舍里,代迦还没睡。
她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皱的考研英语真题,荧光笔划了三行,旁边的马克杯里泡着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
周茫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摘下耳机,把椅子转了半圈,用那双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看着周茫,开口的第一句话和庄元元冲上去攥衣领一样直接:“我不信那个帖子,你到底得罪谁了?”
周茫把包放在床上,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发出轻微的一声嘎吱。
她把那只棕色小熊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熊的鼻子对着墙,丝带被她在KTV里绕得起皱,还没有抚平。
“真不知道。”她说。
“不能坐以待毙。”代迦把笔搁在真题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种帖子不会自己消失,热度越高,越不会。你越沉默,他们越觉得你默认。”
庄元元已经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宋衍的头像。
“宋衍懂电脑,让他查发布的源头。”她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指甲盖敲在屏幕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而宋衍已经在查了。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宿舍里唯一的光源,室友们都睡了,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
他开着一个逆向追踪的程序,页面上的数据流一行一行往下跳,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在瞳孔里映出一小片流动的白色代码。
收到庄元元消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单手回了三个字,“在查了”。
宋氏娱乐,深夜。
网络部的灯还亮着。
值班的几个技术人员被从家里叫回来,桌上摊着外卖盒和咖啡杯,一个组长模样的人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对着宋渡,页面上是一串已经解析出来的后台数据。
“宋总,帖子的源头找到了。发布账号的iD叫‘小杜抱枕’,注册手机号归属地是京大校园网。
首发的IP地址也锁定了,是京大女生宿舍楼。”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措辞,“这个账号在发帖之前,还往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手机号码上发过一条彩信,内容应该就是那张照片。”
宋渡看着屏幕。
“把证据固定下来。”他说,“所有数据链,从注册手机号到发帖IP,到彩信接收方的号码,全部封存,不要有任何遗漏。”
他转身走出技术部,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
窗外的北城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但他没在看。
他在想一件事。
学校里传周茫的谣言,是因为周茫是他们看得见能议论可以被拉到同一个平面上踩两脚的人。
但查谣言的源头、删帖子、封数据链,这些事不会有人替她做。
因为她在学校里没有靠山,她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人替她兜底。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何解发了一条消息。
“你欠她的。”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久到宋渡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我知道。”
庄元元把“不能坐以待毙”这句话从语言落到了行动上。
她把椅子拉到周茫的桌前,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一种打群架之前商量战术的姿态看着周茫。
“查,查个底朝天。”
周茫靠在床头,膝盖上放着庄元元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帖子页面的评论区还在实时滚动,每刷新一次就多几条新回复。
她一条一条地翻看,表情和看合同条款时没有区别。
有人说她下贱,有人替她说几句公道话然后被追着骂,有人说她丢了京大的脸,有人说照片里的人看着就不简单肯定不是第一次。
她把每一条都看了,看得很认真,像一个医生在检查伤口到底有多深。
代迦在旁边也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用的是校园网内部论坛的缓存数据。
三个人,三台设备,一个帖子一个帖子地翻,一张截图一张截图地保存。
“找到了。”庄元元的屏幕上是一张后台数据截图,上面是宋衍发过来的iD信息。
她把截图放大,账号的注册时间、绑定手机号、历史发帖记录,列得清清楚楚。
那个iD的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卡通抱枕图片,昵称下面有一行小字签名:“记录我的小日子。”这个账号发过的帖子不多,但每一条都和一个人有关,黄书文。
早在一年前的一条“求课友”帖子里,这个账号在下方的评论区回复过一句“求组队,住XX楼XXX宿舍”,落款留的联系方式,就是黄书文的手机号。
庄元元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号码。
怒气在她脸上只是闪过一瞬,很快就被一种更冷类似计算的东西取代了。
她不是不气了,是已经气到尽头,只剩下行动。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头看周茫。“你打算怎么办?”
周茫没有马上回答。
她拿起自己那个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黄书文的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的通讯录里躺了三年多,从来没有被拨出去过。
她们是室友,但她们从来没有真正聊过任何一句与课堂通知和宿舍卫生排班无关的话。
周茫一直知道黄书文不太喜欢自己,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积累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我们聊聊。”
她们约在操场。
十月底的夜风很凉,塑胶跑道被白天的阳光晒得发硬,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几盏投光灯隔得很远,光线到了操场中间已经变成稀薄的灰白色。
黄书文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边缘,身上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是一种刻意的松弛。
周茫走过来的时候,她先开了口,没等对方拿出任何东西。
“是我干的,又怎样。”
她把手机屏幕上那张截图的缩略图推回到周茫面前的方向,下巴微微扬起,姿态和刚才在宿舍楼下被庄元元攥住衣领时如出一辙。
但这次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演欲反而更膨胀了。
“为什么?”周茫把手机收回去。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委屈,只是单纯,不带预设的不解。
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自认为,没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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